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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章(中) 施工中,章 ...

  •   袁鸣宇中间也得了消息,专程遣人来问,对宋照岄的决定倒颇为赞成,特请了其他几人共商兵防,现下城中智囊虽不少,可领兵出战的仅有余忞、况方二人,石隽一出,排兵布阵还需细细思量。

      “哥舒哲布此次南下,是带了毁灭晋军河东道驻地的决心,集朔州并云州两大镇的兵力,不咬死太原是不会松口的”,郑禹衡先开口,连日不得安睡,让他早没了原先的声量,“实在不行,我是说最坏情状,我们让了太原城出去,退居平遥,等来年积蓄力量,再夺回河东。”

      “这点兵就吓破胆了?”余忞一身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煞气,恨不能啐他一口,“退退退!往日里看你是朝廷来的官儿,敬你三分,没想到是这么个不中用的,贪生怕死,要走你自己走,别拉上老子!”

      “你……”郑禹衡气血全涌在脸上,字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是为了百姓,现在求和,签订盟约,能留百姓们一条生路,若是真刀真枪攻进了太原,那才是真的生灵涂炭。”

      况方本一手压着余忞,让他莫激动,闻言转过眼,皱眉看向郑禹衡,“郑司马这话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听了让人发笑,在失势的战场上,永远不要相信敌人的承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现在这是在祈求敌人的仁慈吗?”

      “犯不着和他说这些,他就是自己想逃,扯这些冠冕堂皇的,虚伪”,余忞没好气,自取了茶来压火。

      袁鸣宇还低头在城防图上勾画,也不抬头,只淡淡道,“郑司马,百姓的命不是你遮羞布,你要走便走罢,没人拦着你,可人员吃紧,恕某派不出人护送你。”

      郑禹衡见几人都不搭理他,目光投向宋照岄,估摸她一介弱女子,原先如何刚强,到如今也难免担惊受怕,便想拉她替自己分辨几句,却见宋照岄根本没顾上这一摊,掰着手指,不知在盘算什么。

      “石校尉这几日另有要务在身,余将军的担子太重,况公公这几日与他交替值守,务必要撑到季将军赶回的那日”,袁鸣宇将理好的城防图递出,在北三门和北九门特意标注,这两处矮墙还没来得及修复,需集结弓箭手,以防趁虚而入。

      “老夫必不辱使命”,况方职阶虽在袁鸣宇之上,敌军在前却不讲究这些,他向宋照岄颔首,珍重说了声“娘子保重”,没待她回礼,就径直出了州府,直奔城墙而去。

      风帘撞了门框发出声响,郑禹衡脸涨得青紫,自顾自离去,余忞昨夜守了一夜,现下放松,摊在椅子上大快朵颐,袁鸣宇起身走至宋照岄身前,看她眼下青紫,唇缘开裂,声音不由也放柔了些,“这儿有我们几个守着,娘子快去歇歇罢,不然将军回来见你这副样子,也要心疼。”

      宋照岄抬头颇有些奇怪地瞅了他一眼,抿唇不言语,轻言细语地谢了袁鸣宇的好意,无奈言道,“在这里是某的职责,等将军回来,发觉某这些时日尽躲懒,才不好交待”,她细细对照了巡防,心下稍定,又向袁鸣宇问说,“眼下军事暂清,某却想起袁长史上次所说军粮一事,不知此时可否细讲。”

      袁鸣宇初回太原时,兵荒马乱,他只略略提及大军军粮缺漏的事,没想到宋照岄倒记在心上,“那还是入朔州之前,季将军路过辎重队,听声觉着不对,谁知道一打开,尽是砂砾和霉粮。”

      宋照岄悚然一惊,忧虑季息一行人粮草不足,如何行军,可见袁鸣宇一派镇定神色,想来这事已解决大半,便将思绪放在粮本身上,“是京城调来的粮不对?况公公一心为将军,是郑禹衡?再者那日军粮送到后,宁化军负责监督查验的是谁,这事怎么能拖到上战场了才晓得!”

      “是末将!”宋照岄话音未落,余忞双膝“咚”地一声磕在地上,“是末将不小心,末将已知错了,甘愿受罚,只是求各位,可否等到太原一战结束,末将自去领罚!”

      “余将军!”宋照岄心里又急又痛,可她与余忞无上下级之分,又不想在人情上借季息的势,急急遏住自己,转而向袁鸣宇道,“这不像是郑禹衡做的,倒像有人拿他当靶子,暗渡陈仓。”

      “我们也是一般推测,只是这背后之人还没头绪”,袁鸣宇一手搭了余忞的肩,示意他起来,又翻出卷宗,展卷给宋照岄。

      “这批粮从两湖运出,途径河南府,在新乡合了粮,一个半月内,上下经由多少人手,追根溯源怕也难了”,宋照岄细看,袁鸣宇手上捧着的,正是当时朝廷下的调粮令,其上各线人马纵横,想做手脚太容易了。

      余忞也凑来看,被袁鸣宇推去查点伤员和余粮,见人走远了,袁鸣宇才缓声道,“赵娘子此言差矣,那三千石沙粮,恐怕不是近日才有的问题。”

      “袁长史的意思是,这是以往积粮?可今年江南水患歉收,两湖调粮又有一大部是从咱们这儿绕圈带走的,这样的情况下还有霉粮沙粮,那储粮的数目不就完全是纸窟窿?”宋照岄此前从未真正接触过朝中事,自来了边地,数次被这背后的暗墨惊得一跳。

      说话间,檐上忽传来雨水滚落的哗啦声,料是这几次的春雨都积攒在屋瓦,被微微翘起的檐角拦住,愈积愈多,实在撑不住了,突然一并落下。

      “娘子听这声”,袁鸣宇捧着热茶朝天上一指,“今日并未落雨,檐下却有雨声。”

      “长史是说,这粮的问题是早积在隐蔽处的,现下不过是到了掩不住的时候,一股脑出来了,倒像是今年才出的毛病了。”

      袁鸣宇深深看了她一眼,茶水的热气烘了脸也不以为意,“娘子慧见颇深。”

      宋照岄本想继续追问,可绾风扣了门扉,小心翼翼地撩帘说府外又出了事,她不得已敛了裙,向袁鸣宇告辞,“眼下郑禹衡自己失了方寸,城中诸事怕是又乱了,军事暂清,某带着人到外头瞧瞧。”

      “又是何事?”从府衙到高台半里不到,已有不少百姓聚在此处嘈杂,宋照岄一面急急赶去,一面向绾风问道。

      “有人急着要出城避难,推搡在一起,要官吏打开南门,郑司马远远瞧了一眼,就推说自己有急病,万娘子没办法,寻不着娘子,才把我们找来,梳雾姐姐已经过去了。”

      “出城避难?”

      宋照岄没等到绾风再回,便两步一阶地上了高台,她本想给大家鼓鼓士气,齐心协力等季将军回来,可她真到了台上,放眼望去全是一双双饱受苦难,又濒临绝望的眼眸,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放我们出去!”底下的人见着她,安静了一瞬,又此起彼伏地吼起来。

      宋照岄在其中看到了不少熟面孔,有西市街口扬酒旗的老板娘,也有临时来将军府帮工砌墙的小子,还有前两日期期艾艾跑来找绾风梳雾交流时兴水粉的小娘子,他们大多是沉默的,带着犹疑又期盼的目光,更多的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背着孩子,扶着老人,衣衫褴褛,布袋大却空晃晃,紧紧攥着背带,有的惊惧胆怯,只缩在角落,还有的,像是被苦难逼出了最后一点精神,高声叫喊着,拳头砸向空中,让府吏开门放人。

      太原府所有的官兵已经尽数派去守城门,没留一点给城中突发的骚乱,宋照岄拽了一个平日负责文书的小吏上来,自己喊不出声音,令他帮自己向众人说明,可那人一上台就抖得和筛糠似的,使不上大用。

      见状,万冬青提裙飞奔上了台,挥手让小吏靠边,从身后扶住宋照岄的腰,“奴帮娘子喊,早年到处走街串巷的,嗓子亮得很。”

      宋照岄只觉一股热流抵在背上,她伸手握住了万冬青的手,深深吸了口气,“各位!现今的情况想必各位也了解了,所有战士还在前线为我们浴血战斗,其中有不少是我们的家人朋友,而突厥的残暴,每个生活在河东道的人都有所耳闻,如果大家既知这一切,还是决定从太原南下,那么,我们放所有想走的人离开。”

      万冬青本是要把宋照岄的话复述一遍给百姓的,闻言却说不出话,只侧看向她,见宋照岄冲她微笑点头,才一字一句高声喊了出来。

      “我们会在南门口给大家提供三日的吃食,每个人离开时都可以领取,请不要争抢,若发现有多拿者,按盗窃论处,此后的路大家自己当心,太原守军无力护送,请大家谅解。”宋照岄接着道,她始终向台下微笑着,尽管黑压压的人头看得人头晕目眩,她仍试图看清每个人的脸。

      “但是,我们会尽力让大家的南下之路没有后顾之忧,某,季将军,袁长史,还有太原城的每一个坚守的官兵,都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守护太原这道防线,绝不让突厥人越太原一步。”

      “当然,某也相信,太原城中还有很多,很多百姓,愿意坚守在这里,不放弃我们一直生活的土地,不抛弃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家人同乡,为他们做最坚强的后盾,照顾伤兵、料理菜肴、修补衣物兵甲,太原需要你们。”

      “某虽然来这里还不到半年,但某和大家一样,已然将太原当作自己的家,某愿与太原共存亡!”

      万冬青的传声从最初的犹豫,变得越来越坚定,高台周边要出城的声音稀稀拉拉地散了,更多之前举棋不定的,不敢出声的人站出来,他们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是不愿离开故土的人,共同喊着那句,“愿与太原共存亡!”

      第二日,宋照岄信守诺言,在城门口支了救济的摊子,万冬青也来帮忙,从天亮起,便又不少人拖家带口地来领吃食,他们有些低着头,拿好东西转头就走,有些向宋照岄深深一拜,盯着太原城城门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娘子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万冬青隐隐明白宋照岄为何这么做,可还是有些不解。

      “不然呢?”宋照岄手里的活计不停。

      “留下他们啊”,万冬青手里这筐粗粮疙瘩不剩几个了,她从下面新端了过来,“他们千里迢迢逃难过来,眼下再出了城,又能到哪里去,况且守城这事,有一个算一个,多个人就是多个胜算。”

      宋照岄无声苦笑,摇了摇头,“你昨日可看到他们的眼神了?”

      “眼神?”万冬青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

      “那是濒死的动物的眼神,他们快被这日子搞疯了,流民们一路被战争追赶,离崩溃不过一步之遥,逃难的日子多了,只要前面还有仗在打,逃难本身反倒变成了一种安全的,让自己安心的生活,谁要是阻了他们逃难的道,谁就是他们的仇人。”

      万冬青听这话愣了神,可宋照岄没等她反应,又接着道,“留不住,不如放他们去,况且谁知道呢,指不定出了这城门,还真有好日子。”

      “那守城怎么办?”

      “守城最讲究的不是人多,而是万众一心,人在心不在,不是助力,反而是拖累,甚至是骚乱”,宋照岄给梳雾递了口水,从昨日到今日,梳雾一直上上下下打点粮食,累得口干舌燥,“再者,即便是我们,水粮也有不足的时候,那些一心留在这里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还不如放这些人走,也省了其后的消耗,多留些给城里的人。”

      不知不觉间,天色近傍晚,出城的人清晨最多,午后便只有零丁几个,宋照岄先回了府衙,正同袁鸣宇勾勾画画季息取道回城的路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数声呼喊紧随其后,二人抬首一看,是余忞身边的传令官掀了帘进来,宋照岄“豁”地站起,“是季将军……”

      “哥舒哲布发动了总攻,北侧五门同时遇袭,余将军下场亲战,况监军赶去组织投石车,还请两位往前线指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三十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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