《忘兰亭（原名：不如不见）》何必百感交集

12、你和他们一样恶心 不速之客

　　在短暂的绍兴之行后，朱弦的人生回到了正轨。在很多年后期，当她再一次回忆起这段时光，甚至可以说是他们回忆里最单纯的那一部分。
　　他们交换了彼此的秘密和心意，任由蓬勃的情感汹涌而出。但就好像一切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烟花易冷，越是美好的食物，越是容易消失，他们以师生的身份，在绍兴氤氲的雨水中，开始并结束了双方盛大的暗恋。
　　太阳照常升起，朱弦的生活几乎没有变化，可能唯一的变化就是，她那个莫名其妙的哥哥，突然来h市了。
　　起因很简单，朱弦回到家的时候，很明显家里有人，多了鞋子，多了一些杂物。
　　“嗨！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哥哥我来啦！”李稷从厨房钻出来，蹦到朱弦面前。天知道她刚刚一开始以为家里闹贼，都要报警了。
　　“你怎么来了？你爸让你来的？”朱弦觉得很莫名其妙，她和这个李稷总共见过几面都不知道，根本不熟，但看现在这个架势，她怎么觉得李稷要在家里久住呢。
　　“喂喂喂，我可是在这里孤苦无依等了你好几天，怎么见到我就要赶我走啊，烦死了。”朱弦这才注意到，现在是饭点，李稷手里还拿着铲子。
　　朱弦不讨厌他，但也绝不是喜欢，她一开始觉得他们同病相怜，都是冷漠家庭中，所凝固的死血，无法逃离父母的控制和安排，但又得不到什么关爱。
　　李稷给朱弦的感觉很奇怪，说他不着调吧，他好像洁癖挺严重，朱弦刚刚把家里扫了一圈，收拾的很干净，至少比她干净多了。说他着调吧，整天吊儿郎当，高调且张扬，大年夜开豪车飙车，车载音乐全是重金属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也不是有什么偏见，但是李稷好像不透风的强，在矛盾之中，包裹住真实的样子。
　　“简单来说，就是分公司在h市缺人。那个司机助理被调回s市总部了，这里的分公司网点也很大，我就过来了。我从小就跳级，大学课程结束的早，现在整天没事干，不想去我爸那上班，自己平时弄点投资混日子。
　　你妈的意思是既然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学历浪费了可惜，将来总归还是要正儿八经干的，不如先让我来锻炼锻炼。顺便..........”
　　“顺便看着我是吧。”朱弦接话
　　“没错，真聪明，就是这么个情况，所以，我要长期蹭住喽，补一句，钥匙你妈给我的。”李稷本想再贫几句，但是锅里的鱼把他拉回了厨房。
　　行呗，来就来吧，公司那么忙，我还要上学，反正一天也见不到几个小时，还能有人帮忙打扫卫生，无所谓了。
　　朱弦去卧室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李稷选了次卧，说是次卧其实面积也不小，也带个卫生间，两个人完全够住。
　　朱弦和李稷吃了一顿午饭，唯一的感受就是，他洁癖真的好严重，非常在意一些很细节的事情，真的蛮奇怪，他外表看上去相当的放荡不羁，嘴也很欠，其实又会做饭，又会收拾，还很有洁癖。
　　想到这里，朱弦不禁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李稷在收拾碗筷，他刚刚拒绝了，朱弦的洗碗申请，理由是，别人洗的不干净。
　　“没什么，就觉得你这人挺奇怪的，好好待在美国享福不说，跑到h市来看着我，你实在没事干去s市好了，你不是自己投资炒股赚钱的么，你经济独立又不靠你爸，不应该很硬气吗？”
　　朱弦没人管，在两个家庭里，她都是多余的那一个。但说到底，她爸妈是她前十几年唯一的生活经济来源，她没有自己赚钱的能力，所以也没有谈判的权利。很多小孩子从小到大享受过的撒娇，讨价还价等等一系列的事情，都有一个东西作为筹码，那就是父母的爱。
　　她没有父母的爱，所以丧失了自己唯一的筹码，她看上去好像很自由，随处流浪一个人过，但身边时时刻刻监视她的人太多了。只要她妈想，她就可以完全掌握朱弦的动向。
　　好在她妈妈忙的很，根本没时间搭理她，或者说压根不想搭理，因为她母亲的一生如此的顺利，如此的完美，唯一的污点就是有一段失败的婚姻，她极力的把这段记忆抹去，但朱弦是抹不掉的，所以她很棘手。
　　完美的人，高傲的人，即使是他们所认为棘手的东西，但凡搭上关联，也必须是完美的。所以，朱弦的成绩，就是她妈妈管理她最直接且最方便的方法。
　　她自以为是，自欺欺人，觉得自己自由了，实际上，未来她会是什么样的，完全都不取决于她，她每次一想到这个就倒吸凉气。
　　“我说了，我和你的处境是一样的，只允许你躲，不允许我躲啊？”李稷回答着。
　　朱弦的寒假不长给，但好歹是高一，日子没有高三那么辛苦，她在家埋头苦学来度过剩下的寒假，迎来了开学。
　　其实日子没有什么变化，她还是班长，江望还是历史老师，一切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着，朱弦每天上课，写作业，稍微管管班里的事情，和江望的接触，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变多。
　　甚至可以说变少了，因为她现在不蹭江望的车了，他哥每天准时准点接送。
　　“我说你真的挺闲的，你每天不上班吗？全勤啊。”朱弦倒不是因为不能再蹭江望车了，主要是，李稷的车实在太高调了，每次校门口一停，都很.........奇特。
　　“大姐，你那个变态学校，晚自习到十点多，早上六点半就要上学了，我再怎么工作也不至于要忙到那个时候吧，我再怎么内卷也不至于早上六点起来上班吧。”李稷从小生活在国外，他对中国教育没什么了解，唯一的感觉就是，这每天也太累了吧，就像压榨精气神换分数一样，日子过的没指望。
　　“那你能不能能换辆车，你那个车子太扎眼了。”朱弦很无语。
　　“你哥哥我主打就是一个高调，少来少来。”李稷可不舍得换他那个宝贝车子。
　　他开销大，倒不是别的方面乱花钱，别的方面他赚的那点钱完全够用，就是买车，他太喜欢赛车了，那种极限带来的释放感，比起汽车引擎的轰鸣，这个世界杂七杂八的声音太多了。
　　不过李稷倒也不是天天有空，比如周六放学早，他就没空，朱弦还是得蹭江望的车。
　　盛夏的蝉鸣在一点点到来，高中的时间太快了，每天都被填满，不起波澜的日复一日，在某种程度上，是另一种万物生光辉。
　　选科意向表交到了他们手中，朱弦毫无疑问选物化生，她很清楚自己对文科没什么天赋，陈念的选科和她完全相反，史政地。
　　“啊？你选物化生啊，那你以后碰不上江老师了，好可惜。”陈念的卡姿兰大眼睛重现江湖。
　　其实这句话蛮惆怅的，她深知平行线不能相交，但在立体几何里，两条异面的直线，会拥有最近的距离，朱弦觉得，现在渐行渐远是不是有点早了啊。
　　作为教改班，他们班大部分学理科，但由于江望很得民心，再加上教学有两把刷子，所以他们班历史很好，也很不常见。
　　物化生确实是所有组合里最难学的，物化必须得学，但大部分人的选择更偏向物化地这种，总感觉稍微柔和一点。
　　朱弦总觉得自己交一张纯理的表上去有点对不起江望，其实他压根不会那么想，朱弦也清楚，但朱弦还是想解释一下。
　　周六朱弦一般都会蹭江望的车，打算借此机会说一下。
　　“怎么样，这一周过的好吗？”江望趁等红灯的时候和朱弦闲聊了几句。
　　“挺好的啊，马上分班了，大家好像最近都在怀旧啊。”朱弦心里有心事，回答的有点心不在焉。
　　“嗯，挺好的，班级氛围好最重要。你不用太焦虑，或者说，其实学习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高一最后一次期末就正常考就行，高二留教改问题不大。”
　　他们之间的氛围很微妙，在学校只是师生，没有过多的交流，不会产生因果关系。
　　但如果交流一多，忍不住想要去互相关心，想要知道对方过的好不好，想要分享自己最近的一些经历。分享欲会在一定程度上引起共鸣，让两个本就契合的灵魂，最高度的同频。
　　他们在行为上，不蔓不枝，中通外直，保持着良好的师生关系，甚至在情感上，保持着相对的冷静。
　　但就像是北极冬眠的乌龟，他们在冬季几乎处于消亡的边缘，他们的周身被冻结，呼吸系统被冰封，坚硬的躯壳里充满冰渣。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只保持最基本的心脏跳动，但只需要春日的一滴，代表生机的，贪婪的暖水，他们坚硬的躯壳下，那些所有敏感的突触，就会再次发出刺激，引导他们在晦暗的泥土里蠕动。
　　春日的暖水是不常有的，但偶尔老天爷开恩来上那么几滴，也说不准。
　　所以是不是今天，人间有什么喜事，他们得到了短暂的施舍。
　　“你有什么事情想对我说吗，朱弦？我的广播器告诉我，你好像很心不在焉。”江望已经把车开进朱弦的小区了。
　　“嗯，江老师，我选的物化生，我不是很擅长文科，但是你教的很好。我知道你其实不会在意，但从我的角度想，我不想让你有任何犹豫。
　　换句话说，江望，我不是胆小鬼，我说的话永远算数，我还是会陪着你，不会放弃你的。”朱弦说的很认真。
　　“嗯，我知道，我知道。其实我没那么敏感，你的前程，远比我要重要，你能那么选，我反而很开心。
　　反倒是你，我更希望我能减轻你的负担，而不是让我成为你新的负担，你可以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顾虑。”江望的语气很诚恳。
　　他是真的希望朱弦能在他这里活的轻松一点，即使他知道自己也许也是浑身冰渣子，但眼前这个小女孩，愿意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力气，朝他走来，他也无所谓一身冰渣子了。
　　所以，这其实是一个绝佳的拒绝机会，但是他选择无视，对她，对自己，老天爷好像从来很宽容，又很苛刻。
　　朱弦在车上磨叽了一会儿，到家后，时间比平时晚了。
　　门没锁，家里有人，李稷已经回来了。
　　“你居然在家？你通常周六要么加班，要么回s市，玩，居然在家。”朱弦故作轻松的说着，因为家里的氛围很奇怪，第六感告诉他，不太妙。
　　“嗯，你语气很紧张。我呢，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不喜欢拉锯战，所以我可以很直白的告诉你，我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李稷的语气很冷，冷出了朱弦一身冷汗。
　　“我一开始呢，倒也不是说不相信，但就是觉得太扯了，好吧，亲眼所见，你挺厉害的。”李稷接着说。
　　“你说话让人很不舒服，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你想怎么样，全都告诉我妈？那你想告诉她什么，我周六蹭老师的车回来，在车里多坐了一会儿？”朱弦心里其实很虚，李稷脾气很古怪，有时候拿不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我一提这个事情，你第一反应就是你妈，笑死我了，我都要忘了你才十七岁，所以不能经济独立的小可怜，你真的很天真。”李稷笑得很猖狂，他的笑声像一根刺，直接戳穿了朱弦最无力的方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诶，你自己不觉得离谱啊，你和一个成年男性，过年到外地玩三天，你自己不觉得离谱吗？
　　还要更直白吗？你妈早就知道了，要不然她能让我过来看着你，实话告诉你吧，我每天其实在公司根本没多少事，主要就是来看着你的。”
　　朱弦感觉有一根针，从脑袋直接穿到了脚，偏偏很碍事，这个针还连着一根毛线，这个毛线一路都在牵动着神经。
　　“不过呢，你也别那么紧张，你看看你脸都吓白了，你妈很忙，这个你我都知道。
　　你的事她没兴趣管，换句话说，你谈恋爱她甚至都无所谓，只要你不越界，只要你成绩不下滑，她管你呢，反正你最后的结婚对象肯定听她的，所以她其实压根没调查任何消息，不知道江望是你老师。
　　话说你那么多年好女儿的形象塑造的不错啊，你妈觉得你完全在她掌控之中，提线木偶当的不错。想反抗也不是这么个方式啊，直接玩一把大的啊。”
　　朱弦松了一口气，是那种，浑身上下，好像一瞬间都停摆的那种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不感兴趣的事，我不一定不感兴趣。哈哈哈，我估计比你知道的都多啊，他信息蛮难查的，费了我好大力气。
　　那种大产业的贵公子，出来当历史老师，好丢人。欸欸欸，我提前声明啊，我没有职业歧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但他肯定还有利用价值，不然干嘛他爸妈把他保护那么好，几乎查不到信息。他妈妈信息也难查。
　　可我就是查到了，还查全了，生平事迹，我都能给他写一本自传了...........”
　　“够了，你想说什么？”朱弦听不下去了。
　　“我想说，他妈妈就是个烂人，他从小跟着他妈混，什么不懂啊，他也烂，你看看他小时候，那时候都干什么事啊。他们这些人，骨子里，就是脏，那种低贱的，谄媚的，那种恶心的姿态.........”
　　李稷的话再次被朱弦打断。
　　“你侮辱他，你多高贵啊，你侮辱他，你知道他的过去，我也知道，凭借那点来路不明的资料，你和他接触过吗？你就那么说。”朱弦很生气，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把话说出口了。
　　“哼，我的认知是什么样的，轮不到你来管。我就和你说一句，你要是玩玩，我随你，你要是认真，那在我看来，你和他，区别不大，你也很烂。”李稷的语气很严肃，没有了刚刚那种半开玩笑地神态。
　　“那你也一样啊，你和我妈一样，很高高在上，喜欢用利益和金钱衡量一切，认为自己站在食物链最顶端，不完美地东西，都是垃圾，目中无人，觉得万物都是蝼蚁，试图用自己的想法去控制一切。
　　伪善，自私，又冷漠，你和那些自诩上层地人一样恶心。”朱弦这话是真心的，她本以为，李稷和她一样，是在冰冷的利益关系家庭里，想讨一点出路，实则，他本质上也是这种人。
　　“随你怎么想，要么成为上位者，要么成为垃圾，你自己选。
　　嘶，不对，你没得选。
　　想知道吗？因为你妈想让你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