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症患》Boolo

3、追随者

　　“该死的。”库萨克骂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右手，“你要找的那个恶……魔神，不在这里。”

　　拉结尔也这么觉得。在他看来这几个恶魔，包括能挡住他一剑的这个家伙，都太弱小了。如果这群家伙中真的存在一个魔神，那不得不说恶魔种的实力下滑挺快的。

　　怪就怪在拉结尔的确感受到了魔神的气息。就在这个用利爪作为武器的恶魔身上。

　　库萨克还在试图解释：“我们没有必要互相争斗，你有你的目标，我也有我的任务。那个魔神应该是跑进森林里去了，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中肯的建议。

　　“谢谢。我会去确认的。”

　　库萨克闻言稍微松了口气。

　　——只来得及松了一半。

　　拉结尔的速度非常快。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剑尖从抵在他的心口到从后背贯出只在眨眼间。库萨克片刻后才感觉到痛苦，心脏不再能够正常地运作，尤其在拉结尔抽出他的剑以后，喷涌的血液灌满他的胸腔，让他晕眩且窒息。

　　拉结尔的左手伸进库萨克的衣襟。库萨克仰面倒下去的时候，看见拉结尔在他怀里取出了一枚染血的金币。

　　……难怪。

　　库萨克意识到自己彻头彻尾地被欺骗了。那枚巴尔巴力执意要还给他的硬币上，早就预示了他的结局。

　　失去意识之前，库萨克的视线，定格在这样一幕——染血的金币，修长的手指，若有所思的天使。

　　天使把玩着金币。上面刻有曾经人类国王的尊讳，“拉斯图特斯六世”，看来这枚金币来自共治时代之前四百年左右。东西本来没什么了不起，但是拉结尔能从上面感受出恶魔的气息，一个属于库萨克，一个属于某个早早逃离了的小鬼。

　　小鬼在金币上施加了传承，把魔神的尊名转赠给了……这枚金币。

　　几个恶魔惊恐地看着库萨克的身体逐渐变黑，淡淡的焰火燃烧起来，是生命消逝的标志。没有灵魂的恶魔，死去后□□都会燃烧殆尽。

　　他们想想自己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不由得挤成一团，颤抖地看向了一言不发的拉结尔。

　　后者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指尖捏着那枚金币，沉默半晌后忽然无声地笑了笑。

　　笑得几个恶魔浑身发毛。

　　和传闻中不一样。他们遇到的这位天使不是仁爱的象征，而是一个裁决者，一个刽子手。

　　他的气质和所作所为，都告诉了这几个恶魔，他精通武斗，熟于杀戮。

　　在这样低沉的氛围中，拉结尔很遗憾没人有心情和他分享这份乐趣。他刚刚得到了世界上独一份的收藏品，一枚拥有魔神尊名的金币。这值得他忍耐手上的脏污，把它带回去，清洁一番后在自己的书架上找个位置妥当安放。

　　至于那个逃脱了的小鬼，既然已经不再是魔神，又何必他亲自去找。

　　向来擅长给自己减少工作量的拉结尔很快就有了主意。

　　名为“巡护者”的森林里，短暂地奏响了一阵反抗的嘈杂。尘埃落定后，天使淡漠的诵经声为这场单方面的杀戮画上了句号。尸体和血迹最后都会以飞灰的面目消散，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地宫，和寂静无声的参天大树。

　　巴尔巴力在离开雪原之前，生活在祖先留下的古堡之中。古堡里有浑浊的空气，飞舞的灰尘，暗淡的烛火，以及无数本笔记与书籍。巴尔巴力几乎读完了所有书。文字更像是他的眼睛，带他看到了雪原之外的广大世界，也让他无可救药地执着于走出去。

　　如今他的心愿终于达成。他读过的东西也派上了用场，最起码库萨克并不知道天使拥有监测恶魔气息的技术。他猜到自己身上魔神的气息会引发变数，也明白这个身份对今后的他而言再无用处。计谋应运而生，简简单单。

　　巴尔巴力没有跟着库萨克自投罗网，也没有莽撞地直奔人类的城市。事实上他甚至没有穿越这片森林，而是顺着山脉延伸的方向，在森林里周折前进。

　　起初有些危险。无人区内活跃着许多强大的魔兽，他需要昼伏夜出，小心行动。等到他可以在落叶层下发现捕兽夹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离人类的聚集地很近了。

　　而这个时候，离他来到人类的世界，已经过去了十天。

　　在这十天里，巴尔巴力按照自己头脑中的知识，一点点地把自己的外在改造成人类的模样。库萨克有利爪，那个红发小恶魔有獠牙，巴尔巴力也有一双黑色的翅膀，双角和身后细长的尾巴。这些都需要掩饰。对强大的恶魔来说，改变外貌只用一瞬间，但对巴尔巴力来说，十天刚刚好。

　　实际上，他认为□□上的差异很容易改造，哪怕需要十天，但总归可以成功。最难的是把恶魔的气息收敛到零。

　　以他的能力，别说十天，再给他一个月也不行。普通人类无法感受到，但在圣职者面前他无所遁形。

　　所幸和魔兽厮混了这么久，兽类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倒是一层天然的保护。

　　很快他遇到了第一个人类。那位老猎人丝毫没有怀疑，只是有些惊讶，而后热情地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巴尔巴力看着老猎人身后的猎枪，和地上几只都是一击毙命的猎物，略做思索后腼腆地笑了笑。

　　“殉道者城。”巴尔巴力拍了拍身上的褴褛破衣，“我走了很远的路……不过总算到了。”

　　老猎人闻言更加惊讶，“殉道者城？那离这儿很远啊……你从森林里走过来的？”

　　“一开始走大路，后来遇到了恶魔，没办法就躲进来了。”巴尔巴力很虔诚地双手合十，“神明保佑，没丢掉性命。”

　　实际上他根本没去过殉道者城。他只是在书上读到过，那是距离裂谷非常近的一座古老城市，在共治时代之前的一场惨烈战争中，有十几位天使面对破城而入的恶魔，不堪受辱，以身殉道。

　　时至今日，殉道者城的城民依然以神明最忠实的追随者自居，几乎天天都在举办教日活动，也成了裂谷附近地区各路圣职者的优质聚居地。

　　当巴尔巴力说自己来自殉道者城时，就注定了老猎人会热情接待他。

　　当晚，巴尔巴力得到了一顿不算丰盛但很美味的家常饭菜，以及老猎人的妻子亲自铺好的床铺。

　　睡前，巴尔巴力从怀里掏出了那本书。

　　这本书被保护的很好。在坠入深渊，穿越裂谷的途中，库萨克的力量保护着他，他保护着这本脆弱的古书。

　　老猎人的妻子眼尖，认出了书封上那个模糊的名字，“哦……拉结尔大天使的经书吗……”

　　“是的。”巴尔巴力眼睛微微发亮，坦然地露出完整的书皮，“我珍藏的。”

　　老猎人的妻子凑近了些，看清楚后便有些吃惊。她也是虔诚的教徒，很熟悉这位如今在遥远圣城担任大主教的天使，但即便如此，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本经书。

　　“这是《止战文》啊。”她有些胆怯地摸了摸心口，“教廷如今都不发行了。”

　　这是共治时代前的作品。拉结尔面对人类世界无穷无尽的战争，有感而发写下的经文。

　　止战。

　　不是劝所有人放下武器，恢复和平。

　　而是写他是怎么赢得每一场战争，又是怎么对待手下败将的。

　　以血还血，以战止战。

　　而等到战争真的结束了，这本曾经风行人类世界的经书，也就迎来了蒙尘之日。

　　似乎有人想要让大家遗忘拉结尔曾经是行走在烽烟与血泊之中的天使。而要把他一身洁净，高高在上的仁慈模样重新镌刻进人们的脑海。

　　“我不会忘记的。”巴尔巴力在老猎人妻子担忧的眼神中，郑重地抚摸着这本书，“我是一个虔诚的追随者。拉结尔大天使的追随者。”

　　老猎人的妻子连连点头，表示尊重。她转身出去给炉子添炭火，而巴尔巴力独自坐在屋里，掏出一支笔。

　　他翻开《止战文》的末页，在空白的地方开始写：

　　“欺骗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欺骗带来自由，食物，和住所。我猜它还可以带来更多的东西，只不过需要实践试错。
　　“我想知道的是，我亲爱的天使，世界上最强大聪明的天使……会不会被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