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症患》Boolo

2、逃脱

　　裂谷的底部，是人类的地面。

　　很奇妙的体验。踏上这片土地时，每一个恶魔几乎都能感觉到脚底的故乡，和微妙的失重感。

　　有几个新手或蹲或站，干呕不止。库萨克对这一幕见怪不怪，大笑几声后，视线去找落在最后面的巴尔巴力，“小领主，你怎么样了？”

　　巴尔巴力刚刚站直身体。他背对着所有人，低头把一口血啐进深渊，悄悄揩掉嘴边的殷红，然后平静地转过身来，“谢谢……我很好。”

　　“比我想象中能撑啊。”库萨克没注意到巴尔巴力的小动作，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想要走近一些。

　　两步远的位置，巴尔巴力伸出手，摊开手掌，露出那枚锃亮的金币，“很好用。还给你。”

　　“就给你们当个纪念吧。”库萨克不以为意，这是他的个人习惯。但是他这么说过之后，巴尔巴力却没有作罢，执意伸着手不放下。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库萨克一把从他手里拿走了那枚金币，轻哼一声后转头走了，“快走吧，一会儿就有布道人找上来了。我带你们去庇护所。”

　　“布道人……都是人类而已，怕他们干什么？”一个和巴尔巴力年纪相仿的红发小恶魔嚣张地嗤笑了一声，“我要去人类的城市！什么庇护所，听着真无聊。”

　　库萨克对这种雏鸟论调毫无兴趣，随手指了个方向就说“最近的人类城市在那边，你自己去吧。”又招了招手，“要去庇护所的都跟我来。”

　　红发小恶魔很满意库萨克这种随意的态度，也不管别人都如何选择，自己率先朝着库萨克指出的方向跑去了。

　　其他人中，有些陷入了犹豫。他们来到人类世界本就是为了寻欢作乐，和人类的城市相比，庇护所听上去是个保护弱者的地方，并不令人愉快。

　　陆续地又有两三个人追着红发恶魔离开了。库萨克回头看了一眼选择跟着他的人，还有四位。

　　“你们是明智的。”库萨克冷笑了一声，“看不起人类的家伙会吃大亏的。更何况布道人身后，还有那群天使撑腰。”

　　曾经魔法是属于恶魔与天使的特权，肉体凡胎的人类只不过是地上的蚂蚁。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共治时代开启以后，这种能力被神明赐给了人类，如今那些布道者中，十有八九都身怀魔法，尤其是游荡在裂谷附近的布道者，更是人类法师中的佼佼者。

　　就凭那几个恶魔的本事，会在遇到第一支布道者队伍后就全军覆没。

　　正是为了避免落地就被猎杀的厄运发生，一些和库萨克一样从偷渡中牟利的恶魔共同建立了庇护所，作为新旅客们生存与前进的第一站，和第一块跳板。

　　“走吧。”库萨克带着他们前往庇护所的方向。

　　他们需要深入这片名为“巡护者”的森林，穿过层层不会被人类识破的禁制，抵达一座地宫。

　　在地宫中，他们会为新旅客们准备这个世界的生存指南，教给他们常识，让他们熟悉如何伪装如何流亡——当然，都是另外的价钱。

　　这个世界不欢迎他们，却无法阻止他们前赴后继，寻欢作乐。

　　库萨克的行进速度很快，但有规律地一次次放慢速度，等着其他人跟上。每过一阵子他会打乱他们留下的痕迹，确保没有人能追踪上来。

　　直到他感受到了熟悉的禁制，才放松下来。这是比他更强的恶魔设立的血禁，隔绝陌生的访客和自己人，强行闯入就会引发杀招。

　　库萨克眼睛都不眨地划破自己的手心，让血液淌在地上。禁制了解这份血液，向他们敞开了怀抱。

　　“地宫里是绝对安全的。”库萨克信誓旦旦，“设立禁制的恶魔是一位准魔神，实力非常强大。布道人虽然难对付，但也无法侵入……”

　　他侃侃而谈，身后却有人惊恐地停住了脚步，“可是……”

　　“可是什么？”库萨克不满地反问。他以为有人要反驳自己，扭过头去看身后，却发现有一个恶魔一边瑟缩地后退，一边死死盯着前方远处。

　　其他几位和库萨克一样，怀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古老森林的高大树木鳞萃比栉，层层叠叠的树影背后，隐约可以看见一抹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白色。

　　第一位发现的恶魔也许是有些视力上的天赋。这距离太远了，以至于库萨克都看了半天才发现异样。

　　库萨克惊疑不定，“那是什么……”

　　“不要过去，”最先发现的那位恶魔抖如筛糠，“我见过的，那是天使的光晕。”

　　“天使”一词震惊了所有恶魔，那是他们的死对头，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一群惊疑不定的恶魔中，库萨克面沉如水，短暂驻足后猛然冲向了天使的方向。

　　“库萨克！”

　　“地宫里都是恶魔！不要怕他！”库萨克一改行商的随性口吻，语气变得格外阴狠，“再说禁制都没有损伤，他也许是被俘虏进来的！”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其他恶魔都失去了清晰的判断力，同时也恐惧被留在原地。因此他们看着库萨克一往无前的背影，终究还是克服恐惧跟了上去。

　　一群人向前快速冲刺，树木的剪影在视野里快速向后掠过。一段距离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林中空地。密集的树木在这里却不敢涉足。只有一株参天古木郁郁葱葱，在它贲张盘虬的凌乱根系下，就是地宫的入口。

　　现在，入口一反常态地敞开着，向下延伸的台阶上，每一阶都泼洒了黑红的血液。无数恶魔的尸体正慢慢硬化、发热，像燃烧起来的炭块，缓缓破碎成灰。

　　和满地狼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位天使。尽管他没有显露出标志性的巨大双翼，但依然显得高大挺拔，矗立在残骸之中，像是一座石碑或者十字架。他满头银色的卷发，末梢垂落在双肩，颜色几乎与一身洁白的长袍相融。

　　高大的天使侧身站在入口处，手捧经书，毫无情绪地念诵着：“……善者上行，恶人下堕。有灵魂的纳入怀抱，无灵魂的，愿你们回到故乡。”

　　库萨克看到了天使的长袍有金色和红色两种封边花纹。这说明他不仅仅是地位崇高的大天使，还是圣城的管理者，圣教堂的主教。

　　库萨克浑身血都冷了。更别提身后那几个小杂碎。

　　拉结尔念完了就回头看他们，眼神有些许变化。

　　还得念一遍。真麻烦。

　　不过他闯进来以后又好心修复了禁制，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吸引更多不知情的恶魔回巢。

　　对视的瞬间库萨克感到一阵直达心脏的寒冷，浑身都有点酸麻。这该死的大天使眼睛也是银白色，几乎分不清瞳仁和眼白的界限，唯独瞳孔那一点颜色稍深，看人的时候犀利诡异。

　　“怎么办，这是大天使……”

　　暴怒贪婪是恶魔的本性，怯懦卑微也是。

　　库萨克知道指望不上他们，狠狠咬了咬牙，猛然暴起冲了上去。

　　他想着偷袭或许还有一线可能。不知道为什么，从裂谷上来以后，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好，明明以前还会稍感不适。但这一次他不仅力量充沛，还得到了非凡的勇气，像是受到了什么鼓舞。

　　那本捧在天使手中的书忽然发生了变化。库萨克完全没看清，但下一秒他的利爪就和一柄细细的长剑碰撞在了一起。那看似一击即断的脆弱剑身却坚硬锋利得超乎想象，库萨克感觉到手上的鳞甲被劈开了，冰冷的剑刃切入了他的皮肉，带来灼热的刺痛。

　　天使的面容近在咫尺。那双让人很不舒服的银色眼睛盯着库萨克，和传闻中神圣化身的天使不一样，这位大天使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和慈善。他和他的剑一样冷。

　　再僵持下去整只手估计都会被劈裂。库萨克咬牙抽身后撤，天使没有紧追不放，放下胳膊甩了甩手腕，剑身上的血珠都落在地上，长剑又光亮如新。

　　“你是谁？你是怎么找上来的？”

　　偷渡的生意持续了很多年，天使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总会抓到一些恶魔，但从未直捣老巢。不光是库萨克，很多恶魔都以为双方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这平衡断裂得太突然了。

　　“拉结尔。”拉结尔在心里吐槽了一下天使所必须遵守的道义，这使他必须在决斗中通报姓名。

　　迂腐。为了避免通报姓名所造成的更严重的后果，他不得不每次都杀光所有人，免得自己的行踪泄露出去——圣城主教到处杀人，这名声可不怎么好听。

　　神明的道义还真是别样的仁慈。

　　以及第二个问题，“有一位魔神违反约定偷渡来了此间。”

　　库萨克，和其他几个恶魔，闻言全都愣住了。片刻后库萨克如有预感地回头看了一眼，一群恶魔大眼瞪小眼。

　　原本跟着他的巴尔巴力，现在却不在。

　　巴尔巴力脱离了队伍，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该死。”

　　库萨克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