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夜行录》夜有千雪

3、桑洛洛的献祭

　　失踪多日的桑小姐回来了，却因为惊吓过度，不再开口说话，脑子似乎也坏掉了，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城主府内，司星离屁股还没坐热，小小的半月城已经传遍，城主大人桑齐的宝贝独女被妖怪抓走，丢了魂魄，变成了个傻子。

　　自从昨晚被那群少年们送回城主府到现在，司星离已经将三名大夫拒之门外。既然大家都以为她傻了，就干脆做戏到底，装疯卖傻，大夫她是绝对不会看的。

　　以她这如今副身体，没有心跳没有知觉，这个秘密如果被人发现，定会被当成妖魔架到火上烤。

　　她见到桑洛洛的父亲桑齐，是个样貌端正的中年男子，初见还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但见到女儿灰头土脸、目光呆滞的样子，立马软了下来，眼中全是心疼。

　　“洛洛，你在外面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桑齐想要看看女儿身上的伤口，却被躲开了。

　　见到女儿如今的样子，桑齐的心口有些窒闷，夫人走得早，他就这一个独女，他没有太多时间陪她，女儿自小缺少家人的陪伴，性格是娇蛮了些，可也算天真可爱。

　　他有些后悔那天说的重话，导致女儿离家出走，什么样的女儿也比如今这副痴傻的样子好。

　　司星离抬眼看了看桑齐，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满是憔悴。

　　她有些心虚，桑洛洛死了，她占据了她的身体，他的女儿回不来了。

　　司星离尽量让自己露出一个还算柔和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桑齐的手以示安慰，便将目光转向别处。

　　她本意是想要安抚一下老父亲，哪知这样的举动却让原本隐忍的桑齐瞬间破防，留下眼泪。

　　“洛洛，爹爹错了，你回来吧……”

　　回来？她这不是回来了？莫非他看出了回来的不是他的女儿？

　　但司星离马上就明白过来，桑齐大概是以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丢了魂魄，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司星离最见不得别人流泪，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拿了手帕去给桑齐擦拭。

　　这可如何是好？

　　桑齐和她前世的父亲很像，都是面冷心善，不苟言笑之人。不知为何，见到桑齐的第一眼，她就对他有了一丝亲切感。

　　这是她一百年未曾有过的人间亲情。

　　桑齐离开的时候已经擦干了泪水，这样的结果他也无能为力，只是吩咐婢女，“多给她送些平时爱吃的。”

　　没多久城楼上再度榜单高悬，重金寻能人异士。

　　司星离很想尝尝桌上丰盛的食物，但她没有味觉，不能进食，也当然不会饿。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能感觉这幅身体已经显露腐败之气，她坚持不了多久。

　　她安静在闺房独自待到了日落，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那个脏兮兮的包袱被她偷偷藏起，现在可以看看它们了。

　　白日里的引魂术被无端打断，那时祭魂灯亮了，说明她的办法有用，无论如何，她还是要见见真正的桑洛洛。

　　司星离又拽下了两根发丝，取出珠钗、祭魂灯以及黄符，如法炮制。

　　“茫茫澧都，九幽玄冥，敕令诸魂，现！”

　　一声敕令，少女将黄符抛向空中，这一次祭魂灯青光大亮，黄符飘落在面前的空地上。

　　一个身影出现在司星离的面前，目光幽怨的盯着她。

　　司星离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尝试开口，喉咙间发出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桑洛洛？”

　　鬼魂桑洛洛面色青白，有着和她一样的面容，安静的点了点头。

　　“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桑洛洛的眼中不辨悲喜，无声的飘到了梳妆台前，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个木头妆奁。

　　那是一个精雕细琢过的木匣，甚至还镶满了华丽的螺钿和金丝，看得出桑洛洛生前很宝贵它。

　　司星离打开木匣，里面只躺着一幅卷轴，那是一幅画像，画中人素衣白衫，长身玉立，腰间配着一把宝剑，是个样貌俊逸的男子。

　　“他是谁？”

　　司星离好奇这个十六岁的少女为何会将一个男子的画像这样宝贵的收起。

　　鬼魂桑洛洛却一直盯着画中的男子，神情幽怨。

　　“他是你的心上人？”

　　桑洛洛默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司星离顺势猜测下去，“你这次出走，是为了他？”

　　少女继续点头。

　　“你是怎么死的？”

　　桑洛洛不动了，她张了张口，似乎有话要说，然而人鬼殊途，司星离听不到她的声音。

　　司星离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桑洛洛大概在引魂大阵之前就死了，杀死她的，或许不是司星卢风。

　　“你的死和这个男人有关？”

　　桑洛洛再次点头。

　　“是他杀了你吗？”

　　这一次，桑洛洛摇了摇头，原本幽怨的眼中闪过一抹哀伤，司星离看见那双漆黑的眸子渐渐晕染了一层雾气，下一刻竟然留下两行血泪。屋子内阴风暗自涌动。

　　鬼魂不会哭，若双目泣血，必是生前有什么未了心愿，若心愿不解，长此以往，魂魄会被执念吞噬，化成厉鬼。

　　“你有什么心愿，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桑洛洛的血泪不止，看向司星离的神情复杂，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向着司星离跪伏下来，轻轻盈盈的磕了三个头。

　　这是司星离没想到的，她想过桑洛洛是枉死之人，会怨气滔天，会想要夺回她的身体，会去报复杀死她的人，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场面。

　　再度抬头，桑洛洛依旧挂着两行血泪，她回头眷恋的看了眼画中男子，对着司星离吐出三个字。

　　司星离听不到她的声音，却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救救他。”

　　还未待司星离进一步追问，鬼魂桑洛洛忽然飘向了空中，不大的闺房内瞬间阴风阵阵，还在泣血的双眼满是决绝，唯独没有恨意。

　　“你要做什么？”司星离有种不好的预感，伸手想要阻止。

　　然而手指却穿过桑洛洛半透明的身体，桑洛洛没有半分犹豫，一头冲向祭魂灯，青光大盛，晃得司星离根本睁不开眼睛。

　　她仿佛听到祭魂灯内无数魂魄撕心裂肺的呐喊，盘旋在她的耳畔，震得人心胆俱裂。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桑洛洛的魂魄就这样消失在了祭魂灯中。她见证了一个灵魂的湮灭。

　　司星离瘫软在地，手腕、腹部多处伤口同时传来巨大的疼痛，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马上明白过来，她的灵魂逐渐与肉身融合，属于一个人类的五感正在迅速恢复。桑洛洛临死前曾遭遇过的痛楚，此时全部被她接受。

　　巨大的疼痛令她渐渐失去意识，昏睡过去，她想，终于可以作为一个“人”休息一下了。

　　司星离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的人都背对着她，最初是爹娘还有阿兄，他们的衣衫沾满了红色的污渍，向远处走去，她想叫住他们，却发现喉咙只能发出几声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具僵尸。

　　然后是暮星，她站在很远的地方，遥遥看到少年穿着大红色的喜服正在拜堂成亲，熟悉的身影高大了不少，看起来也可靠了不少，她怎样也看不清他的面容，她很想和他说说话。情急之下叫出了他的名字。

　　暮星回过头，她却看到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阴鸷少年开口，“原来你躲在这里......”

　　“原来你躲在这里啊！”那个声音幽幽传入她的耳朵，整个梦境开始摇晃，少年的身影不见了。她的周围站满了巨大的人影，司星一族的长老们目无表情的将她团团围住，目光威严的俯视着她，“记住，成为大祭司才是你的使命。”

　　“司星离，你要记住，你的生命是我给的。”身体已经成为焦炭的司星卢风，面目狰狞的对她说，随后挤出一个可怖的笑，笑容牵扯下，那张脸开始扭曲，下一刻化作细碎的灰烬，飘散在风中。

　　灰烬散去，笼罩在她上方的，变成了那座巨大的，面目可憎的泥巴佛像，怒目圆睁，似笑非笑的审视着她，泥像的身型正在极速膨胀，到最后，甚至笼罩了整个天空。

　　她挣扎着想要远离，隐约听到有个声音，伴随着阵阵铃音，在遥远的地方响起，然后渐渐近了，那个声音在说，“魂兮，归来......”

　　司星离满头大汗的睁开眼。

　　入眼是桑齐那张憔悴的面容，见她醒来，此刻眼中尽显惊喜。

　　整个屋子此刻弥漫着一层浓烟，有些呛鼻，像是烧纸的味道。

　　方才梦境里的那个声音近在耳畔，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精瘦道士，正一边摇铃，一边拿着黄色旗幡在床前跳着诡异的舞，他的嘴里念念有词，“魂兮，归来！”

　　她愣神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境了。

　　“爹爹？”司星离试探着开口。

　　一声爹爹瞬间让原本憔悴不堪的桑齐老泪纵横，“洛洛，你回来了？”

　　司星离勉强坐起身子，身上的伤口没有之前那么疼，看起来应当是被处理过了。

　　“我这是睡了多久？”

　　“小姐，您可算是醒了，老爷为了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身旁的婢女见司星离睁开了眼睛，带着哭腔开口。

　　原来距离桑洛洛的鬼魂献祭，已经过去三天了。司星离觉得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她有很多事需要消化。

　　“对不起，爹爹，让你担心了。”司星离真心向桑齐道歉，伸手擦了擦爹爹眼角。桑齐比三天前更憔悴了，她隐约觉得，“爹爹”的两鬓生出了许多白发。

　　爹爹连道士招魂的方法都想了，她大概能够想象，她昏迷的这三天，城主府上下已经乱做什么样子。

　　之前一直在床头跳大神的道士收了阵仗，走到司星离的面前，掐指一算，嘴里嘀嘀咕咕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神情一会儿凝重，一会儿紧张不安，一会儿又如临大敌，表情甚是精彩。

　　“咦？”

　　道士收了手势，面露疑惑，上下打量刚刚醒来的少女。桑齐心中一紧，连忙追问，“周道长，洛洛已经醒了，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周道长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奇怪，如今三魂七魄已经尽数归位，为何小姐的命格还是这样虚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