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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魄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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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女孩。鹅蛋似的脸形,陶瓷般富有光泽的皮肤,两只乌黑的麻花辫,细长软糯搭在双肩。遇人时总是微微低着头,绝不先开口。常穿件卡其色的棉布外套,颜色略显老陈,但样式却透露着大上海式的新颖,从领口往下,一排精致的有机玻璃纽扣衬托出安琳这个年纪的活泼。70年代跃进80年代,从动荡、反叛回归到品味和保守的时期,消费者的需求出现戏剧化的增长,自信的风格实现了大兴起。
88年,冯建国随着工程队去到上海,他们的建筑公司这几年干的相当不错,在上海包了个不小的工程。冯建国也靠着勤奋努力不怕吃苦,从当年的小学徒变成了开塔吊车的老师傅了。工地上除了他们几个常驻的,又招了外地零散的小工干些零散的小活。建筑队与他们一起吃大锅饭,闲暇时也总玩在一起。冯建国结识了当时的一个年岁较大的钳工,老许,许良才。老许的性格敦厚,说话和气,冯建国与他亲近的一方面是觉得他很像自己父亲,差不多的个头,差不多的年纪,对他生活上工作上也总会时不时的关心。
另一方面就是他是安琳的姐夫。
安琳是家里的老小。父母快五十才生下她。父母的感情并不好,不知是什么原因,安琳记事起父母就不住在一个屋里。母亲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父亲则是每日拿着烟袋在外面闲逛,几乎没有收入。安琳放学回来要帮母亲料理家务,喂猪喂鸡是她每天任务。她从小就瘦小,搅猪食的铜勺都比她的胳膊粗,煮完的猪食,她也只能分两次用铁桶喂到槽子里,多了实在是拎不动。
整个家里就猪圈还算结实,他们自己住的屋子却让人不敢恭维。每逢下雨天安琳就要拿出一切能接水的盆盆罐罐,外面下大雨家里就下着小雨,她心里时常抱怨,怎么自己的家会这么穷困。小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钱将自家的院墙垒起来,有个彩钢瓦屋顶的家。而不是现在,几根毛竹围成的栅栏,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处处都透着寒酸的气息。值得庆幸的是院子里还有两颗毛桃树,这是同学来玩时,唯一能招待他们的东西。也算给安琳自卑的心理带来一丝慰藉,毕竟也不是一无所有。小时候安琳总是盼望着那两颗毛桃树快点结果子,稍稍有些红色的势态,她便迫不及待地把果子打下来。馋的厉害,家里也没有那个条件让她能跟别的孩子一样能有个几分钱去买包瓜子,话梅。只能用酸桃解解馋。母亲有次见她可怜,问人家要了一颗向日葵给她,向日葵花落,留下葵花籽,虽被雀子啄过,寥寥无几,安琳也当宝贝一般,细心把它扒干净,放在锅里,填上一点柴火,小小的火煸一煸。煸熟了装进口袋,馋嘴的时候吃上几颗。
安父是个特别孤僻的人,薇薇对她的外公印象也不是很深刻。通皮肤很白,鼻梁很高,脸是瘦长的,人也极瘦。外公跟爷爷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爷爷总是大嗓门,挑着沉重的扁担,嘴里喊着嘹亮的号子。坚强有力的像一颗大树。外公则是沉默寡言,身似蒲柳,手边总是放着一张小小的帆布折叠凳,他走到哪,这个凳子就跟他到哪。有段记忆里,她记得外公牵着她的小手,他的手很冰,走过一条长长的泥路,路边种了很多腊梅花,薇薇嗅着香味,问外公是什么味道。外公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懂。总之走了很远,大概是去买糖果或者别的什么。他走路也是慢悠悠的。薇薇就耐心的跟这外公,这无声的陪伴没有结局,在薇薇模糊的记忆里就到此为止。有时候她觉得这也许是她做的关于外公的梦。
薇薇大多是从妈妈的回忆里去了解外公。对妈妈来说,她的父亲是不称职的,没有为这个家庭带来过任何便利,甚至是自私的。他有门做木匠的手艺,去到人家打个柜子,修补个什么,从不好意思问人家要辛苦钱,只在人家家里吃碗大米饭就满足了。忙了一天总是两手空空的回家,就自己混了个肚圆。
小时候安琳的天只有她的母亲。晚上她只有躲在被窝里抱着妈妈的脚才觉得有安全感,母亲总是窸窸窣窣地说梦话,所以母女俩睡觉不在一个方向。母亲怕影响她第二天上学。
安琳就守着她这个一贫如洗的家,这种状态直至她参加工作,赚到工资才缓和了些。中学毕业后,她跟同学一起到皮鞋厂工作,每月能领到24块工资。她只给自己留下四块钱,剩下的都交给母亲。母亲拿着女儿给她的二十块钱,泪在眼框里不停的打转,既感动又心酸。她这十六岁的女儿,她愧对她的紧,花一般的年纪,没让她跟别的孩子那样快活,早早就把家庭的担子给到她这样一个女孩身上。
有了赚钱的能力,安琳便不那么自卑了,底气足了不少。因为生的非常漂亮,皮鞋厂的不少小伙子追求她,但她一个都瞧不上,在这皮鞋厂上班的基本是像她这样,家里只有几亩薄田的穷人。男人拿着二十四块的工资根本不够养家。没什么大出息。她从小就打定主意,自己要嫁给一个不种田的吃商品粮的城市户口。她最不能忍受下地插秧时爬在脚上贪婪吸血的蚂蝗,那是她内心最惧怕的东西。她不能让自己一辈子过这种生活。这是隐藏在她少女内心最强烈的期盼。
所以,姐夫家亲戚将她介绍给一个跛脚的上海本地人时,她那可悲的自尊心没有促使她拒绝,而是顺从地跟着姐夫来到上海。
她一边做着内心建设,一边跟着姐夫在工地上打打零工。如果冯建国不出现,也许她就会成为一个残疾本地人的外来媳妇,给自己冠上大城市人的尊号,住在逼仄的胡同里。
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在这样特殊的时候能够遇上冯建国。把她从这种悲哀的穷困的生活中解救出来,她长舒了一口气。
冯建国的爱是稳重的、温暖的,爱意像小小的火苗慢慢融化了这座冰山美人,俩人悄悄的交往着,其实也不过是下班之后说上两句话。周末的时候也会相约一起去看场电影。
第一次看电影时,冯建国给安琳买了两瓶汽水、一袋糖炒栗子。
安琳的一句话让冯建国失神很久。她说她从来没吃过炒栗子,也没喝过这样的饮料。
安琳说完之后又不觉得自卑起来,这么小家子的话说出口会让人瞧不起吧。
“你别笑话我啊,我家里条件不好。”安琳小声的说道。
“不会,”冯建国笑着说道:“你没吃过的东西我都会买给你吃。”
讨好安琳的人不在少数,大多让安琳觉得反感,轻浮。当冯建国说出这句话时,她相信自己的感觉,他是真诚的,靠得住的。不是说说而已。
再后来冯建国向她详细介绍过家里的情况,并强调自己没有农田,已经是城镇户口,绝对不会让安琳跟他回去种田干粗活的,也承诺会给她找一份轻松的工作。
关系确定后,冯建国抽空跟安琳回了趟家。
为了这次见面,冯建国给准备不少礼物,大大小小两只手都拎不下。安琳想给他接过两个,他都没让她插手。
临行前,安琳已经给他做过心理建设,她家条件不好,他去了不要吃惊才是。冯建国跟安琳下了大巴车,又步行了四五公里冗长的泥路,安琳指着不远处的石桥说道:“过了石桥,再走两步就到了。”
安琳的家比冯建国预想的还要糟糕。这简直比他们村最差的门户还要穷上三分。一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只潦潦草草的扎了一排毛竹篱笆院墙。进了院子,三间破旧不堪的土坯房,外墙一看就是几年都没修葺过,活像一个老太太的脸,爬满了裂痕。堂屋里有个偌大长形老式木柜,它的上面还装了个大锁,这样的柜子冯建国还没见过,非常的奇特。再来就是一张四方桌,倒是跟他家的挺像,但也是非常的陈旧,其他再无别的什么家居布置了。安琳家也只有屋外的廊檐下安了一个灯泡,那还是村干部为了照顾他家给安在他家门口位置的。全村也就她家用煤油灯,虽然安琳说了几次,给安个灯吧,妈妈总也舍不得那几个钱,说用不着,煤油灯挺好的。
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不为过。很难想象安琳出生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把一位美人画在了一副破纸上。
为了不让安琳尴尬,冯建国表现的很自在。他放下东西,询问她父母去哪了。
“妈可能去地里了。我爸可能去外面给人家干活去了。”
“走吧,我们去地里帮你妈干活!”冯建国拉着安琳就往外走。
安琳家的地不远,出了门走两步就到了。远远望去,地里站着一个人正弯腰插秧。安琳认出来那是她妈。
冯建国二话没说,麻利地脱了胶鞋,挽起裤腿,就往地里踩去。没走几步,小腿上就缓缓爬上来一只黑乎乎的蚂蝗。
冯建国利索地扯掉蚂蝗,被咬的伤口往外面滋滋渗着血水,但很快又被飞溅的泥水掩盖掉了。安琳再岸边张望着,冯建国一边飞快地干着活,一边跟妈妈说着什么。妈妈被他逗的哈哈大笑。那是安琳第一次见妈妈笑的那么爽快。傍晚的夕阳余晖下,安琳她深吸一口气,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一只冒着莹莹绿光的萤火虫被夏夜的晚风递送到安琳的衣肩上。
小小的微弱的光照亮了安琳的人生。
之后冯建国迫不及待的回了趟家,让自己的父母去安琳家提亲。
他们要结婚。
安琳的父母太老了,不了解现在年轻人结婚的礼节,安琳的事情是大姐跟姐夫跟冯平夫妻俩谈的。因为家里穷没有陪嫁可出,所以也没跟冯家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因为父母年纪大了出不了远门,所有说好了回门的时候仔在家里请两桌。
虽然冯建国的母亲对安琳的家庭情况颇有微词,但也只限于私下发发牢骚,冯平严令禁止她去声张,惹的老大媳妇不高兴。
冯家老大为了娶这个天仙一般的姑娘可是下了血本了,特意去县里排队买了“飞跃”14寸黑白电视机,还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又找来村里经验丰富的木匠师傅打了两个崭新的大衣柜,样式是照着安琳的要求来的,衣柜门上还嵌上两块镜子。取衣服换衣服时又可以顺便整理仪容仪表,实用又新颖。新婚的房间里头的小零头置办也是俩人在上海采办回来的。样样都按照的安琳的喜好。
俩人还去了县里拍了结婚照。这是冯建国强烈要求的。冯清结婚的时候就拍了的,穿的是外国人流行的婚纱,相片取回来的时候,冯清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郭大庆穿着西装,化妆师给他捯饬了一下,也没有那么难看了。
“你穿起来肯定比我姐漂亮,我姐没你长得好看。”冯建国恭维道。
年轻的小夫妻在摄影师的指导下拍下一张充满幸福笑容的结婚相片。22岁的他们将要共同携手走过这未来几十年了。缘分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把两个相隔千里的人汇集到一起,产生热烈的感情。
安琳小时候的愿望在这一刻都实现了。她看着屋里的陈列布置,竟不由想起她那个贫困的家,那一刻愧疚感猛的袭来,她想她年迈的妈妈了,没了她的陪伴,她一个人睡在那间冷清的屋里会不会孤单。
她悄悄的在屋里抹着眼泪,被进屋的冯清撞见,彼时她已经怀上了她的第一个孩子,四个月,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但她很快的又退出去了,没叫安琳瞧见。
看到安琳哭,她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爽快。她是看不惯安琳那楚楚可怜的样儿,小家子气,在她妈的吐槽下,她对安琳的家庭大概了解了。尤其在知道安琳家没有一件像样的陪嫁,屋里那时髦的皮箱、绸缎棉被也是她弟弟出钱买的,再冠上安琳家陪嫁名头,打肿脸充胖子,给安家人充门面,她就给她定了性:一个穷人家的假清高。
公社解散之后,她照旧在村里担任会计工作,又入了党。眼里就更没谁了。村里来个询问事情的乡民,哪怕是打着弯的亲戚,她都懒得跟人家多说上一句,高傲得很。她性格的急转直下,更多的是因为父母的包办婚礼造成的,她的生活不幸福,她不爱郭大庆,所以她的生活失去了原该有的色彩,只能守着这么个窝囊废凑合过日子。她嫉妒她的弟弟们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有父亲的通融庇护,想娶谁就娶谁,他们有多么幸福,而自己就有多么的不幸。
她原本想跟父母疏远,以此来报复他们。结果偏偏遇上那个麻老太,挑剔的主,想着法的找冯清的刺。受了了些委屈也只能往娘家跑,寻求家里的安慰。
冯清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也不是原先那个小姑娘了,说话处事上变得十分厉害,嘴跟刀子一般,数落到谁时,就宛如割那人的肉一样,伤的人生疼,她原先用她讲道理的那套跟她婆婆掰扯,后来发现对牛弹琴,索性也跟麻老太耍起了无赖,泼话常常是张口就来,婆媳矛盾愈演愈烈。
郭大庆在外学了门泥瓦匠手艺,倒是很吃香。再不济的人家都建起了红砖房,都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活干的又细又快,在附近一带口碑不错。谁家要盖新房,翻旧屋,总会想到原先生产队长家的大小子,他活利索,手艺不孬。凭着这好手艺,那几年郭大庆攒了不少钱,跟冯清的日子也是一年比一年宽裕。
一日,郭大庆说是出门做工,早上出去,中午就送回来条粗壮的大青鱼回来。这是主家专门送给他的,这不趁着新鲜赶紧送回来。
麻老太不吃鱼,也没收拾,郭大庆趁手拎着青鱼来到码头上一顿收拾。他手脚利索,不大一会就把青鱼打理的干干净净,这条鱼是真大,鱼泡都有小孩的拳头大小。
一家人不过才吃了这大鱼的三分之一,傍晚趁着麻老太出去晃荡,家里没人,冯清用大碗盛来两个鱼段子送回娘家。
安琳已经烧好了晚饭,一家人围在一起正准备吃饭,冯清推门进了堂屋,把碗里的鱼往桌上一放:“喏,吃吧,中午我们烧的鱼。还剩下一些…”
话音未落,冯平抬手就把那碗鱼摔到冯清眼们前。汤汁四溅,冯建国赶紧护着安琳,生怕烫着她。随之而来的是冯平狮吼般的咆哮:“滚蛋,我们冯家是要饭的吗,要靠吃你们剩下的才能活命吗?马上给我滚出去!妈个巴子的!”
冯清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怒骂惊着了,冯平的话如两记耳光抽到了重重的甩到她脸上,况且还当着安琳这个外人的面,她这大姑姐还有什么威信可言,自家爸爸都不把她当回事,以后她还怎么在这个家立足。一瞬间羞耻感涌上心尖,冯清“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竟直接往地上一摊,手脚齐舞起来,这可吓坏了她妈,要知道她还怀着身孕,可不敢这么个闹法子。
除了冯平跟小儿子冯建民雷打不动的坐着,其他人都赶紧起身劝合起来。冯建民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招谁都别招他爸爸,他默默的吃着自己碗的饭,时不时地瞥一眼洒落地上的鱼肉,真是可惜了了这好鱼。肯定特肥特好吃。他咽了口口水,夹起一块怕黄瓜往嘴里送。
“好姑娘,不怪你,快起来,妈知道你是好心。”郭小五轻声地劝慰道,“肚子还有娃呢,快起来,别理你爸那狗日的脾气,啊,好姑娘。”
“小五,就你话多,随她躺着去!”冯平又呵斥道。
冯清她妈急忙摆摆手,示意老头别说了,又给大儿子使了个眼色,几人合力将冯清架起来送去了冯建国的西屋休息。
安琳也跟着使了力气,站起来时头一阵发懵,险些摔倒。扶着门框子缓了一会。
冯平见她脸的不对,问询到:“小安,你怎么了?”
“没事,爸,起猛了。”
冯清在屋里听到她爸对安琳关切的声音,气的又嚎了两声。
自此到生,她没去过娘家,都是她妈不放心,三天两头上门看看姑娘。
要说冯清也是个苦命的人,直到现在做奶奶的人了,还时不时的提起她的第一个孩子,每每看到冯薇薇,她都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女儿,只比薇薇大半岁。
非常漂亮的一个小孩。因为先天性心脏病的缘故,两个月的时候就夭折了。
冯薇薇的出生,很大程度缓解了冯清当时的精神状态。她在即将崩溃的边缘得到了救赎。
她主动回到娘家帮着照顾安琳的月子。时不时就拎过来一些收拾好的鸡鸭鱼肉给安琳补身体。找到机会,就抱着小小的薇薇稀罕个不停。她虽然看不上安琳,但这孩子也是她的心肝宝贝,对她的好也是出自真心实意。
冯薇薇跟她的关系一直也是非常不错的。她柜子里好看的裙子多半是她这个姑姑从外地出差特意给她带的,都趁着天黑悄悄从她家西边窗户直接塞到她家。但还是不免被门口多事的邻居看到。又辗转到了薇薇二婶耳朵里。为此二婶二叔家没少在家吵闹,二婶之前怪爷爷不公平,现在又是姑姑,他家还生的小子,反而不如一个丫头了。
大人的矛盾往往围绕着小孩的问题展开,冯薇薇原先活怕她二婶,好看的裙子她都不敢穿出门,这裙子就是她二婶吵架的由头,搅得这个家鸡犬不宁。
长期处在这种吵闹的环境当中,反倒将冯薇薇原来柔弱如她母亲的性格淬炼地刚毅。她也开始变得执拗,暴燥。不到十岁的人跟她叔叔婶婶没有一句好口气。
再后来冯平身体不好,得了病,没有力气管家里的事。子女吵着分家,也就随他们了。
人老了要服老。冯平六十多年的威严在分家那刻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