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症患》Boolo

5、大副

　　停泊在黑天鹅港的船通常不会逗留太久，混乱的管理即便对恶徒来说也是双刃剑，它包庇你的罪行，却也需要你自己承担黑吃黑的危险。小珍妮号的船长霍姆夫深谙这一点，他的计划是招募到一批新的水手后就即刻启程，巴尔巴力期待已久的远航即将拉开帷幕。

　　入夜之前巴尔巴力分到了自己的小房间。严格来说这是一间狭小的储物室，船长把船上所有的药品都搜集来堆了进去——不过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风寒药、止吐药之类的东西，甚至有几个混入其中的空瓶。这倒也符合巴尔巴力的预期，他所感激的是船长还好心地给了他一张桌子。

　　“没有床。”负责安顿他的大副耸耸肩，“暂时。”

　　巴尔巴力表示没有意见。虽然没有床，但是至少他有一床被子，铺在货箱上像模像样。现在，他拥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桌子，以及能够证明他医生身份的药品管理权。

　　“你可以使用油灯，但是每天的灯油是限量的。”大副把灌了一半燃油的提灯也交给了他，“晚上最好不要到处乱走，尿桶每天早上要记得拿出来倒掉。”

　　巴尔巴力接过提灯，真是意外之喜。加上这盏灯，他已经拥有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阅读环境。

　　大副看出巴尔巴力对这一切显示出了满意——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家伙。道别之后大副关门离开。走廊上没有点灯，不过这里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哼着小曲闲庭信步也能顺利走过，上到甲板上去。

　　这个时间对黑天鹅港来说不过是狂欢的开始。码头上倒是没有白天那么热闹，兜里有几个闲钱的基本上都流窜到各家酒馆里去了。大副却不是那样的水手，他走到船尾坐下来，仰头听着二副漏风的嘴巴吹出来的难听调子。

　　二副瞎了一只眼睛，用眼罩遮住。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形象更像是个船长。但除了这一点标志以外，他和其他水手看上去并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更糟糕一点——通红的酒糟鼻和下垂的面部肌肉，让他看上去非常显老。

　　一曲吹完，二副把笛子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重新揣进裤腰里，“有目标了？”

　　像是猎人之间的交流。

　　大副撇撇嘴，“都送上门来了。”

　　“他是个医生。”二副有些犹疑，歪歪斜斜地走过来，靠着大副坐下，“是船长招上来的。”

　　“那又怎么样？”

　　“船长需要他，不然他不会白花一分钱，哪怕只是一顿饭一瓶酒。”

　　谁需要谁这个说法让大副哈哈大笑，二副见了有点恼火，激烈地比划着手势试图让他明白：“船长肯定是有意的，他既然把这么个人带上来了，那我们就不能下手。如果你的目标是一个水手，死了就死了，还可以找到一百个。但他是个医生，死了以后我们怎么赔给船长？船长绝对会生气的。”

　　这番话反而让大副笑得更厉害了，“你怎么不想想他为什么忽然就要一个医生跟船了？”

　　小珍妮号在水中的时间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船长成为船长的起点则要更早一些。至少在大副二副跟随他的这么多年里，船上从来没有过医生这个岗位，对吝啬到极点的船长来说，那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医疗？那是他招招手就能赚来的卑贱水手们不配享有的服务。

　　的确很反常。二副狐疑地看了看大副，后者得意的笑容让他很不爽，“哦，对对对，你又是这样子……你又知道了点什么，是吧？”

　　“我知道的可多了。”大副冷哼一声，弓起背压低声音说道：“红胖子要给恶魔办事了。”

　　红胖子是他们私下里对船长的称呼。

　　二副缓缓瞪大了眼睛。

　　“那天和他去接货的几个水手都没回来，他说是被艾利欧的人挖了墙角，还发了一通火——都是装的。艾利欧号的确招了人，但是都是新手，跟他去接货的那几个估计是死了。”

　　两天前的确有这么一回事。船长领了几个水手坐小船去黑天鹅岛另一端的小码头接接货，但回来的只有他自己。

　　“为什么？”二副下意识地问，但问题出口的一瞬间，他已经意识到了答案，“那批货是——”

　　恶魔的货物。

　　看着咬着舌头硬是没把猜测全部讲出来的二副，大副脸上的笑容更加猖獗，似乎是在为二副的胆小感到优越，“你看你。没什么好怕的。那批货被他藏在了自己的房间，我昨晚溜进去看了，箱子侧边有弗内乌斯的标记。”

　　二副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副，“你疯了！”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坐回他身边，眼中满是惊疑，“你不会是想？”

　　“那可是弗内乌斯的东西。”大副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又清晰如鬼魅，“我猜他肯定不会在意替他把东西送到的究竟是红胖子还是咱们俩。”

　　二副惊呆了。但是不得不说，以他对大副疯狂内心的了解，他并不为这个计划感到十分突兀。倒不如说，机会已经来临，如果毫无反应反倒不像是大副的作风。

　　尽管如此他还是心脏狂跳，“你竟然敢溜进红胖子的房间，你竟然敢直呼恶魔的名字……”

　　“管他什么天使恶魔。老子可不信这些。”大副十分不屑，“不过显然，红胖子是信的。”

　　当今世界若要论势力，自然是天使一方更强大——种族特性使然，他们更加团结、有秩序、高效率。天使已经深入地融入了人类的世界，并且已经完全掌握了整个奥纪伦大陆。

　　但是世界很大，不是吗？在奥纪伦大陆之外，还有韦利阿，有陀拉克丝，有蒂尔波尼亚等等等等，有太多太多尚且没有完全被神明使者庇佑住的地方。恶魔的势力一刻不停的扩张着，只不过不像天使那样统一以神明之名，而是各自为政。

　　其中，弗内乌斯就是一位活跃在韦利阿的魔神，一些和圣职者打交道比较多的人，很久以前就曾听过“弗内乌斯不满足于菖蒲地区”的抱怨。

　　而现在，有几箱带有魔神弗内乌斯标记的货物，偷偷搭上了人类的货船，将要出发前往天使的大陆，奥纪伦。

　　“和恶魔的东西接触久了是会得病的。”二副想起来了这个传闻，“难怪他同意那个医生上船。”

　　“依我看，他要是真的信这种说法，就应该绑个牧师上船，而不是医生。”大副冷嘲热讽了几句后，便搂住二副的肩膀，眼神里有带着狠劲的亲昵，“总之，咱们不需要考虑船长会不会生气了。我们会夺下这艘船，认识一个魔神，然后变得富贵滔天的。”

　　走私这种事，大副干得太多了。他们只负责运输，又不需要销赃，在他看来是这实在是再简单不过、谁都可以接手的事情。

　　钱也不一定非要让红胖子去赚。他早就这么想了。

　　不过事到如今，他很感谢自己的忍耐，忍耐让他等到了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冒着一次险，他能得到的可不止一艘船，还有搭上恶魔的线，还有一个精致的小赠品——那位医生。

　　“你知道吗？你知道的。”大副难耐地轻拍二副后背，“我已经很久没有喂过【它】了。”

　　二副当然知道。他悄悄咽了咽口水，僵硬地“嗯”了一声。

　　大副当年是作为一个危险级别通缉犯登船的。船上的人多少都有案底，大副的这一份虽然突出了些，但也并没到能让船长心怀疑虑特别关注的地步。他顺利留在了船上。

　　只有二副知道他的罪名，他们其实在成为同一条船上的水手之前，还是同乡来着。

　　大副的罪名是“滥魔者”。

　　自己没有魔法天赋，却通过豢养魔物来进行邪恶交易的人类。连恶魔的走狗都不如，他们终会沦为魔物的附庸。

　　但在失去自我之前，“滥魔者”依然是普通人不得不心怀畏惧的恐怖存在，二副不敢说什么。他觉得这种关系暂时还可以持续下去，大副凭恃魔物，他倚靠大副，就像是蛆虫一般在陈腐的小珍妮号上苟且、生长，直到有合适的机会和足够的力量，把一切吞吃干净，据为己有。

　　那一天，才是他们人生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