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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当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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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贺三成一早便敲起了贺南枝的房门,却半晌没有人回应。“嘿,这小子……”贺三成苦笑着摇摇头:“不会还没醒吧,昨日刚表现得像个大人,今天就日晒三杆也不起。”“算了,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这好日子也不多了。”贺三成暗忖道。
此时此刻,房门内凌乱的床上却空无一人,余温透露出主人刚离开不久。
贺南枝还是那身蓝灰色的长衫,站在清晨小镇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罕见的朦胧雾气,湿度极高,贺南枝觉得自己的全身都湿漉漉的,他微眯双眼,轻嗅了一口薄雾,似乎在飘渺的雾气里觅到了一丝线索。
再睁开眼,眼里已经褪去了往常的戏谑,透出难得的清明,他径直向小镇西边走去。
……
“宇哥……宇哥,救救我!”池宇豁然睁开眼,眼圈红得像能滴出血来 ,他倏地翻身下床。洗手间的镜子里,一个脸色苍白,满脸冷汗的人正冷冷地看着他。
池宇用手捧着冷水冲了几把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梦里满脸血污的小满的脸还是历历在目,这个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孩子,不满十八岁就惨死异国,池宇甚至至今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但是两年了,距离池宇收到那段视频已经整整两年了。起初池宇一直不相信阿满已经去世,视频里的他虽然满身伤痕躺在溪边,但是他还在向自己求救,他还没有死。
但两年过去了,若是阿满还在世上,他怎么会不和自己联系。况且之前他已经抓到了梭温,使劲了浑身解数,梭温依然坚持阿满已经死了。他知道梭温的骨头没有那么硬,在他的手段之下他不敢说谎。何况梭温做了那么多坏事,杀了那么多人,他没有必要在临死前撒谎。
池宇想起十几年前他刚捡到阿满时的情形,那个时候,他自己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十六岁?十八岁?池宇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年出生的,他家是在一个比缅町更小、更偏远的村子里。池宇从小便没有家人,自己一个人在村子里生活,上山抓鸟,下河抓鱼,还自学着种了半亩地,生生把自己拉扯大了。这个村子里,老人不少,孩子也不少,但却没有几个青壮年,离开的人们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但都再也不会回来了。留下的,都是走不掉的。
池宇一个人生活,也从来不觉得难过。没有见过幸福是什么样子,便不会向往幸福。况且村子里比池宇艰难的大有人在,毕竟池宇已经长大了。
池宇想离开村子了,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在他离开之前,阿满拉住了他褴褛的袖口。
“宇哥……”
池宇低头,看到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一张脏兮兮的脸只有巴掌大,映衬着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大得出奇。
“宇哥……我想跟着你。”孩子眼睛里的渴望透过小心翼翼渗出来。池宇想起自己更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和那个男人说的,男人却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要跟着我?你认识我?”池宇回想了一下,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孩子。
“让我跟着你吧”孩子急切地点点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池宇带上了他,池宇觉得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他心软了,他想起自己也有这么小这么无助的时候,那个男人拒绝了他,现在他想试着接受另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甚至没有名字,池宇给他取名叫阿满,池宇希望他们之后的生活都可以圆满。
“阿满,我也有名字了,我以后叫阿满!”孩子黢黑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池宇拉着阿满的手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白天,终于走到了南养河畔。那个时候的畹町远远没有今日的繁华景象,南养河上悬着一架小小的桥,镇上低矮的房子里住的是不同民族的人。
“宇哥,我饿了。”阿满看着路边卖粑粑的小摊,咽了咽口水,肚子轰隆隆作响。
池宇半大小子,一整天颗粒未进,也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脊,但是在村子里可以自力更生,出来没有钱可是寸步难行。
池宇想要找个地方打工,他听说之前村里出去的青年人,便是去大城市打工谋生。池宇不知道城市应该是多大,但是对于他来说,这么多房子、这么多人的畹町,已经是城市了。他牵起阿满,“走,我们去打工挣钱。”
走到了背街的屋舍,房间里传来阵阵饭菜香气,他们的脚步便越发沉重起来,待走到一户人家时,屋里是昏黄温暖的灯火,耳边是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声音,两兄弟便越发挪不动步子了。
“宇哥,我走不动了。”阿满年纪尚小,这一天一夜的行程走掉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鞋底,眼下脚底已经磨出了大大小小的血泡。
池宇又何尝不累,但看着小小的阿满,脸上满是疲惫掩盖不住的惴惴不安。他感激池宇,又怕自己拖累了池宇,更怕池宇丢下了他。“上来,我背你。”池宇怔忡了一下,便在阿满身前蹲下。
“可是你也很累,很饿,我们休息一下我自己走吧。”小小的阿满有令人心疼的成熟。
“不行,我们再看看前面有没有招工的,等我找到工作,我们就有吃的了。”池宇将锢住阿满的双腿,不料一时力有不逮,双双跌倒在地。
“什么人?”屋里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出屋来,他身着一身白色衣裤,荷叶领,对襟盘扣,灯光下隐隐可见银色丝线刺绣麒麟图案,衬的他面如冠玉,点漆似的眸子现下写满了迷惑,“你们是何人?”
年少的池宇坐在黑暗的石子路上,抬头望向眼前玉雪般的人,只觉得如同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心下滋生出了一些细密的疼痛,甚至不敢直视对面少年人的眼睛。
“小南,外面是什么人?”屋内走出一精瘦的中年男人。
“欸,两个孩子”贺三成一眼看到路上跌坐的两个孩子。
“你们这是怎么了?”贺三成见两个孩子只是直愣愣看着他,便换了一口缅町当地的方言问道。
池宇这才反应过来:“我们……我们出来打工,没有钱,走不动……”
“三阿公”,贺南枝听不懂方言,但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脏兮兮的少年,心里觉得堵得慌:“我看他们一定饿了,我们正好在吃饭,便给他们分点吧。”
池宇和阿满便这样在贺三成的屋里暂时安顿了下来,这是他走出村子感受到的第一抹温暖。
……
池宇洗了个冷水澡,努力将回忆赶出脑海。他拿上昨天买的香烛,走出了家门。
畹町西边有一处小小的当地人修建的墓地,小满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但池宇还是在这里给他买了一方小小的墓地。
这两年他几乎翻遍了整个缅甸,又抓住了梭温,终于让他找到了视频里那条小溪。
缅甸气候潮热,密林里的溪水却格外清冽,溪水蜿蜒向前,池宇顺着溪流在林中搜寻,雾瘴逐渐变浓,池宇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汪潭水,潭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周围出奇地寂静,连一路过来的虫鸣都停下了,池宇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全身肌肉都紧绷了。
就在这时,他在湖边看到了几件破旧褴褛的衣服,衣服上斑驳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池宇脑子懵了一下,便疯了似的沿着潭边寻找起来,一圈、两圈,潭边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池宇看向眼前如墨般的潭水,人的恐惧来源,常常是未知。
池宇这几年一直在缅北当雇佣兵,腥风血雨,血流成河,勾心斗角,他以为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害怕了。
但是眼下,这汪潭水,却让池宇感受到了久违的恐惧。这是一种本能的对于未知事物的回避欲望。
但是阿满,池宇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这是最后的希望。
池宇狠了狠心,还是跳进了寒潭。
冷,入水便是刺骨的寒冷。这种寒彻入骨本不该出现在这样的热带地区。
再就是黑,池宇鼓起勇气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池宇并不擅长游泳,水里让他失去了所有的自主权。他觉得水进入了耳道,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被窒息包裹。
池宇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找了多久,眼前只有极致的黑,身上是通体的寒。他在水中吐出自己憋的最后一口气后,只能无奈地上了岸。
池宇将岸上阿满的衣服拾掇起来,埋在了这方墓地里。缅町是他们开始的地方,也是他们得到了为数不多的善意的地方。池宇希望他能在这里重新得到安宁和幸福。
池宇走进墓园,墓园里的雾气更浓一些,这种村民自建的公墓通常没有规范的管理,坟茔之间已经长出了一簇簇的杂草。
阿满的墓地在园区的角落,池宇觉得这里安静,不会被外人打扰。
蓦然,池宇神色一凛。一个身着长衫,背影清瘦的人正站在阿满的墓前。
怀疑和阿满的死有关,池宇不欲打草惊蛇,息声向前,绕行至那人斜前方五十米外的树后。池宇当过多年的狙击手,他的视力很好。借着雾色,他自信能看清对方,却让对方看不见自己。
墓前之人双手抚着阿满的墓碑,正半闭着眼睛,呼吸十分深长。他的肤色白得透明,眉色较淡,眼下正微微蹙着,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一身长袍空荡荡挂在身上。
池宇刹那间被莫名的熟悉感包围,但仔细回想片刻,却没有任何印象。
他苍白的脸色和细瘦的手腕,让池宇一秒钟就排除了他对自己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