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月圆》小令

1、第一章 ——

　　公元1271年忽必烈在上都称帝，改国号为元，世称元世祖。元世祖借口南宋不执行合约，派大将刘整，阿术出兵进攻襄阳，宋军连战连败，襄阳城被困三年，危在旦夕。

　　一

　　清明时节雨水总是特别丰厚，接连下了十几天，临安城外的官道早已泥泞不堪。眼见得以近三更时分，却有一骑从远处疾驶过来，半夜里，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万籁俱寂。浑重的马息声格外的沉重，夹杂着来人的喘气声，看来人马都已精疲力竭。“嘶”的一声，马蹄在驿站前硬生生打住了，来人匆匆从马上翻落。两个文案装束的男子迎上前去，扶住来人踉跄的身影。原来是个传令的兵士，背上的杏黄旗残破了一角，血迹斑斑。兵士从胸前的护镜中抽出一封书信，凑着灯笼摇曳的烛光，封皮上“襄阳城告急”五个朱红的大字怵目惊心。两个男子中矮些的那个，接过信函。

　　“好好款待这位兵士，我先回去向丞相禀报。”
　　“是”。
　　门里又出来个小厮模样的人，牵走了口吐着白沫的马。留下先前的那个高个儿扶着兵士，不进驿馆，竟一步一步蹩过墙角，只听见“啊”的半截尖叫，宁静的夜像被撕开了，瞬刻又归于平静。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恍惚间，似乎有一道鲜红的血迹沿着墙根蔓延着，但是不多久，就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今年的梅雨来的好长啊，再不断，家里的米都得霉光了。赶明儿，天晴了，得再买上点。”打梆头的老孙头抬一抬斗笠，昏花的老眼瞧瞧光景，是三更天了，他操起手中的家伙，“梆梆梆，小心火烛—
　　“不知道米价又会升高多少,哎”,穿过一条小巷,孙老头顿了顿,自言自语,“我操这扒了皮的黑心的廖屯儿，清明还长米价”
　　拿眼觑了觑两尺多高的围墙，愤懑地叹息着，蹒跚的身影融在小巷的深处。

　　孙老头瞅得那处围墙正是临安城首富廖莹中廖府的东南外院。这廖莹中正是老孙头口中的那位廖屯儿，原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街头嬉皮的时候，遇上了现在的宰相贾似道，两个混混儿臭味相投。后来，贾似导因着他姐姐成了宋理宗的宠妃，坐上了官。连带着鸡犬升天，这廖莹中夺了临安最大的一间米铺子，专干些屯粮贩卖的勾当。众人敢怒不敢言，一是因着贾似道官居丞相，权倾朝野，二是这廖莹中横行霸道，商行和府上养着一批打手。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米官儿想出口气，一纸状词告到衙门，结果当天晚上一个个被打的皮开肉绽。还被衙门里发了个聚众闹事的罪状在牢里蹲了两个月。至此以后，再无人敢多说一句，临安城连带附近县村的米粮供应就全被他垄了去，这“廖屯儿”的号也就传了开去。
　　除了他的发迹史，这廖莹中还有两件事广为流传，一件就是他的老婆。别看这廖莹中一副地痞流氓相，他的妻子却是当年杭州城的第一美女，父亲是有名的高儒。至于为什么鲜花会插在牛粪上，有多种版本，但时至今日也无人详知其中的情形。
　　另一件事却是人人知晓，廖府里出了个“不进宫的皇后”，认给贾丞相做干女儿，闺名绯凤。五岁的时候就由她干爹做主，许给了小王子赵佶，也就是现在的宋度宗的亲弟弟。由于体虚气弱，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露个面，脸上也覆着厚厚的面纱，不过据宫里最新传出的确切消息，这个月十五就要完婚了。也见得宫里大肆办置大婚的器具，这恭亲王却是夜夜留宿新纳的云霓院，丝毫不过问这快入门的王妃。最奇的就是廖家，两个大儿子娶妻敲锣打鼓，全城闹得沸沸扬扬，这会儿却静得很，除了门前张罗的喜字和大红灯笼提供着确凿的证据，全无喜气的迹象，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是题外话，还是说到老孙头敲三更天的时候，透过朦胧的雨幕，可以看见廖府院子里遥遥相隔的西北角上，还有一豆灯光。隔着蜡烛的几案上伏着一位少女，只着白色的单衣，一头秀发没有拢成髻，散在背上。
　　忽地“吱呀”一声，门轻轻的开了，走进来一个黄衣的中年妇人，披着外衣，脸上还有困倦的痕迹。随后一个翠衣的侍女，一手提着盏明瓦的灯笼，另一边胳膊上搭着件大红的孔雀翎披风。看见几案上趴着的女子，妇人埋怨又似怜惜的摇摇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她从侍女的手中接过披风，轻轻地覆在女子的背上，仔细地掖好衣角，突地她手上的动作停了。眉头紧蹙起来，从女子枕在脑下的胳膊下移出一张素白的绵纸小笺，四五行清秀的蝇头小楷“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写的正是李清照的一首《如梦令》。正在看时，睡着的少女呓语几声，听不清楚，似有转醒的迹象，妇人急急地将小笺塞到袖口中，转身拉着丫鬟走了，匆忙间竟忘了吹灭蜡烛。
　　待得门外的脚步声寂了，原本睡着的少女睁开了眼睛，灿若星子，带着不该属于刚睡醒人的清醒。她直起身来，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打开窗户。微寒的风夹着雨星扑面拂过，少女深吸了口气，倚在窗边。平静的脸显不出喜怒哀乐，只有一双明眸穿过黑漆漆的雨幕，凝视着远方，却全无焦点，顾盼间露出一丝淡淡的抑郁。许久，少女阖上了半边窗户，随手揽过窗前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不施粉黛的脸庞。弯弯的两条黛山眉，纤细却不疏淡。直而挺翘的鼻子下，小巧的菱唇却有些许的苍白。最是那双眼睛，乍看过去，清澈见底像阳春三月融化的雪溪，看得越仔细，越长久，才觉得似乎更像千年古潭，神秘玄奥皆掩在波澜不惊之下，只有有心之人才能品出个中的滋味。
　　少女端看容貌良久，突地嘴角一弯，竟对着镜子显出一个极媚的笑容来，万种风情，勾魂噬魄，与之前娴静的容貌断若两人。怎知昙花一现，少女一个甩袖，铜镜跌落在地上，露出一副极度凄苦的神情，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气。蓦的又归于平静。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竟换上两种天地之差的表情，不过刚及羿的年纪，收敛竟如此自如，加之先前的波澜不惊，不仅教人有些心寒了。少女弯腰捡起铜镜，伸手的动作牵出原先一直掩在衣褶里的挂饰，烛光闪烁间，俨然一块晶莹剔透的凤形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