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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相逢   陈嘉欣 ...

  •   陈嘉欣有些想笑。
      陈明璟,名字真好听,是母亲在孕期请专为陈家看风水的老先生结合八字精心取的,连出生都订好时间剖腹产。而陈嘉欣,甚至到四岁上户口都没有名字,平日都叫她妹妹。
      她遗传了母亲的好相貌,一双孔雀眼亮得惊人,龌龊肮脏都照得明明白白。
      明明是一家人,却这么遥遥望着,没有一个陈家人想插手。毕竟,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刚下过雨,入山石子路上一洼一洼的水坑。
      陈家兄弟们驱车到了山下。
      一群平均四十岁的人爬上山,竟像学生时代去春游,笑闹着要为堂妹陈嘉欣接风洗尘。
      山里景色极好,临溪的古亭早已被店家打扫干净,酒水齐全,生食在一旁整齐摆着。

      陈嘉欣十年间没有爬过山了。倒不是因为腿恢复得不好,恰恰相反。
      她能跑能跳,腿疼是车祸后创伤性疼痛,心绪不宁时腿总会像被锤子一锤紧接着一锤狠狠砸下,锤心刺骨般疼痛。
      只是十年前接连送曾祖父母和爷爷出山入葬后,她再也不肯进山。

      山林静谧,唯有潺潺水声。
      堂兄弟们把这一片的场子都包下,店家今日粗心,忘记把烧烤用具准备好。
      一群人都去林子里找木枝,独留陈嘉欣窝在临溪而放的野营椅上打瞌睡。
      大年初一第一束阳光打在身上,她觉得有些刺眼,皱皱眉侧头,身子却不肯挪动,就这么和阳光较劲。
      最终她受不了了,搬起凳子往树下一放,瘫倒进椅子里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听到堂弟陈泽航在跟人好声好气说话,像是在劝人离开,那人没应答。
      陈泽航便有些生气让人滚,那人小声应了句话。
      陈嘉欣很想睁眼劝劝弟弟做人不能这么暴躁,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平时办案也这么暴躁么?但太困了又昏睡过去。

      她是被烤肉香馋醒的,一睁眼投影仪和幕布正摆好,哥哥们都忙碌着,只有堂弟陈泽航叼着根草,郁闷地往溪流里扔石子。
      “醒了?”大堂哥将幕布拉直,又拧开瓶盖递给她瓶水。
      她接过水润润喉,往四周瞧了瞧,没发现有陌生人。
      “刚泽航跟谁吵架呢?”
      大堂哥神色自然,从她手里接过水瓶拧上。“咱包场了,有人想砸场子。”
      “嗯?”她有些不确定,堂弟陈泽航虽然虎,但脾气很好,就这点事不至于吵起来。

      大堂哥见陈嘉欣不信,把放在桌子上烤好的肉串塞进她手里,喊来弟弟陈泽航。
      “刚那人是不是要砸咱们场子?”大堂哥站起身拍拍弟弟的肩膀。
      “对啊,过分!我可不乐意!”陈泽航把叼着的草往地上一扔,不解气的又踩了一脚。
      陈嘉欣小心翼翼吹了吹发烫的肉串,听到这话有些无奈,“得了哈你,人都赶走了还生气。
      陈泽航郁闷地咬紧后槽牙牙,心想这都不是为了你么?不知道那渣男是不是还在这附近,又警惕地往四周望了望。

      冬季山里白天气温也低,陈嘉欣畏寒,往烤火的炉子坐近了些。
      她有些饿了,站起身走到折叠桌上拿烤好的肉串。
      一部手机孤零零扔在桌上,屏幕亮起。
      陈嘉欣视力极好,真不是故意偷看人信息。
      [我只是想见见她。]
      [我们好歹是师兄弟,又是同事。]
      [别生气。]
      弹框上备注着渣男。

      陈嘉欣活到三十岁,唯一能被她记上本子的渣男是前男友许敬桦。
      高一同班,高二恋爱,大二分手,分手原因不明。
      她读大学时,两年内曾祖父母和爷爷相继去世,陈家由此混乱地分家。
      她国庆回去搬家,因为弟弟陈明璟与父母爆发激烈争吵,被母亲重重甩了一耳光,眼冒金星,脸肿着被赶出家门什么也没带,无家可归时突然被男友拉黑。
      某天半夜醒来持续性头疼呕吐到天明,渐渐开始彻夜失眠,常常不自觉流泪。削水果时拿刀在手腕上狠狠一割,看着血液瞬间涌出,汇聚后急速滴下。
      “嘀嗒,嘀嗒。”她有些解脱。

      室友是热心肠的东北人,第一时间发现她的不对劲,给她急救包扎,又上救护车陪她去医院。再后来确诊中度抑郁,吃了一大堆药没起什么作用。
      病情加重后独自办理休学,在医院呆了整整一年。
      陈嘉欣要是个旁观者,都得叹一句咋这么想不开呢小姑娘?
      人们都说日后经历得多就会看开。
      可她是亲历者。
      太过仓促加价也买不到的机票,半夜空荡荡的火车站,买不到软卧的硬座,从北到南几千公里,由寒冬到盛夏,被辜负的爱,流不尽的泪。
      就算是三十岁的陈嘉欣,也无法替二十岁的除夕夜,被绑在病床上打了镇定剂的陈嘉欣原谅。

      陈嘉欣看完弹窗有些失魂落魄,空手坐回去。
      手机蓝牙连接上投影仪,是陈嘉欣最爱的影片《一个叫欧维的男人》。
      失去父亲,又没了的妻子,房子被一把火烧掉,欧维好不容易打消自杀的念头却心脏病死亡。
      第一次看她觉得好苦,人生的希望出现又消失,大哭一场决定再也不看。
      谁能想到,后来这部片子会变成她心中Top1电影呢?

      影片接近尾声,最终欧维带着笑离世。
      陈嘉欣蓄满了泪,假借双手捧脸悄悄擦泪。
      面前出现一张纸巾,她伸手要接,却扯不动,仰头看向来者。
      眉目立挺,滟滟桃花眼,五官深邃,戴着黑色鸭舌帽,赫然是前男友许敬桦。

      此刻与前男友碰面对她来说太过突然。
      她双眼极速瞪大,震惊地要站起来,双腿仿佛千金重,一瞬间剧烈抽痛,疼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
      “又疼了?”许敬桦立刻俯身把她的腿放直,半蹲着身子轻轻为她按着。
      陈嘉欣看着男人左耳上熟悉的红痣,鬼使神差捏了捏他的耳廓。
      男人的耳朵瞬间红得滴血,小心翼翼侧头看向她又瞬间低头,声音低沉“好些了么?”
      陈嘉欣能感受到男人的紧张,却没来得及回答,一声暴喝吓得她把男人推开。

      “你tm在干嘛?!”堂弟陈泽航冲上前踹了男人一脚,“滚开!”又急忙慌按着陈嘉欣的肩膀,“没事吧姐?他又欺负你了?”
      陈嘉欣被吓得心脏“咚咚咚”狂跳,胸腔猛烈起伏,对上男人愕然的眼神。
      她朝弟弟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没缓过劲的男人。陈泽航心领神会,走过去伸手拉起来,又欲放倒。
      此刻许敬桦已经有了防备,抓紧他的手转身擒住。
      陈嘉欣看着被擒住嗷嗷叫的弟弟,真是想捂脸,丢人丢大发了。

      “行了,坐下喝茶。”大堂哥拍拍许敬桦的肩膀,示意他松手,又看向不成器的弟弟,弯腰给他拍了拍膝盖的灰。
      “好,谢谢大哥。”许敬桦松手,又朝坐着的陈嘉欣望去。
      才被安抚好的陈泽航瞬间挡在他面前,“看什么看!快点滚。”
      “泽航,敬桦,过来坐。”其他几位堂哥见最小的弟弟又要闹,赶忙搂过二人肩膀往大哥身旁推。

      如今许敬桦在许老爷子的支持下,稳扎稳打步步高升,任谁见到都得客客气气,今日却被陈泽航踹得背后留下个大脚印。
      大堂哥身为陈家长孙,与这些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差了近十五岁,本是不关心小辈私生活的。
      但他刚接手生意那阵常常受挫,而许家总是及时帮忙,私下聊天时许敬桦又毫不避讳地打听小堂妹陈嘉欣的消息。就算他是傻子,都能明白许敬桦如此热心是为了什么。
      但他回家一问陈嘉欣的父亲,简直晴天霹雳。这许敬桦把妹妹甩了,自家妹妹伤心得闹自杀住院呢。陈家长辈觉得丢人,将消息瞒得死死的。
      这还打听个屁,真不是个男人。
      民不与官斗,陈家兄弟心里有气,却知患难时能伸出手拉你一把的人有多珍贵,不得不和和气气请许敬桦坐下吃茶。

      陈嘉欣被堂哥们挡在身后,透过缝隙望着这十年未见的前男友。
      黑了,壮了,稳重了,也老了?她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想笑。
      许敬桦大自己一岁,这些年升职比同龄人要快些,偶尔能在电视上看到他,穿着黑夹克倒像个正经人,称得上是年轻有为。

      陈泽航心思根本不在兄长们的谈话中。
      他看看自家姐姐,又看看学长许敬桦。两人眼神对上那一瞬,他脾气又上来了。
      “我想回家。”这句话陈嘉欣可以说,三岁小孩可以说,唯独从在场年龄最小的陈泽航嘴里说出显得奇怪。
      我也没办法啊……我又不瞎,姐姐这么不舒服,又能说什么好话能赶人走啊?况且许敬桦就是冲着陈嘉欣来的。陈泽航极为无辜,撇嘴回怼哥哥们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在场男人们神色难辨,许敬桦拿这个学弟没办法。
      当初陈泽航在许家门口蹲不到自己,又常常被警卫驱赶。
      陈家此时乱成一锅粥,没人管他。陈泽航辍学整整四年愣是回高中静下心读书,参加高考进广警。之后进校园整整一学期依旧蹲不到,憋着气忍了又忍。
      自己作为那届优秀毕业生回校拍毕业照。陈泽航愣是等着他落单,毫无防备狠狠揍了他一拳。恰好室友们来找,碰见他被打,一群人上前拉架都治不住这“疯子”。
      因此毕业照上许敬桦嘴角淤青,扯不出一丝笑,严肃至极。

      说揍你就揍的牛脾气,这会儿能憋着气陪你坐着都是赏脸,许敬桦心里门儿清,这是赶人了。
      “有空来家里吃茶。”大堂哥起身送许敬桦,众人都松了口气,快速站起身跟在二人身后。
      许敬桦离开,陈家人没有什么心思吃喝,尤其是接风宴主角陈嘉欣,困得直打哈欠,只得草草收拾回家。

      陈嘉欣腿依旧疼着,陈泽航背着她下山。
      “没喝酒吧?”陈嘉欣趴在他背上闷闷问。
      “没,一滴酒都没沾。”陈泽航已经开始后悔了,自己太过冲动,大家面上都难看,说好的成年人最后的体面呢?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陈嘉欣右腿已经不疼了,用力晃了晃“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知道,电视上天天播。”陈泽航见姐姐情绪正常,更觉得是自己小家子气,自责极了。

      毕竟许敬桦在他初入警局时不计前嫌教了他许多,又在陈家风雨飘摇时第一个伸出援手。人都是见风使舵的,许家出手,其他人自然愿意帮忙。
      这么一想,他越发垂头丧气。
      说实话,陈嘉欣真真是被弟弟的飞毛腿惊到。但她一点也不心疼,还十分满意。背后一个大脚印多酷啊!没准能成为最新款卫衣呢。
      想到这她都想仰天大笑,活该。
      “大哥都和我说了,别自责,六哥还要表扬你。”陈泽航刚系上安全带,接通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爽朗地笑“干得漂亮,正好初五要去许家,顺道看看你踹得狠不狠。”
      这是为自己的行为擦屁股去了,陈泽航心知肚明,自家哥哥们都是在安慰他。
      “真干得漂亮!”陈嘉欣朝他肯定地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姐就欣赏你这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气!”

      可陈泽航明明就瞧见陈嘉欣眼底的泪,何况本来不疼的腿见到许敬桦又瞬间疼成那样,不知道要几天才能缓过来。自家姐姐从小好脾气,只会委屈自己。
      “伤心就哭吧姐,弟弟肩膀给你靠。”
      “以前会哭,现在哭不出来了。”陈嘉欣不自然摩挲安全带,“哪有人会一直爱一个人呢?十年诶,早都是过去式了。”
      陈泽航开车跟上哥哥们的车队,听到姐姐的话手把方向盘握得更紧,心想你最好是。

      然而陈家最不缺的就是痴情种。

      未经苦处,不信神佛。
      这是陈嘉欣回家的第四个晚上,她连着做了好几晚噩梦,哭着醒来睁眼到天亮,黑眼圈更重了。
      初六,她主动提出要去玄武山拜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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