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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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弯绕绕走过几条砖瓦铺就的路，眼前的光景适时敞亮了些。
撑起楼宇的木梁被低调涂上深蓝的漆，屋顶如悬山，瓦砾一片片堆砌于其上，在脊处悄然翘起，接过了雪，趋向那天。
赵一脚步一拐，从旁门领她进了侧厅。
日光尚好，却也未能照亮这纸窗紧闭的屋内半分。
微暗的视野里，一位穿着官服的男人就这么坐在桌前默默泡着一壶茶。
“大人，人带来了。”
一片灰黑中，少年率先行过礼，紧接着目不斜视地出了屋子。
当门被合拢的那一刹那，戚安道顺着最后一丝缝隙的光亮对上那双不紧不慢抬起的眸子。
光明晃晃的——映在了一对琥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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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少人拥有一双光照时澄澈的琥珀眼瞳，她愣了半秒。
于是也就没有注意到那一丝缝隙间的光亮在也同样在男人眼上停留了半秒。
少年彻底关上门，低眸错开那一瞬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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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里总会藏匿几个生物，尤其是在这座县尉府里。
门合拢后，屋外檐下，阴影里的生物开始对话。
“喂一号，大人说要把你丢去照顾那个少爷。”
出声的人慢慢说着，一边移眼过去，仔细辨认着，却因为那面容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只见到对方不知从哪叼来根草在嘴边一翘一翘。
赵一含着草根的嘴含混地应了一声：“哦。”
“啧，你怎么变成锯嘴的葫芦了？不能多说两句吗？”
瞟一眼，“有什么说的。身为大人的暗卫不就按照他的命令行事么，我们又不是幕僚，无非砖瓦，哪里有需要往哪里搬呗。”
身边的暗卫露出牙疼的表情，“嘶，话倒是不错，只是从你口里听到……总觉得怪异。”
锤掌，“啊我知道了……你这句是禁闭的时候抄过的吧？”
赵一压根没看他什么表情，闻言只嗤了一下。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你一号天生就是有被关禁闭的天赋，”只听见他继续逼逼叨叨，“就好比你上次进禁闭就是因为又和你弟——”
字音还未落地便被对方拦腰折断。
“闭嘴。”
“不会说话我可以送你去回炉重造。”
因对方徒然冷下来的命令语句止住话语，他侧眼，看了看即使在阴影里也能辨别出的少年脸上充斥厌恶的表情，忽然扮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
“哎，别呀，这就生气啦？”
熟练平复微漾的心湖，赵一克制地捏了捏指尖，心里不断对自己说马上就晚上了为了不睡禁闭室最好不要打。
沉默一秒，还是磨了磨后槽牙，“你真他大爷的活该二号。”
“是是是我就是犯贱我就是二，别生气了哈。”
知道犯贱行为戳到对方痛点了，赵二象征性安抚几句，见好就收，生怕对方一个冲动又想对自己下手。
要知道他绝对会脸肿，而赵一只是去睡一晚上的禁闭室啊。扼腕。太不划算了。
“不过又不是什么说不了的事情……行吧，那我们换个话题。”
在闲暇时刻里赵二的八卦癖好依旧在稳定发挥。他又回归最开始的话题，问道。
“对了，所以你和那个少爷说过话了对吧？怎么样？好不好伺候？”
啧。含含糊糊，“当时去救她的时候你不都见过一面了吗？自己不会去看啊？”
“话不能这么说……”赵二瞥他一眼，“看人长得挺漂亮的，就是总感觉怪怪的，表情有点吓人。”
嘀嘀咕咕，“嘶……这微妙的熟悉感……是像谁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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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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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难以置信到难得正眼看着这个平日里和自己在不同方面上冲刺“不靠谱”尽头的家伙，“……哈？”
虽然对方还没说完，但是出口的话语已经足够让赵一震惊了，险些让草根从嘴边滑落。
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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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眼神？”
被打断思考，还被用“这人没救了”眼神蔑视的赵二不满地嚷嚷要为自己正名。
“我看了，就是很漂亮啊。”
“诶，这可不是我好不好色的问题啊。”理直气壮，“我只是想要批评指正你们眼瞎的这个毛病而已。”
赵一（假笑）：房间里全是“江湖美人图鉴”的家伙没资格评判正常人是否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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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种家伙还需要“漂亮”这样的评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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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出现在脑海里的是那条玉白的蛇，而后才是苍白如纸的病容。
推开门时那一眼的对视，每每想起都会有种如蚁蚀心的意味。
薄雾似的光瀑下，仿如黑眼白肤的瓷娃娃在祀台桌前的低垂一眼
——便分开了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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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在同僚叽叽喳喳的背景音中径自背靠着墙望天。
雪还在下着，是自那位少爷来时起下的第三天。
灰蒙的天，盐粒般的雪子落在黑色的发上，落在灰鸦色的睫羽。
玄妙的平和中，少年呸的一声吐掉草根。
“喂二号。”
“干哈？”赵二哼哼唧唧地回他。
他随意侧眼，却看见对方面无表情地吐露微带笑意的话语。
“你要是不怕死的话就去。我是不介意和你换个位置的。”
他对上少年施施然移来的目光，听见他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你不怕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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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赵一也知道——真正能够坐在祀台上的存在必然是圣洁的。
而她……赵一莫名低笑了两声。
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毒死之余还指示蛇去勒断颈骨的家伙……怎么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祭祀瓷娃娃呢？
那种东西……不过是披着人皮的异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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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二之前的嘀嘀咕咕，赵一不意也有些疑惑。
沉吟。
这种性格……总觉得好像确实有点像某个自己认识的人。
但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门便被推开了。
于是他不以为意地忽略了心中自最初见面以来开始酝酿的微弱却熟悉的恶意，敛下目光，错身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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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不明不白扔了一通话后，赵二看着赵一接替着走进门内，耸了耸肩代替对方去将谈过话的少爷带向她的新住处。
“所以到底是像谁来着……”
重新接上之前被赵一打断的思索，赵二碎碎念。
一转眼，视线不经意撞上抬眸看向他的孩童。
近距离对视，更是看清对方长发垂肩，肌肤瓷白胜雪。
赵二动作一滞，然后在对方发觉自己心神动荡之前迅速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老老实实引完路。
他一面默不作声地带路，一面在心里疯狂刷屏。
我靠，除了没有长发及腰外，这他大爷的不就是一号他弟的翻版吗！？
后知后觉又再度刷屏。
我靠，那一号得眼瞎到什么地步才能在见了几次面后还心平气和接任人家贴身护卫的职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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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在意引路人望向她时趋于复杂的目光，戚安道咳嗽着，手脚无力，全凭借身边的侍从搀扶行走间才不算费力。
她心神忽地扑在在先前与县尉的对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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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鳃【死】了。’
他吹着茶上飘起的热气，语调带着微凉的淡淡。
‘……你是叫‘安道’吧？’
不需要她的回应，男人很快续下话语。
‘你以后就随我姓，名为‘赵安道’。’
‘记住，你是定陶县县尉唯一的少爷。’
他喝一口茶，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微妙且古怪的笑意，继续道。
‘——也是我唯一的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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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什么呢？这又是什么呢？
垂爱？怜悯？——还是等价交换的要挟？
戚安道蹙眉着咽下喉咙里上涌的猩锈味，舌尖在上颌滚了一圈。
——戚鳃到底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但没等她再深想，拐角处微微松动的砖瓦使她行了个踉跄。
于是紧接着的因惊惶而音调尖细的“少爷恕罪！”便刺入她耳里。
“……”
依旧是属于孩童的脸上神情莫辨，她沉默看着方才行走路上的那块不算平坦的石板，只微微咳了咳。
像是实在不愿多言，她只从喉腔里呛出一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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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跪下的侍从终于敢颤颤巍巍地起身，慌乱之余偷眼瞄了下这位新少爷，却只觉是自己看错了。
只见那一片瓷白的脸上，割出了两块截然不同的情态——
垂眸间纠缠阴沉的黑，与唇边微微翘起的分明的笑。
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那是比方才的冒犯之举更令他仓皇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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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目的地，侍从都将要退下了，孩童却轻声唤住要跟着出去的暗卫。
“你是叫……”
“属下赵二。”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赵二么。”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像是发呆时会随意捻几个词。
但下一秒当他们对视的时候，赵二立即明白他以为错了。
“既然你是属于这府邸的一员，那就拥有义务了。”
……什么？
他又摆正刚刚移开的目光，看见她不知觉微笑起来的脸庞。
如同盛开到糜败的白色曼陀罗，混充着无害的窒息感。
他也理所当然地微滞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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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
她轻言轻语地，脸上的笑意如昙花一现，迅速转变为漠然的倦懒，
“请你为我再去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是不够平整的吧。”
依照主人喜好设置成的不够明亮的内卧处，她的眼底要比阴影更加的深和黑。
依旧是轻轻地，她说。
“然后，”
“——去教它们别再碍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