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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骄傲的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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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冯建国大三岁的姐姐冯清早就定了亲事。冯平夫妻俩生下这第一个闺女的时候便和当时在村上任生产队长的,也是她母亲的堂哥说好的,许给他家大儿子郭大庆。可随着冯清的长大,上了学见了世面,最后又在村里任了会计,哪还瞧得上什么生产队长的又黑又瘦,跟个瘦皮猴一样的大公子,生产队队长家庭也没有二十年前那么吃香了,再来就是重要的一点,用现在的话是实在不合眼缘。冯清长得好看,浓眉大眼,但又不失庄重严肃,个子又高,常年游泳的原故,身体也格外结实,薇薇记忆中姑姑一直是一头干练的短发,做事也总是雷厉风行,村里的人总说她像电影里搞革命的女红军,她的气派样,不当个女军官倒是挺可惜。两个弟弟从小也一直由她拉扯着长大,父母在田里忙活,家里洗衣做饭就靠她这么一个女娃子。表舅家住的不远,巷子尽头拐个弯就到,冯清小时候也总跟郭家兄弟俩在一起到队上捡麦穗,队上给各家各户分红薯的时候,冯清总能在她家的筐里发现比人家家大的多红薯坨坨。当时她还想着这个表舅舅家真够意思,对她家还不错哩。殊不知,这小恩小惠将来要在她身上找补回来。18岁的时候,冯清在这个表舅的安排下到村里当会计,当时有个老师傅,冯清跟着后面也是学徒,这村里的会计有两个,这老师傅快要退了,表舅托了关系硬是把姑姑塞进去占了个位置。成了村里第一个女会计。
工作没多久,表舅家就跟冯家提起结亲的事情。于是某一天的晚上,下班回来的姑姑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饭菜味,爸妈难得这么早回来,两个弟弟早就迫不及待地围着饭桌坐下,馋嘴的小弟望着桌上那一盘油汪汪的猪油煎鸡蛋,直咽口水。看到姐姐回来,小弟扯着嗓门喊道:“妈,冯清回来了,这下我能吃了吗?!”
“建民,没大没小,姐姐不会喊吗?一口一个冯清,谁教的你!”冯建国边训斥着弟弟,边接过姐姐挎在肩上的军绿色斜挎包,招呼她坐下吃晚饭:“姐,你看今天咱家吃啥,妈说今天还有鱼呢!”
“我要吃鱼,我要吃鱼!”小弟听到鱼字又开始闹起来“妈,快点,我都饿死了!”
“来了,来了,就把你饿死了!”母亲从灶上端出一个大碗来,冒着腾腾热气,放到桌子正当中间,好大的一个鱼头,还有几块厚厚的鱼身,加上鱼泡鱼籽,满满当当的一大碗呢。“姑娘,快坐下,你爸打酒去了,马上就到家了。”正说着,当家人就提着酒壶回来了,冯平笑盈盈的坐到上位,妻子忙不及的给他倒上一碗酒。孩子们都提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小弟边吃还不忘问:“爸,今天怎么有这么大的鱼吃啊?”爷爷慢悠悠的泯上一口酒,笑道:“今天跟你妈划船去田里,这鱼是自己蹦上船的!”
“真的?!”小弟边诧异,边往嘴里大块的送着鱼肉。一滴油汤从他嘴角溢出,他又忙不迭用舌头打了个转舔进去。
“那可不?这鱼多大啊,在船上蹦个不停,你爸爸把桨都丢了,一把把它抱住放到筐里,我才安了心。”说罢,不忘嘱咐一句:“跟别人可不能说!”
这鱼蹦上船的新鲜事,鲜少有,若是人家的事情,早就热闹的宣扬起来了,自己家可不敢吱声,搞不好要被扣上占集体便宜,挖社会主意墙角的问题。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家里一群崽子,两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母亲在田里悄悄收拾干净,用头巾破布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好带回来。囫囵的煮上一锅作罢。
趁着这有酒有菜,母亲提起了冯清的婚事。这搞的冯清极为扫兴,没好气道:“谁让你们给我做主的,你没看见那个郭大庆什么样啊?跟个武大郎似的!谁要跟他好谁好去,别搭扯上我,我不同意!”说罢,便把筷子重重的一放。
对于女儿的小脾气,冯平没跟她计较,作为这个家里的绝对权威,他吼一声,一屋子的人都要抖三抖,今天却准备耐着性子跟女儿好言好语:“你工作上的事,也是你表舅出的力,要不是你表舅,这好事哪轮得到你,至于大庆,我倒觉得蛮好,挺老实一孩子,对你绝对错不了。你有什么不知足的?”
冯清不敢跟父亲硬着来,她自己的父亲她是了解的,一贯的霸道,这种个人的风格潜移默化的也浸透了他的几个子女。
冯清不反驳父亲的面子,只是推脱等过段时候再说。
冯平夫妻俩在家里盘算着给姑娘准备什么化妆,前后不到几天的功夫,郭大庆就出事了。
他们这个村,三天两头邻里家里就吵个不停,冯家这样,张家这样,李家也这样。谁跟谁吵架了,打架了,这事也是村上人平时逗乐消遣的话题。
郭家的大小子连着几天跟他老娘在家吵了,据说起因是他结婚想要东边那间房,他老娘偏心小儿子,没同意,要留给小儿子结婚用。他老子整天在外忙着队里的事,家里的事情更没时间操心。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而已,老太太却整日在老大耳边唠叨:“你怎么不死了,跟你弟弟抢!通庄子打听打听,哪个没娶亲的畜生敢跟娘老子吵的,你怎么不死了!”
这老太太小时候得过麻风病,病好之后落了个满脸的麻子,小时叫“麻姑娘”,老了就被“麻老太,麻老太”的叫着,姓什么叫什么也没人关心。奇丑,加之肤色黝黑,眉眼又奇怪,三角不像三角,椭圆不像椭圆的,就更没个人样了。因为生的丑,再加上得过这麻风病,从小到大没少被别的孩子嘲笑,戏耍。所以养出个极其泼辣的性格,点火就着,平日里一点玩笑开不得,真真是个活脱脱的母老虎。二十五六岁都还没嫁出去,家里人愁的不行。便托人到处寻摸亲事,这一寻这便寻摸到老郭家。这老郭先前死了两个老婆,都是嫁过来没多久就得病死了,什么病也说不上什么名堂。村里人都说他克妻,村里也没人敢把姑娘嫁到他家去。
这不赶上了趟,丑姑娘找上了光棍汉。绝配。麻姑娘家只想尽快把姑娘嫁出门去,她家兄弟姐妹八人,困难得不行,少一个人吃喝家里负担就小了。明明是嫌弃姑娘在家碍事,明面上又说的冠冕堂皇,不信鬼神之说。要当真被克死了,好歹也能换两斤粮食,贴补家里。听说头两个老婆死,一家得了两三斤黄豆,一家得了两三斤绿豆。不错的交易啊。就这么着,麻姑娘收拾了包裹就去了郭家。其实也就两件她一年的破衣裳,其他的再无旁的了。
头半年,麻姑娘过得也是很忐忑,生怕自己跟之前那两个一样,也得什么怪病一命呜呼。但田里的活要干,家里的老娘要照顾,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脑子也就不想什么死了活的。老郭每日里也是忙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也顾不得欣赏她那张脸了。生活倒也平淡。没多久就有了身孕。生郭大庆的时候差点难产死掉,躺在家里三天三夜,整个巷子里就听到老郭家传出跟杀年猪无二样的动静,门口的蝉子都被吓得禁了声。夏日夜里,一丝凉风掠过巷子,把这家门前的尘土卷起些落到那家门前。三三俩俩的村上好闲事的驻足在老郭家门口,听着响动,人跟人靠在一起,背脊上脸颊上都是汗。搭载肩头的浸了井水的粗布毛巾,别提多味了。窸窸窣窣地讨论着这麻姑娘看来要折在这道坎上。
好瓜赖瓜终要落地。麻姑娘拼了半条命,终于生下这老大,孩子一眼没看,便昏睡了两天才逐步缓和过来。生老二的时候却也奇,九个月的身子扛着锄头下地,肚子隐隐有些痛,也没当回事,还没走到田梗边,孩子就顺着脚边滑出来了。白白嫩嫩的男娃,别提多喜人了。麻姑娘把孩子裹在衣服里,亲了又亲。这孩子生的好看,不像老大跟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丑。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导致她不待见自己的大儿子,从小就对老大打骂的勤,家里不管谁做错事,先指着郭大庆一顿打。屋门后的开了叉没几根毛的苕帚是郭大庆从小亲密的伙伴。那时候家家户户孩子都挨打,母亲虽打他打的勤,他心里也一万个抱怨,大了也只得躲得远远的,不与她计较。
连日里的咒骂,你怎么不死了这五个字就像紧箍咒一般扒着郭大庆的脑子,连带着钻到他心肝脾肺肾里,搅得他真如死了般。他想不通自己的老娘怎么对自己这么大恶意,平日里吃喝偏心小的不说了,结婚的事儿也是他们张罗着要办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日,郭大庆田里忙完回来,人饿得两腿直打晃,平日里还不这样,就这天,头晕目眩极不舒服,用现在的话可能是低血糖吧。喊了半天老娘不在家,便径直去了灶上,锅里就残存了些刷锅水,没舀干净,吵了几天就几天没烧过他的饭。这会不知道耍到哪里去了。郭大庆从犄角旮旯里找了两个土豆,准备切吧切吧搞点汤汤水水来吃。
老二兔子似的疯跑回来在屋里鼓捣了一会又打算疯跑出去,郭大庆急忙叫住他:“小庆,你吃了吗?我煮饭。”
小庆立住,说道:“妈给我吃过了,吃的鸡蛋挂面呢,不叫我给你说。”说罢,便跟支离弓的箭一样,就奔着目标去了。
大庆刀子握在手里,看着那两个坑坑洼洼土豆,一点劲都没有,委屈一下涌到这个二十岁青年敏感的神经里。人登时跟中了邪一般,僵直的放下手里刀子,从抽屉里寻摸出先前他爸从县上带回来用剩的小半瓶农药,窝在灶口流了一通泪,一仰脖倒进了嘴里……
恰巧那天冯建国放学去找他借连环画,之前的《武林英豪》看得他热火沸腾,今天来换一本《螳螂拳》,他在屋里喊了一通没见着人,放连环画的抽屉又锁着,打不开。本想回去的,晚些时候再来。又嘴馋跑到他家灶上,准备看看他家灶上有没有什么可吃的。吃的没看着,倒看到灶口柴火堆那伸出一只脚。
郭大庆歪着头倒在凌乱的柴火堆上,手里还死死抓着几根烧火的玉米棒子,黑黢黢的脸色透着青色,跟个刚从泥洞里上岸的大螃蟹似的,嘴里大口大口的吐着白沫子。□□里屎尿流了一大摊子。
“不好!”冯建国吓了一激灵,赶紧背起郭大庆往卫生院方向跑,边跑边疯狂大喊救命。就像一只怒吼的狼崽子,一嗓子把这静谧的村庄搅得人心惶惶。大人小孩纷纷从自己去走出来,一看这情形,赶忙找来一板车,一众人手忙脚乱的把人送到卫生院,后来卫生院的大夫说治不了,让立刻送去镇上医院。他老娘跟在后面,哭天抢地的,嘴角的一颗大麻子跟着一抽一抽,难看极了。后面赶到医院的老郭一看儿子在抢救,不由分说上去啪啪就给了麻婆子两个大耳刮子,跟抽陀螺似的,打的她转了几个圈趴在地上半天动不了,脚上的一只鞋飞的老远。众人劝着,把这麻婆子拉到了一边。不然还没等儿子死了,老娘都要被打死了。
那天医院乌压压挤满了人,大家都跑到医院看热闹,有的人是想看这生长队的大队长的洋相,有的人是闲着没事,哪人多往哪去,给拥到医院来了,还有的就是想看看这县里才有的农药真的能把人杀死不。总之什么样心态的都有。
冯建国还在那里,他身上沾满了污秽,他心里焦急的等待着结果。不知谁在后面拉扯了他一把,他回过头,是他爸。
冯平农忙完回来,就有人上门跟他讲了这事,说是他家大小子跟郭大庆去了医院,冯平登时胃里一紧,阵阵的搅着痛,顾不得难受,一路跑到医院。看到儿子好好地站在那,冯平松了口气,怕吓到儿子,他只是轻轻地拉了下儿子的衣袖。
“爸…大庆哥他…”
“你大庆哥没事的…”冯平看向蹲在角落里痛哭的老郭。这话也是安慰他的。
郭大庆的命最后保住了。夫妻俩嚎啕大哭,瘫倒在抢救室门口。最后众人用拉他儿子过来的板车又把他俩给拉回去了。留了一个亲戚在那边照看着。
自那以后,他那麻子妈变成了小媳妇,在大儿子面前不敢言语一句不是。每日变着法的给他做好吃的送去医院,直至他康复出院。
郭大庆经历了这一大劫,胃口越发大,但身条较之前反而消瘦不少,怎么吃都找补不回来。有次一口气吃了十个红薯,硬说胃里没感觉,说是吃下去的东西跟掉进深坑里似的,连个响都没。皮肤也较之前黑的厉害,活像非洲人似的,他们都说是农药的副作用。还不知道以后还会出现什么新鲜事了。
跟冯清婚事就没再进一步,冯平夫妻俩的意思是要等郭大庆身体完全康复,最起码要个半年,把身体的毒素排干净才行。出于对冯家的感激,老郭只能由着他们。
郭大庆因为这件事,觉得在村里抬不起头,路过人家田垄上,总觉得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越发郁闷,说话就要去投奔在上海的姨丈,他那爸妈哪敢说个不字,早早的捎了封信给到上海,又塞了不少钱给他出门用。郭大庆临出发的头一天晚上找到冯建国,给他塞了五块钱。
“大庆哥,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拿着吧,建国,我的好兄弟,我的命都是你救的。这点钱你留着花,还有那些小人书都在我房间的抽屉里,你抽空就拿去看。”郭大庆嘱咐着这个小弟,言语间夹着一丝悲凉的气氛。“还有就是…”他顿了顿,“照顾好你姐姐。”
“大庆哥,我明天送你吧。”
“不用。”郭大庆笑道:“多睡会吧。”
细细碎碎说了一些有的没的,郭大庆转身准备往家去。
建国又叫住他:“姐夫,在外面要保重身体。”
郭大庆侧身停了一会,肩头微微颤抖了几下,便快步朝巷子里走去。
他从小就喜欢冯清,结婚的事他没少催父亲,要那间东房也是为了让她满意,可他也知道,冯清不喜欢他,甚至长大后从来没正眼瞧过他。队上分红薯粮食,他总是在冯清家的框子里偷偷塞上几个大的,来表达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爱意。
郭大庆这一去,让冯清轻松不少,之前甚至有些埋怨弟弟建国,那天为什么要去他家。为此,总是没来由的呵斥建国,怪他这怪他那。把冯建国搞的很迷惑。
好在很快他姐姐又恢复了正常。
冯清非常热爱她的工作,她喜欢跟数字打交道,喜欢人们叫她“冯会计”,喜欢跟王肃若有若无的交集。
王肃,是公社另一个大队的会计。斯斯文文的一小伙子,眉间有颗黑痣,正当中,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佛教文化。这身形体格,倒像个男菩萨。穿着也考究些,褂子上的补丁只有两块,都在胳膊肘那。垂着膀子时是看不出来的。冯清18岁到队上时,王肃24岁。高中毕业之后就被安排到公社,这一干就是几年。
在这个都是大男人的办公环境里,一个女孩的到来打破的往日的沉闷,一来二去,王肃也对这个干练的少女多了些不一样的微妙变化。记账簿上的字写的也要比先前工整不少。也仅限如此,未有别的表示,因为他在冯清来之前就听说了,这是老郭家的未来儿媳妇。
秋收完,村上组织看电影。放映员说,片子叫《春苗》,讲的是妇女队长田春苗响应国家号召刻苦学习医学知识,成为赤脚医生为乡亲们治病的故事。难得的片子,景儿啥的活像就在我们村里拍的似的,还有就是里面的春苗大姑娘长得可好看了。
村里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就剩两个会计还有些零散的账目要对。老郭看电影快要开始了,想叫自家二小子去叫人,转了一圈都没看到儿子。只得自己过去。
俩人并排坐在一起,笑盈盈的,不像对账簿的倒像是夫妻绣花的。尤其冯清,少女心事全放在了脸上,她对自己家大小子可从没这样,这可得了。老郭在他们背后佯装咳了几声。吓得俩人立马起身。
王肃先开口道:“叔,账对好了。”
“嗯…”老郭头阴沉着脸,瞄了一眼他又看下冯清,“忙好了就看电影去吧,老坐着干啥。”
“叔,我家里有事,我就不去了。”王肃尴尬道。
“我也不去了。”冯清紧跟着开口。
本来没事,被冯清这么一说,俩人倒好像有什么事一般,这搞的王肃很紧张,他急于逃离这里,桌上的账簿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大步跨出了公社大院。
“人家家里有事不去,你干什么不去,你爸妈都在那看电影,你家没事!”老郭头瞥了冯清一眼,自顾自的去了。
只留下冯清一人,站在那空荡荡的办公室,静的厉害,只听得她一人急促的呼吸。
她跟王肃的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她也试图反抗,不听从父母的安排,结果换来的就是被锁在家里三天没让出门。冯平更是气的要她滚回家来别去公社丢人现眼,并以此为要挟。
冯清屈服了,她可以没有男人,但她不能没有这份体面的工作,她不想下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她要做个体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