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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用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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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珍妮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升锚启航。
一桶酒早早地被搬到了甲板上。等到黑天鹅港那脏污杂乱的码头几乎看不到了,整个岛屿都变为视线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小黑点了之后,船长便掏出一把刀撬开酒桶的盖子。盖子“砰”地一声飞出去,船长则用巨大号的酒杯从桶里舀了满满一杯,畅快地豪饮起来。
水手们一边干着活一边看他,用目光争先恐后地去接从船长嘴角溢出来的美酒,心思全都乱了套。而船长一杯酒豪饮见底,舒爽地“嘶”了一声,放下遮住了大半张脸的杯子,刚要说些什么。
就发现一个顶着黑色长发的的脑袋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正凑近了酒桶轻嗅。
“医——生——!”船长狠狠地揪住巴尔巴力的衣领,强行把他拎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巴尔巴力很无辜地看着他,“船长,您不是要请我们喝酒么?”
周围的水手哄堂大笑。船长被这笑声淹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发火,“很好,你还是个小酒鬼。你们都看到了吧,啊?这么个小酒鬼,我们的医生!”
水手们笑得更大声了。船长一脸不快地盯着这个新人,向他解释起小珍妮号的传统:“你听好了。这桶酒是给船长的,只有我可以喝。你们都要替我干活,你们得清醒着才有用,知道了吗?”
巴尔巴力点头表示他知道了,并且直言不讳地把疑问也表示了出来:“那船长您为什么不自己在房间里喝?”
又是一阵爆笑声。
如果不是他的语气太单纯,船长真的要发怒了。在怒视了巴尔巴力几秒后,船长始终没能在他脸上发现半点不怀好意的寻衅,只能看出纯粹的求知般的疑惑。船长只好压着脾气回答:“这是一种激励——该死的激励,该死的医生。滚回你自己的房间去,等到船再次靠岸,那些货都变成金币哗啦啦流进我口袋以后,你就可以来喝这桶酒了。”
巴尔巴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船长脸色木然。
之后一整天巴尔巴力都没再出现。但他已经成了船员之间的一个笑话,大家不敢嘲笑船长,只好来嘲笑嘲笑这个让船长难堪的家伙。船长叫他“该死的医生”,而水手们都叫他“蠢货”或者“酒鬼”。大副倒是懒得变更称呼,晚上去给巴尔巴力送饭和灯油的时候,依然是大喊:“医生!开门!”
大副不明白怎么有人能在这间小屋子里独自呆这么久。一整天,没有光,没有舒适的床铺,没有任何娱乐方式。但是巴尔巴力来开门的时候,虽然整个人依然是那副瘦弱苍白的样子,但脸上的笑容和金色的眼睛都是那么的神采奕奕。
就好像“在旅途中”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他感到愉快。
“大副,你来了。”巴尔巴力接过大副递来的东西,“真感谢你。这样一来我又有光亮了。”
“甲板上亮的很。”大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太暗了,关上门以后想必更是一点光亮都没有,“你一直窝在这里干什么?睡觉吗?”
然而在巴尔巴力的脸上并无熟睡后的余痕。
巴尔巴力没有回答,只是说:“哦,等船长气消了我会上去呆着的。”他似乎有些苦恼,“我好像惹船长生气了。”
原来他并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大副觉得很可笑,同时想到自己的计划,便又生出些许高高在上的怜悯,“你不必在意太多,又没有人能把你从船上扔进海里。”
“真的吗?”巴尔巴力笑了,依然是那副单纯的笑容,“不过我曾经听说,在船上死掉的水手就会被扔进海里喂鱼——哦,好像就是船长说的。”
大副不以为然,“前提是他要死了。不然呢,留在船上发烂发臭吗?”
这是海上心照不宣的规则啊。巴尔巴力明白了,“说得对。这是最好的选择。”
“谁说不是?到时候可就要指望你这个医生发挥点作用了。”大副话是这样说,但是表情语气都并不信服。显然他并不认为眼前这个多少有些傻里傻气的年轻人可以治愈一路上的风热、烂疫、咳血……那都是水手必然会经历的痛苦,只是比比谁的命更硬。
“晚上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大副临走前提出了邀请,“你也得和大家熟悉熟悉吧?”
“船长他……”
“呵,船长不会和我们一起吃饭的,你放心好了。”大副当他是同意了,“就在下面那层,迟到了谁也不会给你留的。”
巴尔巴力只好笑着目送他离开。他有种感觉,大副对他很感兴趣。但这种兴趣比较奇怪。通常来说人类和人类之间的兴趣,要么是基于皮囊,要么是基于言行,可是大副的眼里并没有他的外在,也没有他的内在。巴尔巴力想了很久,想到了很多年以前,自己遇到的一位老猎人。那位猎人欣赏着猎来的雄鹿时,眼睛里就有和大副一样的东西。
真是很有趣。
巴尔巴力不介意自己作为谁的猎物而存在。人类的世界早就已经比恶魔的世界更加复杂——这里有人类,有天使,有恶魔,怎么能不复杂呢?互相猎杀是一种美德,至少对恶魔来说,这是简单易懂的规则。
到了晚上,巴尔巴力早早地来到了水手们的用餐室。已经有三两个水手聚在了这里,正在围绕着某一话题激烈争吵着,拍桌子的声音和骂声一样大。
和他们的吵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角落里沉默地切着鱼肉的一个小水手。小水手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浑身精瘦,皮肤黝黑。他脸上有一种极为深刻的麻木,像是除了切肉以外什么都没经历过,又或者是经历了一切大风大浪。
巴尔巴力见自己估计是插不进话题,索性走到案台边,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上忙的事情。
小水手被陌生人的接近吓了一跳,锋利的刀口切在了手指上,疼得他扔下菜刀,抓住自己那根手指向后退去。而巴尔巴力在这孩子把手指头送进嘴巴里吮吸之前拉住了他,强行把他拖到水缸边,舀水清洗了他的伤口。
起初小水手还想要甩开他,但他很快发现巴尔巴力仅仅是洗干净了他手上的脏污,而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卷洁白的绷带给他简单包扎了起来。
这个发现让小水手怯生生地停止了不知好歹的挣扎,缩着脖子看巴尔巴力温和地把绷带缠在自己黑漆漆的手指头上。他生下来这么多年从没说过谢谢,第一次说出口的时候,奇异的感觉让他有些扭捏地低下了头。
“不要客气,我是船上的医生。”巴尔巴力放开他,并且叮嘱道:“以后再遇到像这样,手上沾满了鱼腥的时候,可别随便吃手指头。”
……原来不可以吗。小水手没敢问出声。他暗暗地打量眼前这个青年——和水手们不一样,他的衣服虽然很旧,但是非常整洁,他的身体虽然高却不强壮,他也会笑,但不是带着恶意的、下流的笑。
小水手模糊却敏锐地感觉到,“医生”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人。
“听懂了吗?”巴尔巴力心平气和地又问了一遍。
小水手惊醒,紧张地点点头,“嗯。”
巴尔巴力摸摸他的头。青年的手掌并不厚重,压在发顶时却很温暖。
“我来帮你弄吧。”巴尔巴力转身去案台前,抄起那把刀,有些为难地摁住砧板上滑溜溜的海鱼,“嗯……你能教教我吗?”
小水手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站在菜板前的就已经变成了巴尔巴力。他震惊地看看自己的手指头,从没想过如此微小的伤口就能成为不干活的理由,“……我可以的。”
“嗯?”巴尔巴力像是没听清他说话,还在用刀在肥美的鱼腹上比划着,“这样吗?”
“……是的。”小水手看着他的动作,笨拙地比划了两下,“然后再这样,这样。”
等小水手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真的已经让医生把活干完了。医生明明是从零开始,可是他拿刀的手那么稳,刀锋随着结结巴巴的指令准确地在鱼身中进进出出,切出来的鱼块大小匀称完美,水准更甚于小水手这个熟练工。
小水手低头看着一砧板的鱼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他更小一些的时候,有一次帮大副拖渔网,不小心被锋利的鱼背鳍划伤了脚背,鲜血淋漓。他自己一蹦一跳地找水想要清洗一下,但被船长看到后挨了顿骂,理由是“浪费淡水”。疼一点其实也没什么……要命的是之后他就开始全身发热、呕吐、晕眩。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天里他还模模糊糊地听见船长在和大副商量要不要把他扔进海里去。
可他没死。他活了过来。大概是不想再被扔到海里去吧……泡在又苦又咸的海水里,竭尽全力不闭上眼睛,无望地等待着碧波尽头有船靠近……那感觉大概已经成了身体本能的恐惧,比疾病更可怕的恐惧。
巴尔巴力把切好的鱼块简单洗了洗,然后一股脑丢进汤锅里,完成了一桩大事般松了口气,然后低头看他的小病人。
却发现小水手正在无声无息地哭泣。
“哎呀。”巴尔巴力不擅长应对这一幕。恶魔是没有眼泪的,这是人类独有的……该说是天赋吗……总之很麻烦。
早知道就不靠近这张案台了,也就不用帮人处理伤口,不用浪费一点绷带,不用沾上满手鱼腥味,不用惹上这个看起来就很敏感的小包袱。
小水手忽然抱住了巴尔巴力。
巴尔巴力不做声,保持着可贵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