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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   在她显现出似乎是天赋异禀的驭蛇本领后,戚安道便被好生伺候着迁到了更为接近主府、环境也更为清幽的小院里,不必像先前一般拘谨于一间小小的屋子。

      在苏醒后与名义上的养父的初次交谈过后没多久,几乎是刚走出那扇隔开屋内外阳光的房门,戚安道就拥有了出生以来首个正儿八经的侍从团队。

      一声声轻言轻语的“少爷”,清一色的低眉顺眼。
      就连走来新小院的空挡都有人搀扶着,让她不意踉跄一步都是天大的罪过。

      好似只一日里,她的身份便从被县尉大人不知名友人托孤送来的落难小子,变成了有往日情分、可以结缘的前途无量的潜力股。

      戚安道觉得很好笑,然后看着一样的白衣灰裳,又想起最开始的“清理工作”同样是这么一群人。

      ——于是觉得更好笑了。

      -

      遣走赵二,屋子里的气息终于沉寂下来。

      戚安道眯着眼休憩在陌生的床榻上,绸缎滑过掌间,细腻柔软,一点点染上人的体温,她就在这份难得的静谧里慢慢抚摸起圈住手臂的白蛇。

      “终于安静了。但是脑袋里吵吵的。好烦呀。”
      尚且稚嫩的脸庞学着扬起一个持久的笑容,唇角提得过上了又嫌累放下,变成轻轻浅浅的弧度,被轻冷的语气衬着凉意四起。

      被高维抽取了身体的根骨,又被塞入不属于自己的特质,虽说被保证绝对没有后遗症,戚安道还是心觉微妙。

      本想懒懒歇息缓解一下诈病的厌感,然而又因一系列事件的连锁反应在这不小的府里来回奔走。

      想着要一趟都觉得头大,何况来回路径不同,整个算下来,几乎是绕着县尉府走了一圈。就算是被小心搀扶着,失去根骨完完全全成为一个普通人又还没有习惯加强了[耐力]特质的身体的戚安道还是心生烦厌。

      此刻好不容易坐下,脑袋便开始在精神与躯壳的双重挑拨下开始打着鼓,掺着耳鸣。

      她若有所思地用脸蹭了蹭蛇鳞,得到蛇尾隐晦的亲昵后,没什么情绪的笑容终于掺杂了一点满意。

      “零号。你就叫这个名字。”

      白得病态的手捏了捏它的七寸,没再管会得到什么回应,戚安道便把它利落地干脆利落地塞到袖管里去。

      胡乱敷衍着时间,但荡在耳内的耳鸣还未有消散的迹象。

      “果然还是好烦。怎么这么……”

      吵,太吵了。
      ——也太安静了。

      孩童摁压着太阳穴,喃喃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推开隔绝日光的门。

      ——光照在脸上过分刺眼了,她厌烦地眯着眸子想要后退回房间,但是生理的嫌恶感让动作迟钝了一秒。

      于是看向门口,视野里出现了正在行礼的侍女。顺势停止后退的动作。

      她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看不见脸。

      依旧是白衣灰裳的。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讨厌这种颜色的。

      敛下眼里逐渐泛滥的不耐,她将下颌掩在侍从新送来的皮袄里,没什么表情地指示道。

      “我要回去一趟我之前住过的屋子。”

      她的灵魂飘在半空看自己说着话,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语气里生长着一种熟悉的、让她厌恶的东西,但是她只选择了冷眼看着,即使它生长成为未来可能会刺痛自己的荆棘。

      反正就算她以后都是这种不留余地的命令语气会让人心生厌恶,距离她因为不善待他人而被反杀的死期绝对要比世界毁灭来的晚。

      然而这么想却也并没有让自己舒畅多少。
      难不成是真的被戚鳃打磨成了这么一个谨言慎行的性子?

      ……真是晦气。

      思绪像浆糊一样在脑子里搅动着,想到这里,倦意与无趣愈发上涌,白衣灰裳在她眼前波动着,也使她愈发不加掩饰这种腻味的心理。

      对方也依旧是轻声轻语的,和之前的“少爷”像是从同一批货次来的东西。

      “是。”

      灵魂下落,她的目光从侍女愈发低下去的头顶飘过去。

      天空阴沉,映在雪上的光却过分亮了,她闭上眼。

      雪还在下。

      她忽然有种想要剧烈咳嗽的迫切感,想要吐出什么东西,但那种感觉却又在即将咳出声来之前被她咽下去了。

      她张了张口,终于在对方带领着她走之前说完了话,像是补充。

      “请你扶我过去,麻烦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意提出这样虚伪的需求,明明侍女伸出的手已经扶上她的臂弯,她不必再填入礼节的辞藻——但茫然感却无法阻止对方讶异一眼投来时教自己脸上立刻变幻出的,那一点点楚然的抿唇。

      ……其实这很怪异,不是吗。

      但或许也只是她的思维觉之怪异。或许只是她真的无法脱离生父在她身上刻上的烙印和捏造的模具。

      她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在这番问话后轻微地碰到了手臂——是落到实处,不再是之前那样只是微微笼住她的袖子——至少她能保证就算这次还会被绊到,也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踉跄过头了。

      戚安道顿了一下,没有阻止她的行为。

      之后一路无言。

      她沉默着,恍惚着,然后平稳地,在心里啧了一声。

      -

      这一趟过去比想象中短暂。

      她站在料峭的倒春寒里,裹紧了皮袄,慢条斯理地咳嗽着,然后在新鲜支来的侍女自觉熟悉起来开始的左一句嘘寒右一句问暖里,眯眼瞧起这自病倒昏迷时便搬进的屋子。

      她站在那里,假装着评价这间屋子。

      偏僻、简陋、有点身份的仆人都不会选择住进的屋子——戚安道几乎想用最恶意的形容去唾弃这间屋子——

      哪怕事实上它并没有那么肮脏——
      哪怕这栋屋子确确实实在这一次大病里为她遮风挡雨。

      但此刻她依旧只想将它碾入尘里,仿佛就像能借此将她过去十年的病弱或是别的什么一同碾碎,既往不咎。

      好不容易总结一句。

      都该是旧病难医。

      -

      进阶为[丙级]的耐力能让她完全忽略折磨她到达[丁级]耐力的病痛和试药之苦,体会上一段只是体弱但行为举止间皆无痛感障碍的普通人的生活。

      仓促下选择的力量借给她虚幻的自满感——
      她一面笑骂,一面不可遏制地为之心动。

      又有谁能拒绝呢?

      生命,这才是真正的生命——

      她虚虚握拳的手抵在唇边,为每一次咳嗽不会再带来牵扯脏器的痛感而喟叹,只是觉得虚、虚弱地想要大喘息——而由此引发愈加渴望的咳嗽——和愈发难抑的痒。

      这好比什么呢?

      戚安道低自笑。回味之余又徒生难言的怆茫和倦乏。

      ——若如胃怀蝴蝶破茧,扇翼起舞。

      ——奈何虫茧食腐,独生死人腹。

      -

      “烧了吧。”孩童轻道。

      “……什么?”不知何时聚集在身边的侍女像是先前的那个乘以数倍后自动生成的群体,她们面面相觑,屏息凑近,犹疑着询问新主子的命令。

      裹着厚重皮袄的瘦弱稚童恹恹垂眸,除去满脸的病态苍白外,看起来极不起眼,却又莫名带着种令人生惧的戾气。

      她极快地瞟了一眼发问的人,因向上的视角,露出的眼白多得骇人。

      “……我说。”

      她因咳嗽说出的话言简意赅,语气也淡淡,“把我住过的屋子烧掉。”

      -

      在系统的同步解说下,她已明了用自己的根骨交换来的东西是什么用的了——

      【无根骨资质的凡人凡物最多只能评级[丁级],】

      系统如是说。

      【就像你原本完全没有动用根骨只是因为长年试药而好运得到的[丁级]耐力,再比如你现在手里那条变种银环蛇。】

      【在这个由低武进化成中武的古武世界,[丁级]为所有对象的前50%,[丙级]为前30%,[乙级]为前10%,[甲级]为前1%。】

      【只有拥有评级的对象拥有进入里世界的资格,而拥有低评级的存在永远不能进入更高层次的世界;

      【相同地,更高评级的存在具有压制低评级存在的绝对力量。】

      大概是因为契约在身,对宿主说话也随意许多,系统说着说着,还讲了个冷笑话。

      【这样想着,以宿主的资质完成任务其实还是有点难度的,就像你现在训练跑上三圈,可以是可以做到——只要你抱着必死的信念——不过总比之前直接没预料猝死在赛道上要好得多。】

      电子音的声线起伏着,组成的平淡白噪音听起来竟也有几分缱绻的惑意。

      【但是,在你综合为[乙级]的天赋和本系统的帮助下,你进入[甲级]世界也是不在话下的——】

      【因为只要你完成任务,以世界之名,[交易]会给你合理且平等的回馈。】

      她静静听着,看着不远处在仆人浇油点火后如摧枯拉朽之势烧起的木屋。

      刮刮杂杂的火焰烧上云端,烧得她的眼如日灿金,却又多余地将浓黑的烟一并送入炽热的太阳里。

      身后的侍女看着黑烟都快熏到戚安道雪白的袄子,于是开口劝说着:
      “少爷……烟大伤眼,我们去后面那处也看得清的。”

      【——那么,你准备好进入这个世界的[里]面了吗?】

      “——少爷?”

      一晃眼,生于脑中的电子音和由耳朵铺捉到的周遭的环境音汇聚如潮水,将她淹没于海中。

      她定住几秒,像是失神般,终于眨了一下眼。
      于是眸中黑的金的也一锅搅乱,混成脏污的颜色。

      “嗯。”

      她应声道。

      -

      【但是首先我就不会去选择走上赛道。】

      孩童轻轻笑着。微微翘起的笑容已经开始有了熟练的影子。

      【我会更偏向于在赛道边看着,然后——
      【让和我一起比赛的竞争者们永远留在赛道上。】

      【这样,只要我还活着,也是胜者。】

      【……我可是会实时记录下这一刻的,零号救世者。】

      系统滋滋地播放着古怪的笑声。

      【希望你在未来如你所说的一般,剩者为王。】

      【嗯,】她慢吞吞回道,【承你吉言。我会活着的。】

      然后没过几秒。

      【……所以果然是有竞争者的吧,系统?这不只是简简单单地养个人就行了吧?】

      【滋滋……】
      【当前权限不可解锁回答】

      【……】

      在她问后消失了几秒的电子音恢复了一板一眼的问答方式。

      【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了,救世者大人。】

      它说。

      【毕竟[交易]中,[任务]和[报酬]是绝对平等的呀。】

      -

      她站在高处回望,房屋轰鸣倒塌,遥遥升起的浓烟被水浇灭在灰烬中,灰尘凝集的水雾弥漫着,带来草木燃烧后木质芬芳和微微焦而刺激的味道。

      不知名的无力、气愤、厌恶与嘲弄聚成混沌的雾气,于是像是被溺死在这片浅滩里一般,闭眼,停止呼吸——

      然后无法控制地大口呼气。

      咳嗽不止。

      -

      傲慢、不甘、不知对象的讽刺与知错不改的偏执……人类的劣性化身蚌壳,将她紧紧困在破碎里。

      悔改吗?承认狂妄吗?要立于这份穷途末路吗?

      她似乎有很多选择。

      ——但这只是一场困兽之斗。

      ——她的前方,岔路已被尽数堵住。

      -

      你永远不知道人生的戏剧是从哪里开始了它的转折的。

      -

      “请您放心。我会好好看护小少爷的。不管是执行时的‘前’与‘后’。”

      即将合上门的少年轻声做出回复,在阴影里的脸看上去神情莫测。

      “作为下属,理应为您尽心尽责。”
      “所以……大人,零号对您的态度过于轻慢,我代他向您谢罪。”

      顿了顿,微冷的语句便从唇齿间溢出来。

      “请大人莫怪。”
      “——谁让他当不好狗,也学不会做人。”

      -

      “你去哪里了。”

      被重新扶着送到新小院的戚安道蔫蔫地坐在铺了厚厚毛毯的软椅上,抬眼瞥了刚要踏入门的赵一一眼。

      她看着他细心地合上身后的门,被层层愈加深沉的阴影笼住的眉随之皱起。

      但是这份预感的躁意很快因为手臂上蛇的蠕动而平息。

      她愈加理直气壮地将目光投向他。

      “只是被大人仔细吩咐了一遍而已……”

      少年暗卫逆光的脸上只依稀辨出几分、大概是笑容一样的表情。

      他轻声细语,眨了一眨的眼睛闪过最后一丝润泽的光亮。

      “毕竟,小少爷可是很脆弱的呀。”

      他没有看对方的眼睛,只是径自细细地并拢门最后一道缝。

      “——需要好好保护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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