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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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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安排的已经安排妥当,剩下的,只要等待时机便好。
但四月初一,出现一个意外。
落榜学子群聚西华学宫,把祭酒白西孟和几个授课先生打了一顿。
其实,在前日放榜之后,便有许多学子在酒楼茶肆发牢骚。
读书人有牢骚,并不算大事。
但不知为何,到了第二日,仅仅只是三三两两发牢骚的学子开始大规模聚集,言辞也越来越大胆放肆。
明明往年只考一场,今年却忽然增加殿试。若是增加殿试,便该提早通知考生,大家也好准备。忽然增试,打得考生措手不及。白西孟身为主考官,渎职又不负责。皇帝受奸臣蒙蔽,也不体察学子之艰辛,让很多学子十年寒窗,付之东流。
今日,众学子就直接闹到了学宫。
一开始只是对峙,但不知为何,后来演变为争吵,最后成了群殴。
来报的是巡防司的统领霍廷,“臣已派人将学宫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如此闹事,本应直接押到巡防司问话,但都是年轻学子,滋事体大,臣没敢动手,请陛下指示。”
《慕云记》中没有闹学宫这一事件。
这是因于秀丽的布局,导致的新剧情。
“去学宫!”
西华学宫落于洛都城西南,洛水之畔,于慕朝建国之初创办,是专门培养未来栋梁的地方。除了皇族勋贵子弟,学宫亦会选拔各地乡试成绩优异的学子来此读书,备考会试。
慕翟到时,白西孟正坐于学宫大门前的台阶上,由一少年涂擦伤药。
白西孟见慕翟从马车上下来,丢了少年就迎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陛下给臣做主啊!”
“快起来。”慕翟给霍廷使了个眼色,霍廷把人从地上搀起来。
少年眼尖,懂事地从霍廷手中把人接过,自己扶着。
“这是臣的幼子,白月川。”
慕翟看了小白一眼,问:“里面闹事的,有没有学宫的学生?”
小白说:“有。”
“霍廷。”慕翟眸子幽暗,“架好刑杖,随孤进去。”
学宫之中,有专门教习学生骑射的演武场,慕翟便在演武场的高台上坐定。
很快,甲胄在身的巡防司便把闹事的学子全部带了过来。
细数之下,竟有四百多人。
一众人之中,慕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书,她竟然也在其中!
但慕翟暂时没理会她,只高声道:“在学宫读过书的学生,站到最前面来。”
半天,只有两个站出来。
“敢闹事,敢打祭酒、打自己的先生,却不敢站出来吗?”慕翟俯视众人,“敢做不敢当,便是中了榜,以后也不是良臣!”转向霍廷,“霍将军,去取学宫在籍名册,一一比对。”
霍廷指了两个将领,很快把名册取回来。比对后,查出学宫中人参与闹事的,竟有二十三人。
“打,一人三十杖。”
很快,演武场便充满了浑厚的棍棒声和凄厉的叫喊声。
在一片棍棒声和叫喊声中,慕翟又向众人问道:“你们全部都是这一届的考生?”
没人回答。
“冒充考生的,给孤站出来。”
底下人面面相觑,慕翟又道:“本届考生一个个都是记录在册的,学宫现成的就有存档。冒充考生的,若是自己站出来,最多一顿刑杖。若是被孤查出来,斩。”
有九个人站了出来。
慕翟笑了,“你们连考生都不是,也跟着聚众闹学宫,殴打朝廷命官?谁给你们的胆子?”
一个脸上挂彩的彪形大汉道委屈道:“陛下,我们就是看这里人多,来凑个热闹,不曾动过手。”
另一个长相粗狂的附和说,“是啊陛下,我们就是看热闹的小老百姓,被人推攘着才不小心进了学宫,原本想走的,结果还没出门,就被官兵围起来了。”
其他人也都是一样的说辞,一样的叫屈。
“行了。”慕翟没什么耐心,“是不是凑热闹的,孤自会查清楚。霍廷,把这九个人,带到巡防司,审。是不是洛都百姓,家中有什么亲眷,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一个个的,都给孤审清楚!”
九个人一听,一个个的全都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
慕翟是出了名的暴君,各个衙门都布置了数不清的酷刑。进衙门,意味着九死一生。
便有一个十分文弱的男人率先招认:“陛下,是有人给我们钱,让我们煽动这些落榜的学子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拿钱办事,起起哄,谁知道这些读书人也会动手呢。”
“谁给你们钱?”
“我们不认识,他蒙着脸。”
支使人干这种事,想必也不会透露姓名,怕是问不出来。
“霍将军。”慕翟道:“核实这些人的身份,若是确实没什么疑点,就每人杖三十,送回家去。若是查出线索,你亲自报给孤。”
“是。”
慕翟转向剩下的人,“诸位都觉得本届考试不公,想必都是未中榜的人了。”
没人说话。
慕翟又问:“有进殿试的吗?”
没人动作。
“进了殿试,却没有中榜的,去孤的左手边。连殿试都没有进的,站到孤的右手边。”
依旧没人动作。
慕翟笑道:“孤倒是看到几个面熟的。”
“徐朝时,江南盐商徐天舒之子,在殿试中写,若孤是名君,就当让朝廷放弃对制盐、贩盐的管控,放手民间买卖。朝廷只要收取部分赋税便可。呵,若是朝廷不管,谁知你们制了多少盐,又卖了多少盐,对盐标价几何?你们若隐瞒盐量,谎报盐价,朝廷如何知你是不是足额交税?若是你们盐商垄断,哄抬盐价,普通百姓还有几人能吃得起盐?只顾家族私利,不顾国库充裕、百姓生计。若是让你中榜为官,岂不害苦我慕朝百姓?”
一个穿着富贵的年轻公子神色极不自然地低下头。
“唐子秋,琅琊才子,洋洋洒洒上万字,字字珠玑,细数孤十大罪状,任用奸臣、荒怠朝政、纵情□□、强抢臣女、残害手足、不孝太后、不恤百姓、不侍边防、嗜血好杀、昏庸无道……真是罄竹难书。却未提出半句助孤改进的中肯意见。对于一个只能看见问题发牢骚却无法提供建议解决问题的人,孤要来何用?”
一个清瘦的青衫男子,偏过头敲了敲手中折扇。
“李用民,出身贫寒,苦读诗书,乡试时也曾一举夺魁。会试文章写得极好,白祭酒也曾专门夸赞。确实,若无殿试,本次你定榜上有名。说不定还在三甲之列。但只增加一道殿试文章,你便不知所措。要赞孤,赞得却不诚心,要批评孤,也浮于表面。文章虽引经据典,能看出赤诚之心,却无一处切中要害。不如趁此机会,好好磨砺,学一学处变不惊、随时应对的本事,下次来考,必定中榜有望。”
一个脸色略显黝黑的年轻人,握紧了拳头。
慕翟眼光落在云书的脸上,没点她的名字,只朗声道:“往届中榜者,不过一百余人。但今年选入殿试的,有整整三百人之多。孤提到的几位,本次虽未中榜,至少都曾选入殿试。他们谈忽然增试不公,还有些情有可原。至于其他人,连殿试都未进,哪来的脸面谈不公?不如回家好好读书,待有本事选入殿试再说。”顿了顿,又道,“孤再重申一遍,进了殿试,却没有中榜的,去孤的左手边。连殿试都没有进的,站到孤的右手边。”
场中的棍棒声、叫喊声,已经打完停下。
场中静寂了会儿。
渐渐的,稀稀拉拉的,有十来个人慢慢走到了慕翟的左手边。
熙熙攘攘的,一大群人停在了慕翟的右手边。
慕翟向右偏头扫视一圈,右手一挥:“都带下去,让学宫登记好籍贯姓名,三年后,不许考试。”
空旷的演武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叫屈声。
过了不知多久,耳边才恢复清净。
慕翟望着场中仅剩的十二人,吩咐道:“赐座。”
便有巡防兵搬了软席过来。
众人犹犹豫豫地坐了,慕翟道:“增加殿试是孤一人的主意,与学宫和祭酒没半点关系,他们不过是奉孤的命令行事,你们不该找学宫的麻烦,应该来找孤。”
云书忽然道:“陛下留我们在此,到底有什么目的?”
慕翟笑道:“这句话,应该是孤来问你们。你们都是聪明人,孤增加殿试的初衷,你们通过殿试的题目,想必也已了然于胸。孤想成为明君,自要选能助孤成为明君的学子、臣子。自古科举,有中榜的,便有落榜的。你们若觉得不公,便亲口说一说你们的诉求。你们来学宫闹这一场,总不能单纯为了发泄落榜的不满。你们想要什么?”
众人互相看看,还有个别人小声地交头接耳。
但过了很久,并没有人回答。
“云书,”慕翟点点场中最是明眸善睐的年轻人,“你来说。”
书生打扮的云书站起身,“请陛下按照最初的会试成绩,重新拟定中榜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