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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手 ...

  •   黑天鹅港。

      这是韦利阿大陆东部大航海区域中最独特的一个港口。整座城市都以此为名,建立在通体深黑的礁石岛上,宛如潮涌中漂泊的黑天鹅。与大陆相隔绝的条件让这里滋生着阴暗的罪行与入骨的腐败。据说一只装满金币的口袋可以让市长亲自到码头上迎接海盗的船只。

      停靠的便利让很多手续没那么齐全的船商选择了黑天鹅港。这里的码头上横行着臭气熏天的远航水手、背负重物的搬运工、行窃的扒手和兜售残存美貌的女人。

      当然也有来碰运气的新人。

      一个醉了酒的水手忽然爬上身边高高垒起来的货箱。他的动作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水手猛灌下最后一口酒,把玻璃瓶摔碎在地上,振臂高喊:“如果你走投无路,可以加入海盗!如果你只是想避避风头,你可以加入任何一艘船!当上几年的水手,整个世界都会忘记你!”

      一阵哄笑。这是实话,水手也深知如此,跟着大笑起来。但他脚下的货箱另有想法,骨碌碌的混乱之后,水手一头栽倒,从码头与停船之间的间隙里滚入了水中。

      又是一阵哄笑。对这里的人来说,倒霉蛋总比俏皮话好笑。

      笑不出来的是货箱的主人。那位船长站在甲板上目睹了这一幕,发出一声怒吼,气急败坏地冲了下来。他的货箱无端成为了别人的演讲台,还掉了两只到水里去。虽然里面是空的,但货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

      围观的看客一哄而散,船长下来叉腰骂了一顿勉强解气,踢了一脚路上的碎石子,回头没好气地招呼甲板上看热闹的水手下来收拾。

      “他没有上来。”

      船长听见声音,走过去看了看。货箱背后蹲着一个青年,正专心地盯着水手掉下去的地方。船长探头瞄了一眼,近岸污浊的深色海水平静地微微涌动着,不见那个水手的挣扎。

      本来就是醉了酒的人,估计掉下去的时候撞在了船身上,怎么也浮不起来了。

      潮水涌动,把水手的身体反复推动,一次次撞在冰冷的船底,直至沉没。

      “啐。”船长不屑一顾,“也不是所有水手都会水。”

      他本打算就此离去,那青年却站起身来,认真地说:“我会。”

      青年个子高高的,穿一身旧风衣,衬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削瘦白皙的一小片胸膛。水手中很少见的一头长发是墨黑的颜色,尾端绑住,垂在脑后。黑发按理应当配黑眸,但青年的眼睛是亮闪闪的金棕色,很圆,黑色的瞳孔点在圆心。

      船长:“哦。”

      老子也会。只能说会游泳不是水手的必备技能,但也算普遍技能。

      翻了个白眼后,船长转身要走。青年又追上两步,补充道:“我会做饭。”

      惹得船长斜眼觑他,“我的船上不缺厨子。”再说会不会做饭又怎么样,喂饱水手的饭菜可没必要营养又美味。

      “我会辨认方向。”青年想了想。

      “圣教堂去年发布了新版的航海星图,现在长了个脑袋的都能学会认方向。”船长嗤之以鼻。

      青年依然没有放弃,“那……我还会看病。”

      和前面那些于远航而言可有可无的长处相比,在与世隔绝的大海上,一个医生的重要性还不言而喻。这下船长终于有些心动,为他驻足下来,重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就你?你是医生?”

      “我在下菖蒲地区当过游医。”青年信誓旦旦。

      船长怀疑地轻哼一声,“下菖蒲地区……那里有个红石头镇,镇上的奥洛普神父,你认识吗?”

      青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红石头镇的神父是普罗旺斯老爷。我每隔两个月都会给他送新的胃药过去。”

      听到这样的回答,船长满意地大笑两声,揭过自己刚才的的试探:“好,但就算你真的是个医生,我也雇不起你。水手对我来说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如果他们在半路上死了病了,那是他们自个儿倒霉。我不会给他们请医生,喂他们吃药!我会把他们绑起来扔到海里去喂鱼!”

      世界上的亡命之徒太多,想要离开故土漂泊异乡的浪子也太多。在黑天鹅港和很多类似的地方,船长只需要招招手,就能招揽到新的水手。如此廉价的劳动力,甚至可以不被算在每一趟运输的成本之中——若是水手死在了海上,也就没有工钱一说了。

      青年听出了船长话里的意思,很识趣地表示了退让:“您愿意给我多少钱都行。实在不成,给我一日三餐就好。”

      只要一日三餐,约等于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白捡来的医生?

      船长咂摸了一下嘴巴,“啧。这么大的馅饼让我捡?不要工钱?”

      “我只想搭上您的船。”青年十指绞在一起,腼腆地放在身前,“我在酒馆里听说,您的小珍妮号这一趟出海要去奥纪伦大陆。”

      原来也不是毫无索求。船长稍稍展颜,又问:“你有通行手续吗?”

      不出他所料,青年难堪地摇了摇头,“我得罪了下菖蒲的一个神官,走投无路才来到这里。求您带我上船,到了奥纪伦大陆后我自会离开。”

      船长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

      如果说一个有真本事的医生,一分钱不要,倒贴打工非要出海,船长反而不敢要,怎么想都活见鬼。但如果这个医生走投无路,需要他的帮助,那么船长就有了底气,知道这并非蹊跷的陷阱。

      “记住你自己说的。”船长伸出短粗如萝卜的手指,在青年单薄的胸口用力戳了戳,“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青年神色感激,“您同意了?”

      船长傲慢地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回船长,我叫巴尔巴力。”

      “好!巴尔巴力。去你的名字,不好听,不好记。我以后就叫你医生,你就叫医生。医生,你记住,活着没有什么丢人的,哪怕方式难看了一点。”船长语速很快,一股脑地说完,就像驱赶家禽一样对他挥挥手:“上船!”

      这艘货轮黑漆漆的,船上的水手也邋里邋遢、又脏又臭,但这艘船的确有一个可爱的名字,小珍妮号。这也许是船长爱人的名字,又或许他有个可爱的女儿——但没人能够确定。不过也无所谓,这位陪伴船长出没风浪的巨物,又为何不能是他心爱的小珍妮呢。

      巴尔巴力两手空空地来到黑天鹅港,两手空空地上船。他不顾周围水手窥探的目光,登上甲板后就喜悦地远眺海面,在船上走来走去,感受着脚底的一刻不停的晃动。原来乘风破浪的船也不过是一块巨大的浮木罢了。

      大副早就注意到了船长和这位青年的交谈,只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赤贫羸弱的小伙子从码头走到了船上来。大副疑惑中也有些许恶意,手里牵着缆索走近,不客气地问:“你是什么人?”

      巴尔巴力嗅着海风里些微的咸味,“我是医生。”

      大副全然不信,“医生?这该死的船上从来就没有医生,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医生。你是船客?”

      “可是现在的确有一位医生,就在这里。”巴尔巴力指着自己对他笑了笑,注意力却还是更多地放在海面,“不过,我也是一位船客。”

      “哼,我懂了。你也是要偷渡的。你得罪了什么人,是吧?”大副嗤之以鼻。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大副深知再不合常理的事情,也不妨用已有的经验去揣测。太阳底下无新事。

      巴尔巴力很佩服这位粗犷汉子的智慧,“是这样的。”

      “得罪的是什么人?”大副很得意。这份得意让他暂时放下了对陌生来客的敌意,随意地靠在旁边栏杆上开始攀谈起来。

      “一位神官。”

      “神官?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我拒绝了给他的情妇配药。”巴尔巴力直言不讳,“我手里的药都留给了一个小女孩,他的情妇应该排队。”

      大副很高兴自己能听到这样的八卦,“什么小女孩?你喜欢她?”

      “只是我的病人。”巴尔巴力摇摇头,不自觉地把手放在胸口,意识到后又放下了手。

      大副看了看巴尔巴力胸前,旋即和他一起眺望远方,只是眼神并不像他那样清澈,“哼。韦利阿大陆的圣职者可不像奥纪伦大陆的那样神圣。只有在奥纪伦,圣职者才像个样子。那里有圣教堂,有大天使,有严刑峻法,所以该死的人都会死,无辜的人都能好好活下去。你想去奥纪伦,那你可是选对地方了!”

      “可我是个偷渡者不是吗。”巴尔巴力自嘲似的笑笑,“也许我正应该被抓起来。”

      “我觉得你没有做错什么。”大副拍拍他的肩膀,“祝你好运。但首先你要活到旅途终点。我常听说医者不自医。”

      在与世隔绝的大海上,能杀死一个人的,远远不止风暴、海兽和疾病。

      大副并不认为眼前这个文弱无害的青年懂得这个道理。这是需要生命的代价才能累积的阅历。

      巴尔巴力谦卑地点头称是。他与大副对视,后者因为常年吹着海风,外加酗酒的恶习,眼泡红肿,眼睛里满是血丝。这双眼睛好浑浊,许多情绪搅成一团。巴尔巴力不喜欢它的丑陋,但不讨厌它丰富的内容——能让他看出很多可能发生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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