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也曾吻过我脸》苏清栀

3、心跳的余波与画纸上的秘密

　　逃离教室的那一瞬间，林未晞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走廊里人头攒动，她拉着不明所以的夏小满，几乎是一路小跑，直到拐过楼梯口，再也感受不到那道可能存在的视线，才敢稍稍放缓脚步，大口地喘着气。

　　“未晞，你跑什么呀？后面有鬼追你啊？”夏小满被她拽得气喘吁吁，圆脸上满是疑惑。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人好多，有点闷。”林未晞支支吾吾地搪塞，手心里全是汗。她不敢告诉小满，自己是因为偷看被抓包而仓皇逃窜，那也太丢脸了。

　　“哦，”夏小满神经大条，轻易就相信了这个说法，很快又兴奋起来，“不过今天真的好巧啊！江澈居然就坐我们附近！而且他今天帮了你两次诶！未晞，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别瞎说！”林未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引来旁边几个同学的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脸更红了，“那只是……只是巧合和礼貌而已。他那种人，对谁都挺好的。”

　　她想起在球场边，他给其他女生递水时也是那样温和的笑容。一种微妙的酸涩感悄悄爬上心头。是啊，他就像太阳，光芒无私地照耀每一个人，而自己，只不过是恰好被阳光拂过的无数尘埃中的一粒，凭什么认为那一点点温暖是特别的呢？

　　“哎呀，想想又不犯法嘛！”夏小满挽住她的胳膊，嘻嘻哈哈，“不过未晞，你脸红起来的样子还挺可爱的，说不定真能吸引帅哥哦！”

　　林未晞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心里却因为那句“对谁都好”而莫名地低落下去。

　　晚上回到宿舍，四人间里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大家简单做了自我介绍，一个叫李薇，性格文静，另一个叫赵倩，看起来挺活泼。女生宿舍的第一夜，总是充满了对新环境和彼此的好奇，叽叽喳喳聊到很晚。

　　林未晞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她的心思，早就飘到了书包里那本厚厚的素描本上。

　　熄灯后，宿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和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上洒下一小片银白。

　　林未晞却毫无睡意。她悄悄从枕头下摸出素描本和一支小巧的按压式铅笔，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翻开了新的一页。

　　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和脑海里无比清晰的影像，流畅地勾勒起来。

　　先是头发的轮廓，带着运动后的微微凌乱感。然后是挺直的鼻梁，总是含着笑意的唇角，清晰的下颌线……最后，是那双眼睛。她画得格外仔细，试图捕捉那里面时而明亮、时而深邃的神采。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校门口他弯腰捡起本子时投下的阴影，教室里他从身边走过带来的微风，他蹲下身帮她捡书时靠近的侧脸，还有最后……门口那猝不及防的对视。

　　她的心跳又一次不听话地加速。

　　笔尖停顿了一下。她轻轻在那双刚刚勾勒好的眼睛下方，涂上一小片阴影，那是睫毛投下的痕迹，让他看起来更加生动。

　　画纸上，江澈的肖像越来越完整，也越来越传神。这是她藏匿心事的唯一方式，是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悸动和羞涩的安放之处。只有在这一笔一划里，她才可以大胆地、专注地“凝视”他，而不必担心被发现，不必惊慌失措。

　　画完最后一笔，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画纸上少年的脸庞，心里涌起一种混合着甜蜜和酸胀的复杂情绪。

　　她合上本子，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拥抱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美梦。

　　第二天正式开学，课程排得满满当当。高中知识的难度和容量与初中相比简直是飞跃，老师们讲课节奏飞快，林未晞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努力跟上。

　　语文，数学，英语……一上午过去，她感觉脑子有点发胀，低头认真地整理着课堂笔记。

　　课间休息，教室里喧闹起来。她听到身后过道那边，陆思远的大嗓门正在嚷嚷：“阿澈，物理笔记借我瞅瞅，刚才走神了没听全。”

　　“自己上课不听。”江澈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但还是传来了笔记本被翻动的声音。

　　“嘿嘿，这不是有你在嘛……哎，这题你居然用了两种解法？变态啊！”陆思远夸张地叫着。

　　林未晞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物理也是她觉得有点吃力的科目。她犹豫着，要不要也鼓起勇气回头，借一下笔记？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决了。太突兀了，她不敢。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林未晞吓了一跳，抬起头。

　　苏蔓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课桌旁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声音甜美：“同学，请问一下，刚才英语老师说的那个小组作业，是自由分组吗？”

　　林未晞愣了一下，点点头：“嗯，老师说下周上课前自由组合好就行。”

　　“这样啊，谢谢啦！”苏蔓笑着道谢，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越过了林未晞，向她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笑容更深了些。然后才翩然离开，回到她前排的座位。

　　林未晞有些莫名，觉得苏蔓似乎并不是真的来问分组的事情。但她没多想，继续低头整理笔记。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跑完八百米测试，大家都累得东倒西歪，满脸通红地躲在树荫下喘气。

　　林未晞体质一般，此刻觉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心脏跳得发疼，撑着膝盖半天直不起腰。夏小满也没好到哪里去，靠在她身上哀嚎：“要死了要死了……高中体育课简直是反人类……”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宣布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立刻作鸟兽散，寻找阴凉地方休息。

　　林未晞和夏小满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篮球场旁边的看台台阶上坐下。这个位置阴凉，而且视野很好，能看清整个操场。

　　刚坐下没一会儿，就看到一群男生抱着篮球走进了旁边的篮球场。为首的，正是江澈和陆思远。他们似乎一点也不累，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短袖T恤，立刻开始跑动、传球、上篮。

　　汗水在阳光下闪烁，蓬勃的朝气与活力几乎要满溢出来。很快，篮球场边就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一些休息的女生，目光追随着场上的身影，小声地议论和笑着。

　　“哇，福利时间！”夏小满瞬间来了精神，捅了捅林未晞，“快看快看！江澈打球也太帅了吧！”

　　林未晞当然在看。她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那个穿着白色T恤、动作流畅潇洒的身影上移开。他运球突破时的专注，跳投时划出的优美弧线，还有进球后与队友击掌时那畅快淋漓的笑容，都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她的视线。

　　她的心跳，似乎又找到了新的加速理由，与奔跑的节拍共振。

　　就在这时，江澈的一个远投三分，篮球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却力度稍大，“砰”地一声砸在篮筐上，弹飞了出来。球径直朝着场边看台的方向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滚落到林未晞和夏小满面前的台阶下。

　　“诶！”夏小满叫了一声。

　　江澈跟着球追了过来，几步就跑到了看台下方。他额上带着晶莹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胸口的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他抬起头，目光看向台阶上的她们，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爽朗笑容：“不好意思啊，同学，帮个忙扔一下球？”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靠外一点的夏小满身上，随即自然地转向了里面的林未晞。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着眼，额发被汗水打湿，笑容干净又耀眼。

　　林未晞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弯腰捡起了脚边的篮球。球体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和他手掌的些许湿意，烫得她的手心微微发麻。

　　她站起身，有些紧张地将球朝他扔了过去。力度不大，抛物线有点高。

　　江澈轻松地跳起来，长臂一伸，稳稳地在空中接住了球。他抱着球，又对着她笑了笑，牙齿洁白：“谢了！”

　　说完，便转身跑回了球场，继续投入到比赛中。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让林未晞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颗篮球的温度和触感。

　　“哇哦！未晞！他跟你说话了对不对！还对你笑了两次！”夏小满比她还激动，抓着她的胳膊摇晃，“这绝对不只是礼貌了！他肯定对你有印象！”

　　林未晞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这一次，连夏小满都这么说……难道，他真的……？

　　一丝微小的、难以置信的希冀，像初春的嫩芽，悄悄顶开了心头的土壤。

　　然而，这丝希冀还没来得及茁壮成长，就被下一秒看到的情景猛地掐断。

　　苏蔓拿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脚步轻快地走到了刚刚打完一轮、正在场边喘息的江澈面前，笑着将水递给了他。

　　江澈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便自然地接了过去，拧开瓶盖喝了好几口，然后笑着对苏蔓说了句什么。苏蔓脸上立刻绽放出更加明媚的笑容，站得离他很近，仰着头和他交谈起来。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看起来格外登对，像是青春电影里的主角。

　　林未晞呆呆地看着，刚刚还滚烫的手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原来，他接受别人的好意，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瓶水，和她帮忙捡起的那个球，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份她以为或许存在的“特别”，瞬间变得可笑起来。

　　放学回宿舍的路上，林未晞变得异常沉默。夏小满察觉到她情绪不高，逗了她几句也没反应，便自顾自地说起了别的。

　　经过教学楼下的布告栏时，那里围了不少人。夏小满爱凑热闹，立刻拉着林未晞挤了进去。

　　原来是学生会各部门的招新公告。各式各样的海报贴满了布告栏，吸引着新生的加入。

　　“未晞你看！文艺部！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可以去试试啊！”夏小满指着其中一张设计精美的海报说。

　　林未晞抬头看去。文艺部的海报确实很吸引人，上面写着欢迎有绘画、书法、设计等特长的同学加入。

　　她有些心动。这或许是个机会，能让她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也能……更快地融入新环境，变得勇敢一点？

　　她的目光在海报上流连，暗暗记下了报名的时间和地点。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不经意间瞥到了旁边体育部的招新海报。海报主体是一张抓拍的篮球比赛照片。

　　照片上，身穿白色球衣的少年正跃起投篮，身姿舒展，眼神专注，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那个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是江澈。

　　照片下方，印着体育部的简介，而在部门核心成员名单里，“部长：江澈”这几个字，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他是体育部的部长。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进林未晞的脑海：如果……如果她也加入学生会，是不是……就能有更多机会，看到他？甚至……和他产生一点点交集？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忐忑和自我怀疑。

　　她可以吗？那个在人群面前说话都会紧张、总是习惯性躲在角落的林未晞？

　　她看着海报上江澈的名字，又想起篮球场边他和苏蔓并肩站立的画面，心里乱成一团。

　　去，还是不去？

　　那份刚刚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名为希冀的嫩芽，似乎又在风中轻轻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