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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航行 ...

  •   人类中间有一种很普遍的说法,是说一个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是在孩提的时候就决定了的。但据巴尔巴力所知,那些大奸大恶的坏人在儿童时不见得有多么残忍,那些舍己为人的圣人在儿童时也不见得有多么善良。人类的生命虽然很短暂,但却划分出了复杂的阶段,永远处在不可捉摸的变化之中。

      而他眼前呜呜咽咽的小水手,似乎就正发生着某种变化。具体表现在于,刚刚还紧张抗拒的小水手,现在已经结结巴巴地试图和他搭话了。

      “医生……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去过很多地方。”

      “你会一直留在船上吗?”

      “哦,不会。等船再次靠岸我就会离开。”

      “那你——”

      巴尔巴力在他追问不休之前盛了一碗鱼汤递给他,希望能够堵住这张叽叽喳喳的小嘴巴,“尝尝。”

      小水手犹豫地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浓汤,又扭头偷看了一眼那边的水手们。那几个水手已经化口舌为拳脚,此时此刻有人滚在地上,有人大笑围观。并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

      “……我、我一般是最后吃饭。”小水手泄了气,摇摇头拒绝。

      那可不行。巴尔巴力不想再应付小水手的盘问,灵活地换了个说法:“尝尝咸了还是淡了。”

      试菜的话也算是个不错的理由。

      小水手眼睛一亮,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碗,碗里盛着今晚的第一份鱼汤。他轻轻地吹散了表面的热气,喝了一口。

      “怎么样?”

      小水手微微瞪大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这次甚至有点急促,“……好喝。”

      对水手们来说,鱼一直是为了饱腹而不得不吃的东西,根本谈不上什么美味。小水手在那场大病后就干不了太重的活,算起来已经在后厨帮工好多年了——他从没觉得自己煮出来的任何东西“美味”。

      和他手中捧着的这一碗有很明显的差别。明明……用的都是那些调料。

      “那就好。”巴尔巴力点点头,转头去切面包,这次同样是切好两片就塞进小水手嘴巴里。后者“呜呜呜”地狼吞虎咽,莫名其妙一脸幸福的样子。

      面包也差不多切好了的时候,水手们陆陆续续鱼贯而入。巴尔巴力手撑着案台边缘看了一眼,除了几个可能还留守在甲板上的,基本全都到齐了。但是很奇怪,并没有人主动过来领晚饭。

      那么多饥肠辘辘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所约束。

      “是大副。他没来,大家都不敢动。”小水手小声说着。他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抹干净了嘴,碗也丢进水池里藏了起来。

      巴尔巴力回忆着自己所知的那个大副,思索着为什么这种人能够有这样的压迫力。在巴尔巴力看来,大副是典型的人类渣滓,硬要说的话,他比一般的渣滓冷静一些,懂得一些忍耐的道理。

      “他会杀人吗?”

      小水手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环视一圈确认没人听见,这才回答:“那倒不是……只是最好不要得罪他,得罪他的都在海里了。”

      说着,小水手担忧地仰头看巴尔巴力。他没看出巴尔巴力是否在担忧,后者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思考该怎么煮鱼汤。

      正巧这时候,大副和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屋里稍微安静了点。巴尔巴力看到那个男人长得更老更糟糕一些,不过最有标志性的应该是他裤腰带上别着的一根笛子。巴尔巴力想起来这个人在离岸的时候曾在船尾指挥,应该是船上的二副。

      大副进了餐室后就开始找巴尔巴力的身影,他早想到水手们不会欢迎这个医生,只是没想到医生找到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呆着。

      小水手看着朝这边走来的大副,吓得缩了缩脖子,不自觉地往后面退了半步。

      “看来你们已经很熟了。”大副调侃了一句,敲敲案台,“该吃饭了。”

      巴尔巴力还没动作,小水手条件发射地抄起碗勺,利落地盛好了大副的那一份,并且多捞了几块鱼肉,多夹了几片面包。

      二副也是同样的待遇。

      大副满意地点点头,端着盘子走开之前,又对巴尔巴力说:“加尔达是个好孩子,对吧?”

      加尔达?巴尔巴力低头看了畏畏缩缩的小水手一眼,“……啊,是。”

      加尔达低下头,黝黑的面皮下浮现出难以辨认的一抹红色。

      “就是太蠢了,做事也笨手笨脚,只能在厨房做些有的没的的事情,浪费船上的水和粮食。”大副轻蔑地笑笑,“不过医生你可以和他学学怎么在船上生活。这点事,哪怕是加尔达也做得到吧?”

      加尔达不敢作声。他听出来大副既看不起自己也看不起巴尔巴力。

      巴尔巴力顿了顿,还是扬起笑容,“说的也是。我还挺喜欢和加尔达聊天的。”

      其实完全不。

      只是大副提醒了他,这孩子是个不错的幌子。

      加尔达受宠若惊地抬起头,偷偷看了巴尔巴力一眼。

      大副哈哈大笑,端着盘子走了。二副跟在他后面取了餐盘,耷拉下来的眼皮下,浑浊却闪着寒光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巴尔巴力一眼。

      又来一个。

      巴尔巴力有点苦恼地叹了口气。但是紧接着才是忙碌的高峰,几十个水手都蜂拥而上,毫无秩序也就罢了,甚至可能为了谁的面包更大一些更厚一些而当场大打出手。

      到最后,巴尔巴力反而成了最后一个吃饭的人。他倒是无所谓,他对饮食的欲望一向很低。只不过身边有人爱操心,加尔达看着他坐在角落里用面包边蘸锅底浑浊的鱼汤吃的时候,投来了同情的眼神。

      以至于巴尔巴力差点以为自己之前理解错了——他以为加尔达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擅自同情他人的加尔达搬了小凳子坐到巴尔巴力身边,“医生……”

      “嗯?”

      “我带你去看星星吧?”

      看星星……

      巴尔巴力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刚到人类世界的头两年他还不能稳定地收敛恶魔气息,幸运的话可以骗到没见过世面的老人家收留,不走运的时候就只能露宿野外。星星这种东西,他看的有点太多了。

      “……好啊。”

      加尔达很高兴,“那我去给船长送饭。”

      “船长的饭?”

      “嗯!”加尔达很高兴地跑到餐室后隐蔽的小门里去了。

      巴尔巴力被留在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并未完全关闭的门缝,放下手中的碗和面包,跟上去凑在门缝边窥视。

      门后有一个很小的空间。这里只有一张切菜的桌子,和一座小火炉。加尔达背对着门口,正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拉开火炉的挡板。

      炽热燃烧着的烈火,肥美的兽腿架在火上,大滴大滴的油正落下来,每一滴都“刺啦”一声在火焰中激起新的火苗。

      巴尔巴力收回视线,坐回了自己的小板凳上,继续吃饭。

      很快加尔达就端着一盘切好的兽腿肉、面包和水果跑了出来,离开了餐室。

      等巴尔巴力吃完了饭,加尔达也跑了回来。这一次他主动洗了洗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去拉巴尔巴力,“我们走吧。”

      巴尔巴力只好把手递给了他。

      巴尔巴力见过很多孩子的手。有细腻纤弱的,有粗糙黢黑的。加尔达的手也是伤痕累累,但比起那些干农活造成的厚茧,他的手要软上一些——常年浸泡在水中而形成的泡肿。

      嗯……握上去并不是很舒服。

      加尔达牵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上楼梯,上了主甲板。

      主甲板上其实已经有不错的视野了。但加尔达并不满足。他带着巴尔巴力绕过凸起的舱室,在舱室背后找到了一截绳梯。之后他放开巴尔巴力,率先敏捷地抓住绳梯攀缘而上,三两下就登到了舱室顶端。

      “上来吧。”加尔达低头朝巴尔巴力笑,“很简单的。”

      巴尔巴力无话可说,抓住绳梯也爬了上去。

      这里大概算不上是一片上甲板,没那么宽阔,但做两个人绰绰有余。海水深黑,连接着同样深黑的夜空,星河像是会从头顶流泻。空旷的世界里人会因为过于渺小而微微窒息,唯独身后猎猎的风帆能提供一点缥缈的安全感。

      “好看吗?”加尔达小心观察着巴尔巴力的表情。他很在意别人的看法和评价。

      旷海无光,唯独巴尔巴力金色的眼睛特别亮。加尔达眼睁睁看着巴尔巴力露出淡淡的笑容,听他说了一句“好看”。

      这就够了。

      巴尔巴力承认此时此刻看到的夜空和他曾经在荒原看到的并不相同。海上的星空压得很低,似乎伸手就能够到,盯着看入神了就会有种不知是在海中还是空中的迷乱。

      海风也很有趣。白天累积的热度尚未散尽,风还是热的,带着直入肺腑的咸腥味儿。

      “……那是大天使座。”巴尔巴力顺着加尔达的视线看过去,“有传说天使们就是来自那一片星星。”

      加尔达只是爱看,但从没人告诉过他,星星也有名字,“天使?星星也叫天使吗?”

      巴尔巴力懒得解释太多,岔开话题问他:“你相信天使的存在吗?”

      在奥纪伦,这个问题一万个人都会给出同一个回答,当然相信。那里的人都见过天使,或者即便没见过,人们也知道只要到了圣教堂去,就能见到。

      但是在韦利阿,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确定。

      “我没见过天使。”加尔达抱着膝盖,“我只见过圣职者。他们穿的很好,吃的也很好,有的还带着长剑。天使也是那样的吗?”

      “不,不是那样的。”巴尔巴力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勾勒,仿佛能够非常清晰地看见一个身影,“圣职者只是假借了天使的光辉。天使才是真正可以用神圣来形容的存在,他们改变了这个世界,包括人类,恶魔……和他们自己。”

      加尔达歪头看着巴尔巴力,“你见过天使?”

      这是个好问题。巴尔巴力有点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他如今两手空空,可曾经似乎也拥人满怀。

      “也许吧。”巴尔巴力叹了口气,“我相信如果他站在我面前,我可以认出来的。”

      加尔达不太懂。天使应该是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吧?什么叫也许?

      那么深刻的记忆,要怎么才会变得模糊不清呢?

      加尔达不想质疑自己的新朋友。他看得出来巴尔巴力自己也说不准。他明智地换了个话题:“我听人说,曾经有天使来过韦利阿大陆。”

      巴尔巴力看向他。加尔达继续说:“是很久以前的听说的,那个人当时也说是很多年前的事……所以具体过了多少年我也说不清。他们说韦利阿大陆最北端有一片森林和一个被称为‘渊’的裂谷。布道人在森林里行走的时候,发现那里多出来一座空荡荡的地宫,残留着恶魔和天使的气息。大家都猜那里有过一场决斗,只是不知道赢家到底是谁。”

      这个消息对巴尔巴力来说并不新鲜,他在韦利阿逗留了如此多年。

      他也知道是天使赢了,毕竟从那之后他再没听到有关库萨克的讯息。

      说到底,恶魔和天使在力量上并不对等。能和天使对等的应当是初代魔神。像巴尔巴力这种徒有其名——甚至名都没有了——的恶魔,还不如库萨克,如果真的遇到天使,根本就没有胜算。

      所以他当时逃走了。

      他还没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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