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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一章 “岄儿,让 ...

  •   庄子的大门已近在眼前,离别像一朵徘徊在天空中的积雨云,随着他们的步伐愈来愈沉,直至下起雨来,分离已至。

      天光大亮,赵承玦低头时甚至能看清宋照岄面颊上的绒毛,他情不自禁地蹭蹭,在她脖颈处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再控缰,蹑景似也感知到主人的情绪,由跑变为走,由走慢慢变为踱步。

      “岄儿”,赵承玦不能再往前,庄子中的人已迎出来等待,程林并侍女们都等在门口,他知这一程又到了终点,“你在这里好好的,我会同皇后娘娘一起想办法,尽快找个身份,将你安排进京城。”

      赵承玦双手撑在宋照岄身侧,先翻身下马,再搂住她的腰,一旋身,就拥着她立于马边。

      宋照岄埋着头不言语,她这一路都太过匆忙,忙着应战,忙着出城,忙着脱身,到这个时刻她才发觉,自己连个可以赠送的相思之物都没有,旁的娘子或绣帕子,或佩玉坠,可她自到了河东就身无长物,更没有一点多余时间用于描画儿女情长。

      她解开自己的包袱,从装舆图的小箱中翻出一枚印章,看着不是什么名贵的石头,却被她珍重地包在绸缎之中,她掰赵承玦的手,轻轻放在他手心,“这是我来河东后新刻的,如今又要换姓名,这章跟着我也无用,你拿着做个念想罢。”

      赵承玦想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可被宋照岄拦在原地,她向一旁瞟了一眼,现下众人都瞧着他们,再这样于礼不合。

      “岄儿,让我再看看你”,赵承玦收不回去的双手虚虚搭在下裳,他的眼神一寸寸描摹宋照岄的眉骨、鼻梁,用不尽的缠绵吻过她的唇,他此时不能再向前一步。

      “走罢”,宋照岄不敢看他,只怕再多一眼,自己亦会心旌摇动,不能自已,她推了推赵承玦的腰身,半迫半请地让他上马,“走罢。”

      赵承玦细细看了那枚章,其上刻了“山月”二字,是在那数不尽的舆图上,重重落下的“山月”。

      “走罢,季将军,往后再见就真舍了这名字了。”宋照岄抬头看他,不知是被风刺痛,还是愁绪磨人,眼眶中盛着晶莹泪珠,她摆摆手,牵起嘴角一笑。

      “保重,岄儿。”

      “保重,阿玦。”

      赵承玦调转马头,停了数瞬,回头深深望着宋照岄,似要将这一幕浸没自己的心潭,过了良久,终是绝尘而去。

      宋照岄来得隐秘,程林还是叫庄中的几个重要的管事和婆子一一来见了礼,没有明说身份,只说是主人家身份贵重的娘子,姜家族亲多,倒不引人生疑。

      有程林的地方总是很热闹,即便这屋中只有六七人,他亦将话铺得响快敞亮,一条条缕了宋照岄在此处的安排,将各个门上的人等都介绍清楚,这庄子并不是普通的田庄,倒像姜家在京郊的别院,是以一应物什俱全。

      等来见礼的人都退出去,宋照岄一刻也不想多等,众侍女合上门退出去,她上前一步,走至程林座旁,声音轻得唯恐惊起门窗上的微尘,“程先生,请莫见怪,我实在忧心幼弟下落,您可否明白告诉我?”

      “不必多礼宋娘子,这本是我分内事,你不问我也要一一道来”,程林示意宋照岄先坐,自己从袖笼中取出一块玉佩,“你瞅瞅,这是不是小郎君身上那块?”

      宋照岄不敢去接,她双手颤抖着,盯着那块玉佩瞧,平复了许久呼吸,才伸出手去,“正是幼弟身上的那块,为何会在先生这里,他……他可还好?”

      “小郎君好得很,娘子放心,当时接到他时,他身上便有这东西,我们也知是稀罕物,不敢就这么带在他身上,恐在路上被人抢去或者被人认出,我便自作主张留在身边,等娘子来了也好相认,交由娘子保管。”程林为她斟了热茶,看宋照岄饮下,才继续道,“小郎君现下由严相的人送到蜀中了,在锦阳郡王那里,最安全不过了。”

      “送他去了蜀地?这一路颠簸,他尚在襁褓之中,现在可还好?”宋照岄心中挂念幼弟得紧,衣裙被抓出褶,又不愿因急切失了方寸,仍尽力持重,细细问道,“锦阳郡王可有来信?可有乳母看护他?如今一岁有余,可会讲话?”

      “知道娘子和皇后娘娘心急,锦阳郡王的信是半月一封,小郎君在蜀中如郡王之子一般,诸事都极尽妥帖。”程林将梁鹤颀的信一一呈上,观察着宋照岄的面色变化。

      宋照岄一封封读过,想起锦阳郡王同姨母的多年交情,信笺落笔亦是谨慎又温柔,幼弟照岳想必亦会被珍重照拂,她心里定了,朝中的纷争便浮现在脑海,顾不上休息,接着向程林确认。

      “姨母近日如何了,我从到了河东,就听说姨母被圣上幽禁,她如今可解了禁,身子怎么样?”

      “皇后娘娘听说宋家的消息后就一病不起,她从宫中传出消息,要我们一路跟着被流放的队伍,可我们前后派了三队人马,皆在途中被人所杀,当时再往前便是河东,三皇子当时还是季将军,我们的人去了太原,才知他已出门巡查,后来再有消息,便是娘子被将军所救,已安然无恙”,程林暗暗念了句“阿弥陀佛”,又接着道:“京中收到消息后,皇后娘娘才算恢复了些精神,河东首战告捷后,她得知贵妃要让郑禹衡出任太原府司马,忙向圣上举荐了齐关去做监军。”

      “可最后来的……”,宋照岄心念数转,心中明了大半,“这位齐公公,我印象中是圣上身边的红人,不过他这两年一直与贵妃走得颇近,皇后娘娘这时候提及,是有意……”

      “圣上虽宠幸贵妃,却也多疑,皇后娘娘一反常态提起齐关,他却不乐意,最终派了况公公去河东,反倒遂了皇后娘娘的意”,程林接着一声叹息,“皇后娘娘这些年处境艰难,当年是那样的响快人,如今要做什么事,也只能步步谋算。”

      宋照岄经了河东一遭,已不是原先那个懵懂少女,她明白姨母时时提点,就是怕她不知步步为营的道理,“不论是直截了当,还是曲线救国,亦或是曲意逢迎,都只是做事的手段罢了,姨母这些年一直是那个,希望给每个人撑伞的皇后娘娘,只是姜家位置尴尬,圣上无法明着降爵贬官,只能尽找些手段来恶心人,姨母处在权力中央,她最明白这个道理,也最受其苦。”

      程林面上的震惊难以掩饰,他自宋照岄进门后,第一次好好端详这位曾经名满京城的小娘子,她的肩膀比这个年纪的闺阁娘子宽上些许,个子也更高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眼睛,让人想起深秋的湖面,映着漆黑树影,风吹过偶有涟漪,也会被掩在睫毛之后。

      “我们是自己人,说这些也无妨”,见程林有些怔愣,宋照岄继续道,“程先生与姜家的三代渊源,我心中感念,如今我将长居栎阳,少不得先生辅助,我将先生视作姜家心腹,也望先生不要顾虑我年纪尚轻,肯竭力相助。”

      程林知自己小瞧了这位宋娘子,她与赵承玦一看便关系匪浅,他只当她是个依靠三皇子的小娘子,再者她忧心幼弟,一进门关心则乱,虽刻意显得稳重,但难掩年少慌乱,程林自然没将她当作共事的主家,而是视为需要安抚的娘子,话里话外多是告知安慰,而非商讨请示。

      程林起身深深一揖,“是程某考虑不周,引娘子疑虑”,他再开口,语气便带了慎重,“皇后娘娘原先寄了信来,说娘子到后,诸事先听娘子吩咐,娘子离开京城亦有一段时日,程某先同娘子讲讲近日来的不同。”

      皇帝虽冷落皇后多年,可姜家门生遍布朝野,贵妃再怎么嚣张,也未曾越过皇后去,姜怀音远嫁后,朝中皆知皇后娘娘元气大伤,闭门不出,贵妃气焰便一日胜过一日。

      此次宋祎牵扯进河工贪墨一案,被指为祸首,实是断了姜家一臂,姜家当前仍在朝中的,只剩皇后的亲兄,时任礼部尚书的姜言淳,以及其子姜怀慈。

      姜言淳才学高但性格温吞,虽有二品官位,却被礼部侍郎架空,郁郁不得志,姜怀慈倒是承袭了其祖父的性子,锐意果决,可还只是一个小主簿,莫提为家人挣什么前程。

      程林言称,贪墨案之后,皇帝暗中加派了人手,以监控姜家诸人的信件往来,眼下的难题是,要避开耳目,与严相建立稳固的联络,以共商为宋祎翻案的可能。

      再者,贵妃出自郑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其长兄郑阔被封了祈安侯,长子郑禹益承荫庇,时任大理寺少卿,幼子便是此前去了河东的郑禹衡,其家人及门生,在此前的贪墨案,甚至河东军粮短缺一事中,都少不了手脚。

      还有那受安王指使的曲岩心,此时尚不知在何处。

      此间诸事,还需连通各方,一一查清。

      从日光蒸腾到烛光微动,宋照岄与程林聊了整整一日,中间侍女来添茶,才发现二人近乎没动杯盏。

      口干舌燥之时,忽听外间有人传讯,说门外有人求见,来人跟了一队浩浩荡荡的马车,商旗上书了一个“高”字。

      “是河东的高家!”宋照岄话未出口便起身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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