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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人   陈泽航 ...

  •   陈泽航只得苦哈哈把行李箱扛起重新塞进后备箱,坐进车里按下按钮,大门缓缓打开。
      车子缓慢行驶进陈家。熟悉的厂房,刚翻新过的篮球场,离开那年正修建的喷泉花坛如今已花团锦簇。
      她有些近乡情怯,薄唇微张,手指甲用力掐着手心的肉。下意识想离开,侧眸看了看后视镜里缓缓关上的大门,像是关上的她逃避的最后一丝出口。
      接下来是一场战斗,她将要与过往逃避的一切say hi,剮开十年来腐烂流脓血肉,彻彻底底面对伪装成彩色硬糖壳下真实的自己。
      或许,今后能睡个好觉?

      潮汕厝,皇宫起。
      陈家的楼都是仿古建筑,一对红灯笼高高的挂在门廊上,金漆石雕。
      陈嘉欣在家门口站立,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咔”门大打开,喧闹声扑面而来,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朝陈嘉欣望去。一瞬间声音仿佛真空消失,下一秒又沸腾起来。
      “快叫姑姑!”一位短发干练的女人搂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向陈嘉欣笑道。
      眼前的人是陈嘉欣的大嫂。
      陈嘉欣读中学时,大堂哥与校园恋爱四年又长跑十年的初恋轰轰烈烈分手,听从家里介绍与本地门当户对的嫂子林翊相识三个月便结婚,第二年有了长子陈淮钦。
      “回来了?”
      陈嘉欣喉咙哽住,点点头,轻轻握住嫂子手。
      她对大嫂林翊极其感恩。
      当初她中考前出车祸,身旁路过一波又一波同校学生,却没有一个停下。在她眼前白茫茫一片,即将失去意识时,终于有路人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而那个人就是如今的大嫂。
      姑嫂两人眼眶微红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欣欣吗?”
      陈嘉欣由大嫂牵着,走去大厅的主座。她此刻没有心绪玩笑逗乐,长辈们都老了,大部分精气神都像被抽走了似的。
      “阿嫲,伯伯叔叔,阿姆婶婶”陈嘉欣又看向自己的爸妈,顿了顿才喊“爸,妈。”
      聚在一块的长辈们将陈嘉欣仔仔细细瞧了又瞧,又捏了捏她的手,不停叹着“太瘦,吃苦了。”
      她看向自己的父母,两人就那么端坐着不说话,神色淡淡。心下叹气,自己父母依旧如此,随便吧。

      此刻已经是近十二点了,大侄子陈淮钦拿着一大圈鞭炮出门。
      噼里啪啦鞭炮声传来,响了整整一分钟。
      做父母的急急忙忙捂住孩童们的耳朵,被惊醒的小孩哭闹声被巨大的鞭炮声遮盖。
      陈嘉欣这才注意到这近四百平的大厅里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大概是哥哥们娶的老婆又生的孩子吧?
      长大,结婚,生子,走上父母们的路,像是生命的轮回,看似不同,细看却重复着老路。

      “甲丸甲丸!”三伯端着鲤鱼戏荷的托盘,盘上盛着一碗东京丸,旁边放着一支调羹。
      三伯最是孝顺,这一碗是他为母亲端来的。
      奶奶接过象征性喝了一口,实在是困了,不许别人搀扶,只要陈嘉欣扶她回房。
      两人慢慢走出大厅到天井,陈嘉欣这才发现家里大改造了,格局都变得她不知道往哪走。
      “这边走。”奶奶拍拍陈嘉欣的手,拄着拐杖往拐角处走。
      拐角处竟是个透明家用电梯,陈嘉欣咋舌,“阿嫲不住一楼了吗?”
      “好多年不住了,一楼湿气重。”奶奶小步小步挪进电梯。陈嘉欣紧随其后进了电梯,想帮忙按电梯,却有二层和三层,她又愣住,手指按了二。
      “错,是三。”奶奶无奈地拿拐杖敲了敲地板。
      “哈哈,阿嫲怎么住三楼啊?二楼谁住?”
      “你大伯大姆和你大堂哥小家。”
      “三层阿嫲和谁?”
      “没谁,给我孙女们留着。”

      陈嘉欣有些想哭,在这个极为传统的家庭里,她从小就知一切家产都没有她的份。
      母亲更是因为生了她后难以再怀孕,对她极其严格,轻则言语训斥,重则打骂。
      陈嘉欣高考时,试管多年的母亲终于怀孕,去香港产检确定是男婴后,她的处境愈发艰难。

      陈嘉欣是奶奶众多孙女里最小的那一个,这些年堂姐们陆陆续续嫁人。她难以想象平日阿嫲一个人孤零零住在空荡荡没有人气的三楼。
      她睁大双眼忍住眼泪,假借捋发擦掉眼泪。
      “阿嫲电梯怎么只到三层?”
      话还未说完电梯却到了,陈嘉欣伸手侧挡着电梯门,随奶奶换鞋后走进客厅。
      竟不是潮汕红木家具,而是现下流行年轻人最爱的装修风格,棉花糖块沙发,移动式茶几,悬空电视墙。
      “阿嫲好潮流!”陈嘉欣又一次被镇住。自己好落伍,怎么会这么想家里最爱赶潮流的时尚阿嫲呢?

      “那是,没人烦,平时看看潮剧自己还能唱KTV。”奶奶把拐杖往墙上一架,扶着沙发慢慢坐下,又熟练地打开投影仪,白色幕布缓缓降下。
      陈嘉欣这下真的惊了,自己脑补一大堆阿嫲孤零零呆着,孤独寂寞没人说话的日常,结果完完全全相反。但阿嫲也是读过新式学堂的大家闺秀,精致优雅一辈子,怎么可能过得不好?
      “阿嫲,我好羡慕你!”陈嘉欣脱掉外套挂着,又去洗了洗手,“阿嫲阿嫲!我家都没这么舒服!”
      陈嘉欣作为北漂程序员,吃尽互联网红利,又跳槽跟对了团队遇到贵人,早早的在北京贷款买了房,既不恋爱又不聚会,存下的钱都提前还房贷了。房子只有八十平,被她改造成两室一厅,房间真就没有老家一个浴室大。
      听了这话,阿嫲戴上老花镜朝孙女仔仔细细瞧着。“妆花了,去卸掉。”
      陈嘉欣还想可能会煽情一会儿呢,遭到无情拒绝只得慢腾腾转身去洗脸。

      温水浸透脸庞,她紧绷着的神经渐渐松缓,眉目间也舒展开,闭着眼用卸妆油轻轻的在脸上打圈,又用温水洗掉。
      “黑眼圈这么重?”阿嫲声音在身后传来。
      “工作嘛,熬夜多。”陈嘉欣随口应着。
      “回来呆多久?”
      “半个月?”
      “你爸妈那,明天去坐坐,知道不?”
      陈嘉欣听到这话,打着哈哈随口应知道了,内心是极为抗拒的,不单单因为父母太严厉。

      “叮”电梯门又打开,堂弟陈泽航提着她的行李箱进来,又端出两碗东京丸放在厨房岛台。
      昏黄灯光下东京丸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曾是陈嘉欣独自在外魂牵梦绕的美食。
      她也曾试过网购,在北京出租屋里蹲着削东京薯,又百度搜索怎么煮,一次就成功了,但总吃不出家里的味道。
      阿嫲已经回房休息了,姐弟两人静静地吃着,碗羹叮当相撞。

      陈嘉欣手机屏幕亮起,弹进一条短信,我微信:97010689184。许。
      什么垃圾短信,陈嘉欣顺手删除,又放下手机继续吃着。却不知道发这条短信的人失眠了一整夜。
      “姐,明天陪你去跟叔叔婶婶坐会儿,后天姐姐们回门,咱们兄弟姐妹们聚聚吧?”陈泽航有些害怕她拒绝,毕竟堂兄弟姐妹们岁数差距过大,以前基本不带太小的弟弟妹妹玩。
      “见了能聊什么?”陈嘉欣果真下意识拒绝,抬眸看见弟弟失落的眼神“长大了?会给姐姐安排事儿了?”
      陈泽航内心也不希望堂姐陈嘉欣去见不喜欢的人,但总比在家乡乱晃碰见那个人好。他无意识地搅着丸子,这是他心里有事时的小动作。

      “还有什么安排?”陈嘉欣好奇弟弟打得什么主意。
      听完弟弟后续安排,陈嘉欣头都大了。
      初三去拜伯公,初四族人祠堂拜祖宗,初五去翠峰岩拜圣母娘娘,初六去玄武山拜佛祖,初七初八去南澳看海,初九去潮州逛逛,初十工厂开工在家拜灶神拜天地拜祖宗。十一到十五准备拜老爷需要的贡品,十六到十八营老爷。

      这是打算累死我啊……陈嘉欣内心哀嚎,打工人回趟家不就是要休息么?虽然自己十年未归家,但也不至于这么可劲造啊。
      “打住打住,人可以见,拜神缓一缓。”陈嘉欣看着剩下半碗的东京丸,没有胃口再吃下去。
      “欸,欸,那就先这么订了。”陈泽航喜笑颜开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现在还是跟着你爸做生意?”
      陈家在陈嘉欣大二那年分家。虽然多数人依旧住这,但家产是在大缩水后分给了六兄弟,都是些田地楼房,公司厂子,股票债券和黄金珠宝一类。
      如今每家收入来源无非就是收租,厂子盈利和投资收入。
      “没,我辍学后干了几年,又回去读书参加高考。”陈泽航不自然顿了下“在广警读的,毕业后就回来了。”
      “挺好的,在家门口上班,伯伯很骄傲吧?”
      “还好,他心都在二哥那。我嘴不甜。”
      姐弟两人都静了,毕竟多兄弟姐妹家庭就是没有办法做到一碗水端平,何况是六十年代出生的父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嘉欣有些疲惫,开始赶人。送走堂弟陈泽航后,进浴室泡澡,折腾一通到凌晨三点才躺上床。
      这次,她终于沾床就睡。

      一大早房门被敲响,陈嘉欣睡得昏沉,翻身后不动了。
      做了一整晚光怪陆离的梦,母亲把小小的她抱着亲了又亲,突然往地上狠狠一摔。
      画面扭曲,又变成在大庭广众下母亲的手指猛戳着她的脑袋骂她不争气才考这么点,小嘉欣在梦里不敢反抗,低着头流泪。
      但陈嘉欣在梦里意识清醒,拼命挣扎想喊你说什么狗屁,却怎么也动不了。
      下一秒她又坠入另一个空间,身体“碰”地被撞飞,路人都说[鞋都掉了一只,肯定死啦。]
      伤口的疼痛在梦里依旧清晰,陈嘉欣无力挣扎,想着死在此刻也行,她不想活了。
      梦总是不由人控制,画面猛地变化,一个她这辈子再也不想见的人出现,甩下一句“分手!”从此消失在她的生命。
      十月哈尔滨就已入冬,超过陈嘉欣这个土生土长南方人可以承受的范围。她在结霜的清晨收到这条短信,从不可置信到心如死灰。
      在梦里火车“哐当哐当”往南驶去,坐了一天多的火车顺利抵达广州,在广警的校门口蹲着。电话也联系不上,人也蹲不到,陈嘉欣伤心欲绝回了东北。
      下一刻耳边是道士念着“亡人翻身上法台,三尺华帆召魄至,五方童子引魂来。”男人女人呜呜哭声不停,唢呐声穿透云霄,送葬队伍起程,大风过境黄纸漫天飞。

      陈嘉欣惊醒,背冒冷汗,额头青筋狂跳,房门又被敲响。
      “醒了吗?下楼拜祖宗。”是奶奶来喊人了。
      “欸,知道了。”陈嘉欣坐起身,手机屏幕亮起,07:16,还好,要是八点才算晚起。
      她摸了摸冒汗的发根,拿起奶奶准备在床头柜的束发带往脖子一套,又往上一拉,将头发都束在脑后,开始洗脸护肤。

      陈嘉欣过完年三十岁,但看起来要年轻许多,出门经常被人认作刚出社会的小姑娘。
      衣柜里有奶奶准备的套装,陈嘉欣穿不惯。她拉出行李箱,换了件大领口连帽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又随手扎了丸子头下楼。
      大厅里已经坐着一些人了,侄子侄女们开着玩具小车满大厅乱晃,长辈们坐着喝茶聊天,陈嘉欣有些不适应这热热闹闹的氛围,但还是硬着头皮打招呼,插香后陪长辈们吃茶。
      陈家孩子都比附近的人家晚婚,但三十岁未出嫁,真就是这一片的“大龄剩女”了。陈嘉欣不喜欢这类词,人活八十年,三十岁刚活明白就叫大龄剩女了?

      话题已经从工作聊到相亲了,争抢着要给她结门好亲事。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好想逃,逃不掉。陈嘉欣觉得脚趾都在用力尴尬,面上却还是应着“欸好好,您喝您喝。”
      三姆手往大腿一拍,“三十了,好男人早都结婚了!可不好挑!”
      陈嘉欣摆摆手谢绝他们的好意,既怕被人介绍,也怕被人当做资源介绍给别人。

      在潮汕,上门吵架都得喝茶。主人家会在争吵最激烈时说句“吃茶吃茶”,通常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双方都会停战喝茶。
      但氛围不会因此缓和,润润喉咙继续争吵。
      陈嘉欣觉得场面似乎不受控制,长辈们眉间紧蹙,戴起老花镜,翻起了手机通讯录相互交流,不似作假。
      她只得端起茶杯递到最上心的三姆面前,挤出笑容轻声说句“您喝。”

      大概是刚才上香起作用了?天籁之声响起。
      “还没吃饭吧?”大嫂走过来搂住陈嘉欣,挽着她的手臂离开了是非之地。
      “谢谢大嫂。”陈嘉欣接过碗,夹了春菜就着白粥吃下。
      一束阳光照在大嫂的脸上,岁月对美人总是温柔的,两人十年未见,大嫂林翊少了青涩,多了从容淡定。
      她神色温柔看着急急吃早餐的小姑子,觉得小姑娘还是没变,处处为人着想,委屈自己。

      自己在北京读大学时家里不允许恋爱,后来外地读研更没这心思,毕业后忙着工作,拖着拖着就二十九岁了。
      当初公公询问了一圈,发现战友家有适龄女儿,押着儿子上战友家相亲。而自己一眼便相中高颜值的男人,可一打听这人和初恋闹得那叫一个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便有些退缩。
      第二天上班路上碰见倒在血泊里的陈嘉欣,身为医生的她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陈嘉欣进行了长达一年的复健。
      大嫂林翊身为精神科医生,下班后常常来看望她。
      观察了一阵发现她有抑郁倾向,更频繁来看望,两人简直是过命交情。
      再后来自己就成为陈家媳了。

      陈家人渐渐凑齐。
      陈嘉欣隔着人群遥遥望着父母,身旁还站着自己的亲弟弟陈明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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