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夜行录》夜有千雪

2、鹰隼少年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个站在不远处回头的少年，竟然是她的暮星哥哥。

　　但她马上就否定了这个念头，暮星哥哥是全天下最温柔的人，不会有这样阴鸷的神情。

　　少年扫过来的目光锋利而警觉，像是在搜寻一只猎物，充满杀气。

　　更何况现在是一百年后，她所生活的那个世界早就在时光洪流中化作一缕尘烟，暮星哥哥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是个百岁老人了。

　　理智告诉她，如今的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少年暮星。

　　“陆玖台，看什么呢？”走在前方的小胖子见少年掉了队，又折返回来，拽了拽他的衣角。

　　少年瞬间收敛了眼中的锋芒，一声不吭的任凭小胖子拽着衣服继续赶路。

　　“跟紧点，别掉队，我可是答应过德叔，这次一定带着你一起进城主府，你放心，以后有我赵小涛的地方，肯定不会叫你挨饿。”

　　叫做赵小涛的小胖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着，看起来十分可靠。

　　少年依旧不发一言，却很乖巧的听了话，跟着队伍渐行渐远。

　　司星离连忙收拾包裹，准备跟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她心念电转，她有一个猜想，那个被叫做陆玖台的少年，有着和暮星七八分相似的面容，有没有可能......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暮星的后人呢？

　　如果真的是他的后代，她想知道，她走之后，暮星哥哥有没有顺遂的过完一生？是不是真的如他所愿成了一名将军？后来又娶了怎样的女子为妻？当初她没有告别就离开了，他有没有怨过她？

　　她还想知道，她的暮星哥哥，后来有没有去寻过她？

　　******

　　此时天已大亮，少年小队走得很快，马上就到了坐落在山顶的破旧庙宇。

　　几人停在门口踟蹰不前。

　　赵小涛的声音底气十足，“昨晚山下的村民有人看到桑小姐和一个男人上了宣名山，这里只有一条路，桑小姐八成就是被山贼抓到了这里。“

　　“但是这里……“为首的少年忽然露出恐惧的神色。

　　他打量着这座阴森森的古刹，这里对于半月城的人来说，是个禁地。

　　“我听说这里经常闹鬼，以前就有外来的旅人深夜误入，就此失踪，几日后尸体在山下的溪边被人找到，听说遇难的人身上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却变成了一具可怕的白骨。说不定抓走桑家小姐的是妖怪……“

　　另外几名少年闻言均是露出为难的样子，他们都是被赵小涛抓来充数的，没有什么斗志，“是啊，咱们只是为混口饭吃，如果真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可别把命交代了，我阿娘还在家里等我呢。“

　　赵小涛依然一身正气，挺了挺胸脯，说出的话却不怎么有说服力，“怕什么，现在青天白日的，正是阳气最旺的时候，况且咱们这么多人，大不了一起对着那个什么妖魔鬼怪撒泡尿，我听说书先生说，童子尿对付妖邪最是管用。”

　　众人汗颜。

　　就在几人纠结的时候，沉默寡言的少年越过众人，一言不发的走了进去。

　　这一下赵小涛可慌了神，“哎！小玖！陆玖台！谁让你一个人进去的，没看到这边还在商量对策吗，来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要有团队意识，一切听我指挥！”

　　见少年这次并没有听他的话，赵小涛气得顿足，也追了进去。

　　扑面而来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目之所及，血阵、满地白色的烛泪、怒目圆睁的凶神泥像以及倒在地上的人形衣衫，一切迹象都表明，昨夜这里发生过一些可怕的事情。

　　但是直觉告诉陆玖台，这里很干净。

　　他的精神力自小异于常人，可以感受到一些生人以外的气息，那些气息总是以青色的人形形态出现，如果他愿意的话，甚至可以与他们交流。

　　这是他的秘密，就连德叔和赵小涛都不知道。

　　最近半月城很不太平，接二连三有少女无故失踪，都是些平常农户家的女子，失踪了也没有什么人会在意，官府多是以山匪作恶，强抢民女为由，带着官兵上山象征性的剿了几次匪，捉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土匪头子。饶是如此，失踪的少女一个也没有回来。

　　数月以来，人心惶惶，家家一入夜便门户紧闭。

　　这次事情闹得有点大，失踪的是半月城城主桑齐的独女桑洛洛。

　　听闻桑洛洛与桑齐闹了别扭，大吵一架，自小娇养的少女觉得受了委屈，一气之下说是要出去游历江湖。自此就没了踪迹。

　　陆玖台本不想管这遭闲事的，却被赵小涛硬拉了过来，说是城主府放榜，谁找到了桑小姐，不需要考核就可以入北辰卫某一份差事。

　　用赵小涛的话来说，那可是城主大人给的铁饭碗，下半辈子都不用为了挣几两碎银发愁。

　　陆玖台认真思考了赵小涛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他需要钱，去还德叔的恩情。

　　一众少年跟随陆玖台陆续走了进来，皆被眼前的场景震摄，他们自小偏安一隅，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全部被血腥味儿冲的作势要吐。

　　“真的有妖怪！那桑家小姐肯定已经被妖怪吃了！”先前为首的少年惊恐的后退几步，指着地上的人形和触目惊心的血阵，另一只手握紧了匕首，如临大敌。

　　“大家先别慌，我看这里应该是人为布置的，不像鬼怪所为。”

　　这场面赵小涛也没见过，他说的有些心虚，但作为这里年龄最大的“老大哥”，理应担负起安抚众人的责任。说罢，他还向陆玖台的前方站了站，将瘦弱的少年护在了身后。

　　陆玖台没有理会，冷着眼睛四下打量。

　　这里的确没有什么鬼怪，但这里的气息他总觉得有些熟悉。他想起来方才上山途中路过一片水洼，草丛后面隐隐泛着诡异的青光，那气息似鬼非鬼，似人非人，邪气的很。

　　就在刚刚，那气息又出现了。

　　******

　　司星离自认为隐藏得很好，此刻她正趴在门外的炉鼎后，看着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乱作一团，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却不知那个叫做陆玖台的阴鸷少年，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了她的身后。

　　“你是何人？”

　　少女受到惊吓，一屁股跌坐在地，抬眼便对上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脑一瞬间有些空白，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她，脑中正在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直勾勾的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个遍，有探寻，又带着几分疑惑，迟疑问道，“你是桑洛洛？”

　　桑洛洛？是这具身体的名字吗？

　　司星离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只发出了两声古怪的声音。不能与肉身融合，连与人交流都变得异常艰难。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她只好模棱两可的眨了眨眼睛。

　　“说不出话，你是个哑巴？还是说，不敢说话？”陆玖台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将脸凑过来，饶有兴趣的盯着司星离的眼睛，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她看到骨子里。

　　司星离连忙避开这道凌厉的目光。

　　此刻她非常确定，眼前的少年除了这张脸，浑身上下绝没有一处和暮星是相似的。

　　暮星是柔软的，阳光的，和他在一起，不说话也会感到安心。

　　而眼前的少年却带着一丝动物似的危险，她说不上那种感觉，就像鹰隼见到了猎物，令她不安，只想远离。

　　另一边的赵小涛回头就找不到陆玖台了，生怕对方真的被妖怪抓走，没法和德叔交代，连忙跑出来寻找，一眼便看见已经被陆玖台逼到墙角的少女。

　　那少女衣衫褴褛、灰头土脸，脸还惨白惨白的，显然是吓坏了。

　　而陆玖台正以俯视的姿态，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看。那场面着实有些滑稽。

　　赵小涛自衣袖翻出一幅画像，仔仔细细对了半天，心头一阵狂喜。

　　这几天整个半月城都被翻过来，也没有找到的桑小姐，却被他们误打误撞碰上了，这一行老天都在帮他，有饭吃了！

　　小胖子狗腿的一溜小跑，连忙将陆玖台拉到一边，冲着司星离绽放出一个憨厚的笑，“桑小姐，那傻小子没吓到你吧？”

　　一群少年循声赶来，一扫方才寺庙中的畏畏缩缩，七手八脚将司星离搀扶起来，嘘寒问暖的，查看伤势的，竟然还有两个少年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副简易担架，要将司星离转移上去。

　　事情进展的有些突然，司星离没想到会遇到这群欢脱少年，再度下山，不需要自己摸索，路程快了许多，众人抬着担架，司星离坐在担架上，悠哉悠哉被人一路簇拥。

　　众人的面上都露出愉快的神情，找到了桑小姐，讨得城主大人高兴，他们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跟着小涛哥，果然有饭吃，真是不虚此行。

　　赵小涛话最多，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与“桑洛洛”聊了许多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司星离未免露馅，一路上一言不发的，只偶尔顺着他的话点头摇头，假装受了惊吓，什么都不记得了。不了解全貌，多说多错，以不变应万变。

　　见桑小姐不说话，以为方才被陆玖台的失礼吓到了，赵小涛再度露出标志性的憨笑，向她解释：

　　“桑小姐，你别在意，我那个朋友从小脑袋就缺根筋，这里不太好，方才多有冒犯，还请不要怪罪。”小胖子伸手指了指自己脑袋。

　　司星离闻言瞥了一眼一直静悄悄走路的少年。

　　陆玖台像是没听到赵小涛的话，低着头，默不作声的走着，有时还踢一踢路上的石子，的确像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痴儿。

　　她不信，到现在少年眼中那危险的气息依然令她心有余悸。她不信他是个傻子。

　　回去后一定找机会弄清陆玖台的身份，这张脸和暮星太过相似，他们之间是否真的有什么联系？

　　此刻赵小涛的心里却在想，这个桑小姐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一路上就只知道乐个不停，莫不是摔坏了脑子，和小玖一样，是个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