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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Par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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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1
我又一次碰上慕染,是在米兰的教堂里。并非是那个华美辉煌的米兰大教堂,而是在一个开满了鲜花的小镇里。
原本是来这里与客人会面,结果那人失约,连电话也打不通。我不耐烦地打出第二个电话,等了几秒后,居然接了。
“伊登小姐,您定金好多点的,再拖一会儿就要打水漂了。”
那边那人居然笑了一声,说的是中文:“那时先生岂不是白赚了一笔?”
我一愣,把手机拿开耳边,看了一眼号码,好像播错了键。我没有存联系人的习惯,除了常驻客户我备注了xx政府或是POISON这类,别的一般不会备注。毕竟能让我打电话过去人并不是很多,大部分人都不敢失约。
等等,我没有播国际长途,这人在意大利?
我又看了一遍号码,才说:“这次的消息拿的挺辛苦,我反而觉得好亏。”
顿了顿又强调一遍,“血亏。”
他笑着“嗯”了一声:“既然这么巧,不妨见个面?”
我仰起头看悬在高空的太阳,觉得上帝可能见鬼去了。我的各种联系方式都是公开的,他不一会儿就加了我的聊天软件,二话没说给我发了个定位。
我在小镇边上的郊外,开车到那里大概需要五分钟,他可别说他是来买花的。
然而等我到那里才发现,那是一个比较古朴的教堂。今天不是周日,几乎没什么人,从窗户中进来的阳光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看起来静谧又安详。
门开着,我脚步很轻,他坐在大堂的第一排,似乎弓着背在玩手机。我从后面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和靠背边缘露出的白影,还会时不时动两下。
“慕染?”我的声音在教堂里响起,碰见四壁的人文画作后起了回响,荡在空旷的耳边。
他闻声起来,转过身应了一下,然后把手插在裤袋里走向我。
他的身形比例真的很好,简简单单的白衬衫黑西裤给他穿出禁欲与诱惑两种交融的味道来。他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耳边垂了两缕长发至胸前,看起来斯文又雅致,待他走近了,我才默默收回之前“简简单单”四个字。
他的衬衫是中世纪简化款式,领口有装饰的花纹,衣袖则是较宽的,最后在手腕处收紧。说是收紧,其实也没有特别紧,两个金色袖扣他只扣了一个。
“你似乎很喜欢宽袖子。”
他冲我斯文气笑笑:“你似乎还是很怕冷。”
只是早秋,我已穿起不那么薄的卫衣。我随口说了一句:“小时候苦啊,就怕冷了。”
“你来的很快。”
我“嗯”了一声:“我也没想到你就在附近。”
“这边有个墓园。”他垂着眼帘,“我刚从那边过来,结果你电话打来了。”
我开口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如果是别人和我这么说,我会说什么?我仔细想了想,可能会说句“晦气”,然后让那人赶紧滚蛋。
西方文明里那句“I\'m sorry about that.”的礼仪我是一点也没学来。相反,小时候在街头听人冲我说一句“晦气”就记下来了。听说这有关中国的风水学,我一开始挺好奇,好不容易在繁杂的童年生活中腾出时间去了解,才知道那是煞气运的意思,我还当了真,以为自己运气这么差是因为这个,想了很多方法解开身上的“晦气”。
然而,时间长了才后知后觉这是一种骂人的方式。当年都生活在欧洲唐,人街里的中国文化有浓郁的异域风味,还有独特的饭菜香,尤其在饿了肚子的时候,是想去又不敢去的。但我的名字是中国名字,“时枢”的“枢”字,是我从中国的书里看到的,取自一颗古星。孤儿院院长说我被送来的时候是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那天下着雨,她把我放在门卫室就要走人。被门卫大叔叫住问我名字,才匆匆说了一句“时shu”。那天雨下的太大了,具体是哪个字也不清楚。好在中国名字在西方大多只被称一个姓,因此在日常交往中也没有特别大的问题。
至于被说晦气,大抵是十一二岁的时候常被人抓去跑腿,有时还会被拉到一些群架里,因此小的时候我总是一身的泥泞,被称作坏孩子的榜样,常常带着伤和满身怨气,最后被关到禁闭室里。后来孤儿院开不下去了,我便开始帮忙做起跑腿打听消息的活儿,而且也会打架,成了那片地方有名的混混。
还是个十分好看的混混。
“不要紧的。”他低低地笑了,一双桃花眼氤氲着媚气,“不是什么别的人,是我自己的。”
我就说这人哪里来的亲人朋友给祭奠,刚会说话就在实验室里了,逃出来不到半年就捅了POISON,谁会和他做朋友,怕不是命大。
……停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你自己的?”
他点点头:“嗯。准确来说,是A-017的。”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是那个可怜的孩子啊。”
他眉梢微扬,与我的眸子对视上。
他眯起眼时眼尾狭长,还有丝丝的红色向上扬起斜进额边碎发里,看起来就像只狐狸。
“是啊,确实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叹息着说。
我突然有些烦躁,我的视线从他眼尾移开,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石砖:“你把我叫来,是在教堂里为可怜的孩子哀悼的?”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
我弯起眼好笑地看他:“约我见面不会只是要看我一眼吧?”
如果他眼帘半掀,露出一半的瞳眸,另一半藏在浓密的睫羽下,和他的话一样,含着不清不楚的味道:“不可以吗?”
趁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又说:“毕竟连时先生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好看。”
我被气笑了:“很充分的理由,我被你说服了。”
“那既然都空,去喝个酒?”我扫了一眼周围,做出随意的样子问他。
他挑眉,后又颔首。
Part 12
我自认酒量还不错,但照现在这个出人意料的情况,我觉得要是再喝下去,我得在慕染面前出糗。
这个漂亮的文艺酒吧还放着舒缓温柔的轻音乐,酒吧里只听见杯壁碰撞的声音和人的低语,几乎没有人大声讲话,我和他坐在角落,靠着墙壁,右边则是半人高的植物,基本上挡住了别人的视线,这里可以算是一个比较私密的空间。
“你酒量不错。”我晃着酒杯说。
他似乎瞥了一眼我酒杯里缓缓淌下的红色液体,沿着杯壁还留下一抹旖旎的痕迹。
慕染心情不错,眯了眯眼又抿一口酒,带笑看着我。
我静静的看着他,心里想着这长发美人可真是漂亮。就是可惜我是个卷毛,留了长发也没这么顺,又想到就算去拉直了,那也不是很好。于是我开始拧着眉头在考虑自己要不要染个色。可是就染了色,那我这西式立体的五官也总觉得怪的很,达不到那种东方的韵味。
“要不去整个容吧……”
“嗯?”他听见我喃喃自语,前倾过来凑我近了几分。
我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美色,眯瞪了一下:“对,就按这个整……”
说完我就“唰”地清醒了。
“什么?”他瓷质的嗓音压的很低,或许是一杯杯的酒烧喉,还有些哑,那是极具蛊惑力的音调,柔和并着压迫,引诱着我说出那些他想听的话。
他想听我说什么呢……我啜着一丝笑,眯眼看他。视线里可见我浅色的睫毛在簌簌地动,在暧昧的灯光下像一层金色的雾。
我稍微清醒的脑子使我重新意识到我不该盲目追求别人的长相。他是东方美人的美,我也有我来自西方的独特长相。再说,如果他不穿那么红艳的衣服,往往是我长得更加耀眼。
好家伙,居然让我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长相。
我越想越生气,拧着眉头撇着嘴觉得还不够,干脆把整张脸都皱起来,然后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入了喉间,浓烈的醇香与辛辣的酒劲直坠到肠胃,又“腾地”窜上热浪,刺烫了我的脑神经。
我意识到我情况不太妙,便深呼吸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将我眼睛睁开一些,尽量让视野明亮一点,然后我看见他脂玉一样白皙的皮肤和他的视线。他在看着我的眼睛。
我眨了两下,觉得他靠凑太近了,但又转念一想,眼睛这种事物凑近了才能看清楚,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过分的地方。所以换作平常我会……
“好看吧?”
说完后,我又镇定几分,确认了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他认真地点点头。
看来我成功清醒了自己。得到他的肯定,我舔舔嘴唇开始放心的说:“我记得中国古代有一种很漂亮的饰品,叫点翠,我的眼睛是不是也这个颜色?”
他又看了一会儿我的脸,说:“点翠是蓝绿色,时先生的眼睛是剔透的水绿,更像是水晶或祖母绿。”
我并不是很了解点翠,也只是从书上看过,说它是精致华美的饰品,只有极少数的人才有。我沉默了一下,实在是信不过自己,又开始做深呼吸。
呼吸了几下,慕染忍不住笑了。他笑着的时候低着头,乌黑的头发透着奇异又宁静的美,垂在耳边。
我冷了脸:“笑什么?”
他闻言,又抬起头含笑凝视着我,我甚至可以看见他的戏谑:“你的呼吸……”
呼在他脸上了。我知道,我很镇定的想。
然后我慢一拍地,才开始慌起来。啊,我呼吸这么重吗?我喝了好多酒,酒气都喷在他脸上了。那怎么办?
这狐狸又开始笑了。
什么怎么办。我有些烦躁,抬起头用下巴看人:“受着。”
他哂然:“我没说不受着啊。”
我缓了缓:“我今天……应该有些喝多了,话那什么的,可能会有点……”
“没事。”
叮——
他的声音像水,滴在我酿满酒的心河,溅起法国葡萄酒特有的甘甜和迷醉。还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涩意。
好像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两个字。别的孩子犯了错,老师摸着他的头会说“没事”,但我是顽劣到根骨里的坏孩子,所以从来没有老师会宽恕我的罪过。他们还说,不仅是他们,连最包容的主也不会照拂一个坏孩子的心灵。后来我奔走在街头,成了别人口中的混混,即使打群架我也不容于任何一个团体。
传消息,是我认为我能做的最好的事,于是我干起了贩卖消息这一行。那一年,我19岁。但是一开始并不顺利,有时我会接触到一些比较阴暗的人,面对他们我不仅得会保命,有时还得从他们那里窃来消息。而最让我头疼的是善后问题,多疑敏感的性格是我接触大部分客人的共性,我也从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或团队,不是因为我不想加入,而是我在刚做起这事的时候,踏入了一个误区:黑白两道,单子都接。即使我的第一笔黑生意与白生意都只收了几百块钱,也只是小消息。两边都接触,之后生意还是会有,但会比正常人难做很多。
当然,若是做得好,那绝对是来钱最快的。
我的名声是在一次获取情报的过程中起来的。那位客人似乎不是很放心我,所以又雇了一位大组织里的老手。我在安装窃听器的时候与他撞到了,事后我先他一步成功,还在紧要关头救了他一命,从此名声大起。
此后,虽有过几个组织找我,但因为混黑白两道的人实在有点危险,我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也不是特别执着。当初那位被我救过的人后来有一些交集,他感叹着说我真是这方面的天才。我笑了,说因为别的事都做不好,只能干就行了。他摇摇头说我还年轻,而这行出了一点事就很容易陷入危险。他还给我讲了小时候做错了事,还会有人说没关系不计较,长大后,尤其是干这行的,就不一样了。
我记得那时我说:“都一样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事,都是一样的。
哪怕是一件再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