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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冯家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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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薇薇出生于九十年代,是真正意义上幸福的一代人,艰难的历史在他们这代就已经翻篇了,当然,他们自己本身是不知道的,生来就是这样的环境,不长大不学习是不晓得以前的人是怎么生活的。这都是后话了。计划生育的实施,让大多数小孩独享父母的爱。女孩就是,她是父母的独生女。也是这个大家庭里的第一个孩子。
重男轻女在江南地区普遍不算严重,可一旦有了这种思想,比方说这户人家有,那么这个村子必然是有的,因为存在攀比,攀比就是这种思想的原罪。
女孩的爷爷冯平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反倒对子女生男生女不是那么看重,虽然他是老一辈的人,也许是因为他有儿子的缘故,还是两个,也深知养儿的辛苦,他几乎所有的心血都花在照顾这一家吃喝的问题上。女孩记忆里,爷爷不是在田头上就是在去田间的路上,那路也不算路,是河。当时爷爷跟奶奶都是划着水泥小船,去到田里劳作,大约半个小时的路程。出门前,爷爷都会在水笼头上用雪碧空瓶灌上一大桶自来水带去田里解渴。那时候那种舶来品开始在小镇盛行起来,但真正买来吃喝的家庭还是很少的,这雪碧瓶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用了很久,后来连上面的标识都掉了,瓶身上都是斑驳的划痕,很快就旧旧的了,连同瓶里的水看起来都是脏脏的。她有次口渴,想喝瓶里的水,爷爷没给,细心地把瓶子放在高处,给女孩进屋用碗倒了一杯开水,吹凉了喂给女孩喝。这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她娇嫩的肠胃在那个不是那么讲究的年代还是要好好保护的,女孩喝一口,爷爷便要喝一句:“薇薇乖乖,太棒了!喝的好!”孩子听了起劲,猛地又是一口。老人又是忍不住地夸赞,爷孙俩就这么一来一回,是这个小院里常见的温馨场景。也是女孩感受被爱最多的一个地方。清晨,爷爷奶奶就要去田里劳作,上船之前,在小院抱着女孩亲了又亲,嘱咐她在家听妈妈的话,边说边塞给女孩几毛钱,让她去小卖部买点喜欢的糖果吃吃;傍晚回来也是在这小院,把挑回来的瓜果蔬菜,捡些孙女爱吃的番茄,放在水盆里激一下,等在外面玩耍的女孩晚回来能吃上。有时候还没熟,青涩涩的番茄,只要是大的,爷爷也会摘下来,跟别的蔬菜放在一起,记忆中好像是南瓜,进行催熟。
这么大的,漂亮的果子被鸟雀啄了可惜。当时也没什么农药可用,瓜果蔬菜种出来,有几个能全须全尾的实属不易,就说那番茄变形的居多,从蒂子为中心蔓延开来,扭曲八怪,跟业余健美人士一般,肌肉不是那么匀称,亦或是头小身子大,要么是都长了一个胳膊一个腿似的。但味道实打实的好,一口就是一个季节的写照。这些丑果子是家里男劳力一趟趟肥水、汗水浇灌的来的,挑子压得弯弯的,压得肩膀火辣辣的疼。
有时候也会带回来两只倒霉的小鸟,什么品种现在以无从考证,大多是绿色的,有点像鹦鹉,但农田里怎么老是飞来鹦鹉,又怎么总是倒霉的钻进大棚里呢?索性就是鹦鹉吧。小孩天生就对活物有种特别的喜爱,家里的几个孩子都围着被绳子扣住脚的抢着把玩,这时候爷爷总要提醒:“别给弄死了,姐姐玩的。”因为有爷爷的独宠加持,微微从小在家里便比较骄纵,只要是她要的东西,弟弟们都要让给她。这也是导致以后冯家分家的一个重要因素。
作为长子的冯建国初中毕业之后,跟着爷爷在田里劳作,他默认自己有这样的使命,帮助父母支撑起这个家,照顾好下面的弟弟,不给姐姐添麻烦。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该有的样子,小镇人在时代的浪潮中,踏步向前,村上的人想要变成镇上人,第一步就是不再下地,不当农民,给自己安排个城镇户口。农民开始嫌弃起农村户口,80年代了,大到飞机火车,小到手表电视机,这些产物标志着新一辈起来的人不再需要背朝黄土面朝天的耗在地里了,有更体面轻松,来钱快的活等着他们。家里的亲戚给爷爷奶奶出主意,现在兴起建筑,市里人早就商品房住着、超市消费着了。这在这一家人看来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他们当前的脚步还没迈开,离成为镇上人还有一段距离,又有人跟他们比划起这市里的生活。这是我们能插上一脚的事情吗?
怎么不行,眼前就有这么一位,河对岸庄子上的本家兄弟,论起来是冯建国的一个叔,比爷爷小了有十来岁,早早的就在外面找活计,他算是很早就有这方面觉悟的,听说现在在市里工地上大大小小是个头头,求着他带着你家大小子去闯闯,在市里讨生活比在这村上田里要强上不知道几倍了。瞧瞧,当时咱们还说这小子不安分,不老老实实在帮家里田里忙活,人现在管着好几十号人呢,这工地上的机器听说也是给他照管的,多大的本事哦......
亲戚的游说让冯建国动了心,之后讲些什么他也没听进去。人走之后,便迫切的跟父亲表达了想法,想去市里看看情况。也许因为那没坐过的客车,有时天不亮跟父亲去街上卖瓜果,路过镇上的客运站,大铁栅栏里,偌大的地方,停着两辆开往市里的大客车,像两只大铁皮狮子,威风极了。一张车票要五毛,家里的甜瓜一斤才五分。他羡慕姐姐,曾代表学校到市里参加游泳比赛,就坐的这大客车,没花一分钱,回来的时候还得了两斤白糖,和一个红花搪瓷盆。当时他心里就暗暗较劲,他要比姐姐得的东西还多,这机会只有得到这份工作才有可能实现。
这件事没有过多的商量,冯平夫妻俩就准备了一些东西,便划了渔船去对岸求人去了。这家人家,冯建国小时候是老去的,也是见过这个叔子的,兴许一同玩过,只是当时年纪太小,记不大清了。这家老太太很是喜欢冯平,说他最像太爷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说起来,这老太太是太爷爷的第一个老婆,当年一直没生育,家里就又给他物色的对岸的太太,生下了爷爷三个兄弟。两边还都联络着,这老太太又在快40的时候陆续生下来一儿一女。像这样的情况,外人看来肯定是不和谐的,说不准两个老太太要怎么较劲了。后来,太爷爷五十来岁就走了,钱物照着当时的情况,两家平分了,刚结婚的冯平就挑起了家里的摊子,除了自己一家子,也时不时去探望他的大妈妈,帮着家里干点重活,两家还是走动的。所以他太清楚作为老大在这个家里是多么的操劳,他打心眼里是不希望自己的长子跟他走一样的路子,吃同样的苦。
建国工作的事情,老太太很快应承下来,一周左右的时候,就跟着叔叔去市里工地上当学徒了。这一干就是十几年。这就是老大的韧劲。每日早出晚归,挣到的工资全部上缴给老娘,一家子人的积蓄,后来用在建房上面,把之前家里的红砖房子推了,造了两层楼的大瓦房,还有院子,当时在村上还是挺轰动的一件事。冯平爱他所有的子女,但作为长子的冯建国,在他心里有着不一样的份量,他俩是一样的,一样是长子,一样的性格,什么都是一样的,怎么会有人不爱自己呢?更何况,他还这么顶事,在市里有份体面的工作,上下班都是坐着大客车,时不时的给家里人捎点没见过的好玩意。一家人乐乐呵呵的,这就是这个一家之主最大的追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