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吕莎

3、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爱情是四月吗？
　　一卧谈会

　　“咔咔咔……”
　　杨贵妃一直倚在被上，一边看新租来的书，一边均速地向嘴里添东西。大家佩服她从不曾有过减肥的念头。人家罗小旋，模特身材，还坚持去健美中心，喝减肥茶，大搞节食运动。“地主”的女儿——杨贵妃（贵妃老爸是种粮大户）住“城市贫民”的女儿——罗小旋（小旋的父母是本城普通工人，工资不多）的下铺，她津津有味的咀嚼常常会引起小旋胃肠的激烈蠕动，产生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小旋为了减肥在节食。就盼着熄灯铃响，好让那可恶的咀嚼声消失。谁知铃声是按时响了，贵妃却扔了书，反吃得更来劲了，刚才就等于热身。香喷喷的声音虫子一样往小旋的耳朵里钻，痒得她心里难受。她终于忍不住了：
　　“别吃了，像老鼠似的，人家还睡不睡觉。”小旋从床沿上探下头来说。
　　“你睡你的呗，碍你什么事啊。”杨贵妃并非不知道小旋节食得有多辛苦。她只是在早晨从天璐的面包上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当然，这会儿，贵妃也并非有意让小旋难受，尽管她看不惯小旋如此作弄自己。贵妃一向有硬有说软，“管得着吗？”她说着，一块锅巴被牙齿挤压着发出更加清脆的声音。
　　“一个人能占两个人的地方，也不怕哪天卡在门上出不去。”
　　女孩子一般都忌讳胖，被警告胖应该是伤心伤脑筋的事，可贵妃不，说她胖差不多与说她皮肤细腻一样，贵妃倒也不是从唐贵妃那得了安慰，在她眼里，胖瘦并无区别，就跟甜味锅巴与辣味锅巴似的，都是锅巴，价钱一样。有的时候她自豪，那是因为她老爸老妈说了胖是福气，她觉着有道理，难民就没有胖子。老乡柳冬梅瘦，瘦得骨头上没贴肉，病却不少，胃不好，肠也不好，吃根雪糕也会坏肚子。高贵的胃肠却出身贫寒，当初若不是多方资助，学校免收学费，她根本就进不了校门。贵妃的逻辑一套一套的，她从不怀疑她的这些逻辑。白胖胖的娃娃一样的手继续向嘴里送锅巴，还没忘瞟了一眼上铺小旋模糊的头影，说：“可我过得比你舒服，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像你……”
　　“猪。”小旋含含糊湖地说了句，躺回去准备不再理贵妃了。贵妃偏偏听清了，爬起来，攀着小旋的床，气势汹汹地说：“你再说一遍。”
　　住在对面床铺的赵宏敏，从图书馆回来，迅速洗漱后上了床，插上耳机听英语。“唯有读书高”，这个在知识分子家庭长大的人，只信这个，终日忙着“吃书”。她的世界，只有英语单词，只有图书馆的书架，全班四十人，直到大一结束，她才叫全名字。偶尔开口，是英语，见大家没反映，便摇摇头，大有“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失意和落寞。
　　赵宏敏下铺的安妮，本来是在做面膜，见贵妃爬了起来，忙塞上耳机，打开录音机，只等着看“战火”燃起。安妮的爸爸是工商局局长，从第一天入学就与贵妃因为床铺闹得不愉快。她从心底讨厌“土气”的杨贵妃，又不屑于罗小旋，所以她们俩吵起来，简直是她盼望的。谁知这时天璐说话了，安妮把耳机塞严，知道没戏看了。等她把耳机拔下来，“卧谈会”的话题正在那本封面朝上出现在课堂上的书上。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应该是女人的一半是男人。”徐霜生在温润的边海地区，骨子里温温柔柔地生长着一股韧劲，掺着几分冷僻，正如名字中的“霜”字，不大暖也不大寒，却让人别有记忆。徐霜是413寝室第一个用自己的劳动力换取货币的人，较早地实践了马克思在资本论上的阐述。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男人也只剩下一半了。”贵妃已不再吃东西。
　　“世上就两个人，男人，女人，谁也不属于谁，又谁都属于谁。”天璐将日记本放在书架上。
　　“谁都属于谁。”从天璐的上铺垂下两条修长的腿，花儿（有时大家也叫flower）准备下床。
　　“那是因为你在恋爱。”徐霜与花儿对床。
　　“那你以后也会这么认为。”
　　“我只属于我自己。”霜儿已在相当程度上认识到活着靠谁也不如靠自己。
　　小旋白天没去上课，本对大家的话题不感兴趣，但霜儿的话对她来讲是不可思议的，心说：“我不属于亲爱的巴拉，亲爱的巴拉不属于我，这怎么可能呢？”
　　“属于等于私有吗？”小旋问。
　　“有些同志偷换论题啦。”杨贵妃只对逻辑学怀有如同对小食品的兴趣，有时在课堂上就把教逻辑的老太太争辩得乱了逻辑，糊涂不堪，两个人又都特犟，相持不让，最后往往是贵妃被同桌按着坐下，算是老太太暂处上峰，但是在下一次课时老太太第一件事便是纠正自己，并真诚表扬杨贵妃。贵妃刚才那句话就曾经是暗指老太太的。
　　柳冬梅一直没吱声，即便是从不注意别人的赵宏敏，也发觉她有心事。大家都信守“不言不问”，这是使八个人能装在一个空间里不至于因必不可少的运动而碰撞的法则。
　　卧谈会好在一个随便。说开始不用宣布就开始，说结束不用询问列位还有什么意见就结束，议题广泛、杂乱、分散，也丰富，从地球东边转眼就说到地球西边，从李小峰能把话题扯到戈尔巴乔夫的妇人赖莎，从早操能谈到□□在大陆的最后几天里，大家都知道跑题是怎么回事，也都清楚中文系的学生说不准确的意识流是怎样的。最后一个发言的常常是杨贵妃，她白天里睡的足，晚上睡的就晚，顺理成章的，第二天起得也晚。她最后一次发言没人理，便知道是闭会了。
　　可是这几天，柳冬梅的双眼闭不上，就那么睁着在眼前的黑暗中。她看见她出身的地方，她的家：破旧的房，多半倒塌的院墙。时而又看见她读过书的中学，两排站得很规矩的红砖房，二十几个因工资能否发下来而忧心的教师，骑着28的大自车，卷着土进校门，或者有步行的，从长满青草的小路上匆匆而来，在这之前，他们可能刚喂过猪，或者刚浇过园子，或者自家的鸡不经允许跳进了人家的菜园子，并凶狠地啄吃刚出土的菜苗而遭到更为凶狠的追打，为此他又气又恨地向人家道了歉……这就是她毕业后应该去的地方应该过的日子……可是，她已认识了城市，并正生活在其中的文明与繁华中。
　　上铺的徐霜一阵磨牙声，惊得冬梅心里直起疙瘩。贵妃轻鼾着，小旋梦呓，她们的精神都不在413寝室。

　　二那我消失吧

　　从被窝里伸出一条很瘦的胳膊。
　　天璐起床时，宏敏已下楼去练习英语了。她看了看窗外，还是太阳没有出来前的清凉与安静。轻轻地收拾好，以免扰了别人的青梦，随后出了寝室。
　　在去教室的路上，她习惯走得慢些，就像每晚从图书馆回来一样。
　　网球场、足球场、排球场、篮球场，都已有人在跑动，早晨是动的，正如就在这时渐渐升起的太阳，它也在动，它的光芒不动声色地撒在“圆明园”，这是校园里一处学生们情有独钟的园地。
　　天璐喜欢让早晨的太阳光微微刺痛双眼。看着太阳升起，心中总有一种感觉也在飞升，也往往是在这时，迎面会走来一个人，仿佛就从太阳里走出来，拖着一身高大的金辉。一头因为长而显得蓬乱的头发，黑色而又舒松的休闲上衣，穿着和看着都舒适的牛仔裤，像赶了很远的路所以有点疲惫地向天璐走过来。天璐来到学生城的第一个早晨，就看到了这身影，那时他嘴上就有一根草。天璐对这根草已很熟悉，他们也已彼此熟悉，尽管他们不知对方是谁，从未打过招呼，从未多看对方一眼；他们又彼此陌生，尽管他们每天都要擦肩而过。

　　“伏老师，罗运安请假。”小峰总是嬉皮笑脸的，弄得真话也像假的。
　　上第四节课的时候，罗运安才晃晃荡荡地来了。坐下来之后，习惯地看了看前排，天璐正在捡掉在地上的书签。
　　下课时，天璐发现运安已不见了，教室后面的门开着，他一定又提前去了食堂。
　　食堂楼有三层，一楼是□□，全是女生，二楼是单身客厅，全是男生，三楼是情侣间，恋爱的人们才双双穿过□□，路过单身客厅，进入情侣间的，这是S学院食宿的规律，就像风俗一样，绝对自发。
　　天璐一进食堂，就被罗运安拉过去了。天璐看了看都已排到门口的长队，就没推辞。她早饭没吃，现在有点饿。
　　几口饭咽下去后，天璐隐隐感到胃痛，也许是饿的时间太长了，放下匙儿准备歇一会儿再吃，便开始左顾右盼。不远处的一对，边吃边谈着，似乎是女孩子做了咸菜，男友夸好吃，于是，那女孩很幸福和自信地笑着，男友抬起手拨落了她嘴角的一颗饭粒，那么小心，就像掸落一朵花儿上的露珠儿……
　　“怎么不吃啦？” 运安已经把饭吃光了。
　　天璐看着自己盒里的饭菜，又犯愁了。
　　“你吃东西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跟吃药似的。”
　　天璐赶紧吃了两大口。还没忘了看那边的一对：他们正在说服对方去洗盒，后来，男友拗不过，端着盒去水槽边了，女孩则把他的眼镜摘下来，细心地擦着，见男友回头看，她满足地笑了，“可爱的小虎牙。”天璐这样想着。
　　“快吃。”运安敲了敲桌子。这让天璐想起小时候，好像运安就是这样一直着急地等着她。
　　“你别等我了，越等我越吃不下去。”
　　运安敲了一下饭盒，说：“那我消失吧。”
　　运安刚走，连子就坐过来，说：“我看你俩合伙吃饭得了，他可早有这想法，我让给他。”连子是天璐的饭友，自然也是好友。
　　“算了，你不是说不来吃饭了吗？”天璐说话时用手按了按肚子，她搞不清楚究竟是肚子里什么不舒服。
　　“哎，王玖琰也太不像话了，”连子指着天璐身后说：“又是我老婆洗饭盒，他坐在那儿，太上皇似的，他不去洗，也该站在身后，随时待命，或者……” 连子戏称花儿是她老婆。
　　“或者两个人轮流，”天璐没有回头看，拿起匙儿说：“这次轮到你老婆。”
　　“我才不信呢，早听说了，王玖琰什么也不干，打水，洗衣服全是flower的事，我看……”
　　“我看是花儿愿意。”天璐一匙儿饭未送到嘴边，又放回去，她感到肚子很不舒服，“盒交你了，我得先走了。”
　　天璐想马上回家寝室去趴一会儿。
　　连子又喊又叫，一半是不想洗盒。她立志要找热爱家务的丈夫。

　　天璐上楼时，遇到了宋彬彦。
　　宋彬彦是生活在海滨之城的女强人，入学还没多久，大家就知道她是要考研的，跟赵宏敏、刘彼得他们一个队伍。不同的是，她后来还是系学生会主席。
　　“哎，天璐。”彬彦是那种见了谁都能很快让谁以为自己是她姐妹兄弟的人。彬彦说：“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很差。”天璐摇摇头说，可能是想睡一会儿。她们笑笑各自上下楼去了。
　　天璐与彬彦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天璐自己也说不好，她不知彬彦是不是也这样想。使她们形成这种微妙关系的人是张柯楠与许望达。
　　柯楠与望达是入学时班里唯一的两名党员，注定了两虎相争，天璐与彬彦成了他们各自的棋子，因为柯楠是天璐的入党培养人，望达是彬彦的培养人，他们的较量就由她们来体现。
　　后来农民的儿子张柯楠做了团总支副书记，学生党支部书记，可谓官运亨通，至于官运何以转来了，天璐也不否认冬梅说的，看见柯楠与系里的老师一起吃喝玩乐。天璐从那时起不再交思想汇报。柯楠很意外，望达也感到意外。后来，柯楠找天璐谈时，天璐说：“幼儿园里的孩子们做摸人的游戏时，从不用把眼睛蒙上，游戏也会进行得很好。”柯楠低头沉默很久才抬起头来说：“可是我们已经长大了。”
　　柯楠还是常来坐在天璐身边，依旧关心她。锄草时，安妮手掌上的血泡弄破了，哭起来，要不是小峰逗她，还不知哭多久呢；贵妃会偷懒，娃娃一样肥嫩的小手安然无恙；宋彬彦的手也有血泡，却没哭，只是伸出去到处给人看。
　　柯楠接过天璐手上的铁锹说：“给我看看。”
　　“看什么?”
　　“不让看就算了，你手相一定好。”
　　天璐笑而不答。
　　“不骗你。”回寝室时，柯楠小声说：“别把血泡弄破了。”
　　天璐看了看手掌上的血泡，心里还是热了一下。

　　柯楠没什么事，就是习惯跟天璐这么坐上一会儿。天璐也习惯了这样，他坐他的，她忙她自己的，偶尔回答他一两句话，或是问他一两句话。
　　关于柯楠的新闻，天璐也早听说了。柯楠没提起，天璐自然也不提，如果不是另一个新闻人物是安妮，早成为卧谈会上的热点了。

　　三为谁喝彩

　　喝彩声和女生们兴奋的欢呼声，是从篮球场传过来的。
　　回到寝室，天璐还能听到。奇怪了，往日的周末，即便是依旧有人在活动，却也少有这样的热闹，她禁不住趴在窗口。若花儿趴在窗口时，贵妃便说这是望夫窗了，没有夫望的，便称这窗是望情窗，对面男宿舍楼的窗户也在初春时节打开，那里时常挤满脑袋，迫不及待地搜捕春天里还独行的女生。有时也利用镜子，反射太阳光给这边楼趴在窗口的女生，据说真有被这阳光射中的爱情。
　　篮球场周围围满了人，更多的是平日并不十分喜欢篮球运动的女孩子，她们的欢呼和喝彩，大多数是给一个场上穿着白色运动装的人，即使离着很远，也可以看出那是个高个子，天璐抬了一下头，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站在他面前，要把头抬到什么程度。
　　尖叫声。他跑起来是风景，进球了。天璐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刚才很可笑。
　　“真的很棒！”天璐也有点兴奋。她喜欢体育运动，她觉得运动时，人的健康、优美、智慧与技巧就会忽地一起出现。
　　天璐坐上窗台，清楚地感到自己一下又轻盈了起来。
　　她远远地看着，在他奔跑上篮时，她就跟着飞了起来……
　　哨吹响了……他拎起外衣，搭在肩上，头发起伏着，消失在S学院的院门。那些惊叫的女生们一下静下来，没办法让时光重来。
　　天璐还坐在窗台上，很久。
　　连子没敲门就进来了，一头栽在天璐的床上。
　　“哎，刚才那球赛棒极了，穿白运动衣的那个队员，甭提多潇洒了，就这么一抬手……哎哟 。”连子的手一下撞在上面的床板上。
　　天璐这才从窗台上跳下来，回到自己床上，连子向里让了让。
　　“哇噻，我心中的白马王子耶。”
　　“刚才那些疯狂的喊声里一定有你的。”天璐看了一下还沉浸在兴奋之中的连子。
　　“跟你说……”连子坐起来。
　　天璐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不经意地翻着，留心听着连子的话。原来刚才的比赛是S学院与附近体育学院男篮的友谊赛，“难怪从前不曾在学院里见过。”连子新建立的关于“白马王子”的档案：姓名：有待查寻；年龄：最好比自己大一两岁；民族：无关紧要；政治面貌：不必参考；身高：一米八有余；特长及爱好：就目前来看，篮球是没的说了；家庭住址：说不具体。最被关注的是婚姻状况这一栏，这才是女孩子们建立档案的目的。连子一说到这儿，天璐翻书的手停了下来，她竟有点紧张。
　　“据不完全可靠消息，王子身边尚无公主，他挺傲的，够冷，够酷。”连子忽地转过身来，天璐这时正为自己刚才的紧张脸红呢，她以为连子发现了，便背转过身去。“嘿，你得帮帮我，听说有很多女孩子给他写情书，都没打动她，你文章写得那么好，真是天助我也。”
　　“我？”天璐回过身来。
　　“就全靠你啦。”连子抱着拳，“以后饭盒全归我洗。”
　　“你是认真的？”
　　“还用问吗，要不我能这么急着找你吗？连厕所都没去。”
　　天璐的脑子空荡荡的，胃也痛起来。连子走后，她捧了一会儿书，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觉得心里有点乱。
　　四爱情是什么

　　“冬梅，有人找过你。” 徐霜常在寝室，就像留守者。
　　冬梅没回音，只是点点头。徐霜又说：“是男的，有三十岁，长得……”
　　“我知道了。”冬梅不想徐霜说得太多，拿起牙具去水房了。连“谢谢”也没说，显然，急于回避。
　　“她怎么了?”徐霜奇怪地问。
　　“咱哪知道。”安妮一边对着镜子擦脸一边说：“这几天就蔫茄子似的，准有事，等着吧……”
　　天璐问：“小旋今晚回来吗?”
　　“刚刚走的，跟老外走了。”贵妃说。
　　flower正铺床，忙停下来问：“你看见了?”
　　“亲眼看见的，是黑人。”
　　“黑人，多难看。”安妮很少接贵妃的话。
　　“不是非洲人那种。”
　　flower从壁橱后面探出头来说：“是印度人吧，印度人也黑，但看上去很顺眼。”
　　贵妃钻进被窝，找到最舒服的姿势说：“我没见过印度人。”
　　冬梅进来后，仍旧不声不响的，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挂起帘，钻进去了。
　　熄灯铃响过之后，寝室里静下来。这样没有卧谈会的夜是很少有的，仿佛大家都睡了，其实不是。安妮近来有新心情，恐怕正在想着美丽的一幕；宏敏在听英语磁带，不到十二点钟，不会睡的；天璐先是在想冬梅究竟怎么了，后来又想到连子要她帮写的情书，再后来就想会收到这封情书的人，这使她的眼睛越来越亮，睡意全无；flower则在想象着小旋的男友究竟什么样；徐霜正合计明天再出去找家教；贵妃心里无事，可白天已睡了三个小时；冬梅已很长时间夜里无眠了……
　　flower晾着的玖琰的衣服上渗下的水滴，落在桌子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天璐被从被窝里托出来，是连子。
　　“我们去早市。”出了寝室连子就说。
　　“我还没给你写呢。”天璐不好意思地说。
　　连子拉起她的手，说：“我相信你。”随后拉着她下了楼。
　　睡了一夜，连子昨日的热情没减，说：“我昨晚想好了，他这样的人，最容易让女孩子着迷了，所以我得抓紧，免得让别人抢了先，我今晚……”
　　天璐的目光中出现了举着家教牌子的徐霜，就像标价的待卖的萝卜、白菜一样，孤单单地站在拥挤的人流里，显得那样单薄，她心里一酸，就听不进连子在说什么了。
　　徐霜很辛苦，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做家教，周日一整天不能回来。然而，穿着是最朴素的，一日三餐她是最简单的。安妮或贵妃的饭菜，一顿的价钱可以够徐霜吃一天，贵妃吃的，一般不会剩下，宁可撑破肚皮，地主的女儿从小就知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辛苦；安妮常常剩的很多，于是倒掉，当然，即使她不倒掉，给别人，那要看给谁，徐霜是绝对不要的，她的饭与安妮的对着放，她吃她的，偶有客人来，多看两眼相差悬殊的饭菜，徐霜也依旧坦然；柳冬梅做不到，正像徐霜常与别人说起她农村的家，充满怀念，而冬梅从不提起一样，她不愿面对。
　　天璐远远地看着徐霜：一件从入学就穿的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裹着比入学时瘦弱了许多的身体，在清晨还有凉意的光辉中诚恳地等待。
　　天璐回到寝室时，安妮与贵妃还睡着，她静坐在床头，想着在人流中的那个单薄的身影……

　　小旋在上课之前进了教室，不知是饿的，还是困的，尽管打扮得像往常一样整齐，却没精神，身上沾满倦意。
　　教授正讲得入神，手机唱起来，教授没这东西，继续讲课。
　　手机又开始唱。
　　厌烦的目光便落在罗运安身上。他一星期上两三天课，大部分时间，不在学生城。他叔叔注册了一家公司，他在打理，大家都叫他罗总。
　　“别让你的蛐蛐在课堂上叫。”教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继续天下最重要的事情——讲课。
　　运安向天璐这边看了一眼，见她没回头，便若无其事地翻着书。挨着运安的小峰坐不住了。热恋中的女友在叫她，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敢接啊。总算挨到了下课，小峰赶紧回过去，那边又没人接了。
　　晚上，安妮又带回了爆炸性的新闻——柳冬梅做了校医院某个老大夫未来的儿媳妇。
　　“听说那个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安妮坐在床上，津津有味地谈论着，“那天来找她的人，徐霜你看见了，是不是说的这样。”
　　“我没留心。” 霜儿将被子叠成方块放在腿上做书桌，在认真备家教的课。
　　“三十，是不是大了点。”
　　小旋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镜子跟前，一边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边说：“关键不在这儿，三十岁怎么样，四十岁又怎么样……”
　　“一个小工人，三十岁还不成家，谁知道什么原因，听说他小学都没毕业。”真奇怪，安妮怎么知道这么多。难怪有男生嘲笑说女生在寝室里洗衣服、聊天和制造谣言。
　　“那冬梅岂不很可怜。”花儿将玖琰的床单泡在盆里。
　　“可怜什么，她从此不用愁毕业分配了。”安妮瞥了一眼花儿和那满满一盆的床单说：“这是伟大的抉择。”
　　“回家有啥不好，生的地方，长的地方，人亲土也亲。”贵妃很少这么小声说话。
　　“不想回也不能走这路，一辈子的幸福。”徐霜放下手上的书。
　　天璐一直没做声，可是她心情不好。
　　“人家这叫现实，这样……”门刚一开，安妮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冬梅进来了，安妮换了一个姿势，没事似的，翻起了一本杂志。
　　冬梅没洗漱就挂起帘钻进去了，寝室里安静下来，各做各的事。
　　“徐霜，你找到家教了吗?”天璐问。
　　“找到一份。”
　　“明天还去吗?”
　　“去。”
　　花儿说：“你不是在闹革命吗?过两天再找吧。”
　　照镜子的小旋一听，停了下来，问：“今天几号?”
　　“三十一号。”
　　“我又推迟了。”
　　天璐从书架上取下日历，翻过一页，明天是四月一日。

作者有话说

　　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