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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   眼看已经落了半个月的雨,天灰蒙蒙的,看不出转好的迹象。怎料的,清明节这天,竟突然放晴了。正交春光明媚,桃红柳绿的三月,老天爷赏脸,这刮了几日的风也跟着这雨去了,囱顶上的烟袅袅地直向上窜着。
      正逢乡下人赶集的日子,街上一下子热闹起来。小贩们起劲地吆喝着,兜售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铺满了皮褥子,貂尾巴的东北大汉挤着推着装着干龙眼的小板车的粤州小伙儿,粗犷的东北口音夹杂着闽南乡音,倒也不显得突兀。
      泉州人的铺子总是最热闹,阿拉伯人贩来的香料,犀角,珠宝,高丽的人参,金器,铜器,日本的宝刀,纸扇,稀奇古怪,应有尽有。人们放开了声音,伸展着闷在家里半个月快要发霉的身子。口袋像突然鼓了起来,除了日常用的油盐酱醋,女人们的包里都搁着几尺艳丽的新纱,小孩子嘴巴里塞的鼓鼓的,手上还攥着几串糖葫芦。男人们聚在路边的小摊上,叫上几瓶绍兴的老酒,几碟茴花生,谈论着那样这样的逸闻趣事。整个临安城喜气洋洋,连廖记米铺的伙计吆喝着“七钱一斗”,人们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竟奢豪。这江南果然值得拜赏,可是你不觉得这繁华,这奢豪带点儿回光返照的味儿吗?”
      萍聚阁二楼向街的窗户边坐着两个华裳的男子,一灰一白。灰衣人蓄着一把美鬃,剑眉星目,微黑脸庞。似乎沉醉在美酒中,不答话,乐陶陶只顾自斟自饮。
      旁边白衫人似乎早料得这样的反应,也不等他回话。
      “哎,可惜自古以来好景不长,可惜呀可惜!”白衫的男子,慵懒地倚在窗棱上,探出半个身子,注视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觉得可惜的是你的那些相好吧。”灰衣人开了口。
      “哪里,美女固然可惜,这街上的也可惜。今朝歌舞升平,他朝妻离子散,流离失所。旦夕祸福,当然可惜。”
      “某人倒是乐观其成,乐在其中。”
      “华卿何出此言,我又岂是此等冷血残劣之人。我与你一样,只不过顺圣意而为,行臣子之道罢了。
      不谈这个,这么好天气,不应浪费。待会儿老六来了,借他那辆新车,我们也去踏踏西湖。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说起来,好久不见茗娘了。再不去温柔乡转转,枉费我风流浪子的名号。”
      白衫人转过身来,竟是个貌美的年轻公子。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正是烟柳巷中有名的浪子李辕。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愈难知底细。

      两人正说笑间,“噔噔噔”上来一个人,帘子一掀,略微发福的身子,正是那杭州首富廖莹中廖大老板。
      “老六来了!”
      一见到两人,廖莹中的脸上陡的泛出一层光彩,平时呆板的面孔有了活气。掌柜闻风而至,亲自提着酒壶,给三位贵客斟酒。

      “下去吧,没你的事了。” 掌柜唯唯诺诺,弯着腰退了出去。
      待得帘子间内都空了,李辕先笑出声。
      “老六,几年不见,竟发福不少啊。看来生意兴隆,可喜可贺。前些时,街上见了,倒不大认得了。我看你那辆车气派的紧,什么时候也借小弟风光风光!”
      一席话竟把个廖莹中的老脸说红了。
      “哪有的事,只不过虚张声势罢了,南蛮子就兴这一套。圣上在北边势若破竹,才真是可喜可贺。华师傅第一次来杭州,一定要让小弟作东,请华师傅喝个够,家里面还有几坛子御贡的好酒,正好让华师傅看一看。”
      “老六,我们自有去处,你就别费心了。今次来,主要还是为了”李辕伸出手,醮一醮杯中酒,在桌上画了个“襄”字。
      “贾似道已经封锁了消息,所有的急报都被截了,难道还有漏网之鱼?”廖莹中的脸瞬时白了。
      “非也。但看着这街上的情形,也知贾似道瞒得很好。不过襄阳已困三年,久攻不下,伤亡颇为惨重。且襄阳一日不破,南宋就苟存一日,圣上寝食难安。”
      “那么,我该怎么办?”
      “既然封无用,那就索性不封了。”
      “这——”
      “老六还有什么顾虑?”
      廖莹中一瞥窗外
      “眼前不过是海市蜃楼”一直未吭声的灰衣人凝视着手中的酒杯
      “保也无用。有时候知道比不知道的好。”说罢,一饮而尽,一个弹指,酒杯飞向空中,人已在帘外。
      “哐”酒杯掷地有声,倒扣在桌面上。
      “异年只给我一壶酒的时间,老六,有什么事我自会再与你联络。”话音刚落,已一阵风似的蹿得无影无踪。
      廖莹中怅怅地叹了一声,撩开帘子,又恢复成一张冷漠的脸。

      马车在廖府的大门外停了。
      “老爷,老爷”廖莹中从沉思中惊醒,踏下马车,抬头看,金晃晃的门匾刺眼的有些让人眩晕,顿时身形晃了晃。机灵的小厮一把搀住了胳膊。
      气派的大厅,满眼的金色和红色,大理石光亮的地板,粗大的柱子,红木的桌椅,养着发财树的硕大的景泰蓝花盆,皇上御笔钦赐的匾额“财源广进”耀武扬威地悬挂在正上方,无一不显示着主人的势力和财力。廖莹中习惯性地挑了当中的八仙椅坐下,小厮一拍巴掌,四个丫环顺次而入,一溜儿排开,捧着脸盆,毛巾,提着热水壶。当先的丫头捧着一个小小的紫砂茶壶。廖莹中擦完脸,接过茶壶,丫环们鱼贯而出,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也下去吧”小厮静静地出去了。

      廖莹中一手把着茶壶,绕过大厅,无意身边的风景,任脚步随意地走着。华异年临走时抛下的那句话一直在脑海中盘旋着。
      “知道真的比不知道好吗?”
      心底有着一个小小的声音答应着。消息一旦冲破,临安必会一片混乱,宋度宗责问贾似道,襄阳守将必会撤换,届时圣上调兵遣将,襄阳失守,临安指日可待。自己还有什么好犹豫呢,二十五年的辛苦等候就快要成功了。
      可是海市蜃楼也好,自欺欺人也罢,自己却不想这么快破了封锁,破了一个繁华安乐的梦。洺一口茶,有点涩确是清香满口。壶是宜兴的紫砂,茶是溧阳的翠柏。什么时候起,开始淡忘奶茶的香味儿,愈来愈衷情于纯正的茶香呢? 直到今天已经藏在记忆的深处,无处也不大想寻了。当年初生牛犊的冲劲到今天已所剩无几,光宗耀祖,富贵荣华的欲念也已经成了过眼云烟,留下的只有一个多年前的目标和一条既定的路,而这条路走得越来越疲惫。
      当年使混混儿,后来做跟班,再后来自己开米铺。脸上的面具套了一层又一层,见了什么人说什么话,把虚伪的含义发挥得淋漓尽致。事情照计划一步步实现着,和贾似道赌场的偶遇,狐假虎威做着贾似道的内僚,霸了米铺垄了江南的米脉,植成遍布江南的暗哨网。挖了坑埋了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好像也埋了自己。生活渐渐丧失了活力,变得麻木不仁,不需要克制和压抑,成就了这张冰冷而枯寂的脸,不回笑也不会哭。无数次梦中被那些屈死的冤魂索命,惊醒,硕大的床,硕大的房间,只有一个孤单的背影投在白壁上。
      二十五年,越来越像一个梦,一出唱在台上的独角戏。时至今日,倘若还留下一口气,只是为了寻找。寻找心的平静和最初的安宁,那些没有痛苦和挫伤的旧日时光。
      李辕是何等的冷血,惯使的笑里藏刀,今天的迟疑他看在眼里却一言不发。华异年号称酒鬼,今日一见,却是迷而不醉,大智若愚。和这样的人呆在同一座城中,且彼在暗,吾在明,自己若生异心,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正苦笑间,脚下绊了一下,回过神,人已在退思院前。退思是如蓝取得,这退思院也是她生命的最后归宿。一栏山墙就像划出了另一个世界,墙外住着自己,墙内住着如蓝。从前常希望自己就是墙边的海棠,越过山墙,时时刻刻看着墙内,看着如蓝。而如今,海棠依旧,佳人却早已黯然销魂。早年漂泊的生活带下了病根,以至产下绯凤和绯羽后一病不起,当年的冬天就去世了。
      “爹”陡的一声把廖莹中的思绪拉了回来,回过头,正是绯凤。穿着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天气格外暖和,没有罩外褂,只披着一条蚕丝纱的坎肩,削肩细腰,越发显得身材高挑。
      绯凤看着父亲站在自个儿园外,凝视墙边海棠许久。自小父亲总爱看着这株海棠,不管是花开还是花无的日子,一个人静静的出神。就好像看着情人,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热切,似乎想把对方的一切都镌刻在眼底,可惜不能够,最后退成无数的感伤。她不知道父亲眼底的海棠究竟是谁,但她知道那是母亲之外的某个女子。父亲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母亲,从有记忆开始,父亲和母亲总是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关系,母亲伴自己住在这退思园中,而父亲的衣食住行都远在东边的留园里。见了面,父亲总是淡淡应一声或者例行询问自己的状况,抑或只是在出席宴会的时候,多看一眼母亲的装束。而母亲也似乎是自得其乐,终日埋首在花园里,伺弄着她的花花草草。真正两耳不闻园外事,一心只弄花草间。
      她把这一切看在眼底,小王妃的身分总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自己和这个家,却也方便了自己旁观者清,看清这个不大的府宅中暗潮汹涌。

      父亲如往常一般恭谨而冷漠地行着礼,以事务繁忙的理由婉拒了自己的邀园一游。进了园门,就能看见揽胜阁巍峨的飞檐。而飞檐之下就是自己的秀楼,一个大家闺秀所呆之处。如目的都是古朴的粉墙黛瓦,是精致的雕梁画栋,是纹饰各异的漏窗。走进小楼,楼中暗暗的。下午的阳光懒懒地穿进木格漏窗,在桌椅间洒下斑驳破碎的影痕,后面跟着的翠缕和帛缃,还有自己的身影,投在四方的青砖上,有点奇异诡谲,晃动着,像变形的皮偶。一切都静静的,过了中午,放了下人祭清明,只留了几个看门的丫环,拿着拂尘,昏昏欲睡。
      忽然闲散的心起,绯凤曲起一指在唇边,翠缕轻轻地把门阖上。
      “小姐,你是不是又想——”帛缃看着小姐散开她一头秀发,一个不好的念头浮上脑袋,小姐坐不住又想出去走了。
      绯凤从镜子里看见帛缃满脸惊吓,手中的动作不停息,“你们知,我知而已。况且我很快就要入嫁,一入侯门深似海,出来走走的机会少之又少”劝说帛缃,语气却透着自哀。
      “所以我决定这临行前的别行,也算是我们主仆间一场小聚吧。”
      帛缃和翠缕闻言,神情顿时落寞起来。
      “傻子,王妃的宝座多少人觊觎,我何德何能霸占这个位置,你们应为我开心啊”
      两个丫环垂下头,压抑着眼泪。
      绯凤转过头微笑着,“不是吗?”
      目光转及一言不发的翠缕,笑意冻结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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