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吕莎

2、关于爱情，我不懂

　　一边看天璐的日记一边讲故事，我们就这样继续吧。

　　1995年1月5日星期四晴?
　　正如那漫长而艰苦的战争。感觉漫无边际。
　　所有的时间都是负荷的。食堂的路上，去水房的路上，来去匆匆……忘记了从前的轻松，似乎整个冬天，自己就是如此过来的……
　　迎试的紧张。
　　晚上，每个人的床头都悄悄地燃着一根蜡烛，在这烛光里，在宁静的夜里，我们举起书，努力扣响深处的门庭。
　　蜡烛还在跳着，却听不到翻书声，没多久，是贵妃的鼾声。我下了床，吹灭她床头的蜡烛……相继熄了，在午夜以后，成眠颇不容易，每次总要经过酝酿，周围弥漫着蜡油味，一直浸入梦中 。
　　1995年1月6日星期五晴?
　　哲学的结业考试结束了。
　　对哲学我怀着浓厚的兴趣。它凝练、精美、巧妙、容纳、含概，我想用一个人来形容它，然而没有找到。我希望能以优异的成绩来表达我的感情。可是我知道有时我跟标准答案不一致，我最后放弃了标准，也是因为这份感情。
　　我提笔的这时，那场无硝烟亦无喊杀声却是艰苦卓绝的战争已过去了。在走出考场时，我就发觉，无法寻回轻松，以为结束后可以自由，去享受在紧张中无暇顾及的一切，然而，失去紧张，也同时失去了充实……
　　我一个人慢慢在街上游，纷乱中，喧华中，寻不到熟悉，寻不到奋兴，在一家花店外边停下来。
　　一个小伙子将一枝玫瑰送给挽着他的女孩，她和那花一样的美，也幸福。
　　我闻到了那花香。
　　1995年2月20日星期一晴
　　我想家，非常非常。
　　昨夜，我睡得很糟，不断地醒来，模模糊糊的梦境，还有妈妈的身影，我曾经希望能够倚在妈妈的怀里，真的在她身边时，却忘记了，这时远离了，便又开始那么期待了。
　　想家时就去找运安，我们是在家那里一起长大的，他跟我的家、跟我的童年和少年紧紧连着。
　　心情不好，很可能的原因是想家，当然，也为运安，他应该是快乐的人，他有着令他自豪的家族，有着广阔的供他施展的天地，想不出他为何不快乐，真的是与家人吵架吗?又是为什么吵架呢?
　　1995年2月23日星期四晴

　　我看到我的哲学成绩77分，然而，我对哲学感兴趣，这无法减少我对它的信仰。
　　初与哲学相见，我只知道它很抽象，抽象得使你看着地面的草，不敢轻易相信它是草，恐怕它的下面埋伏着什么，暗示着什么……你不知道，哲学的语言有多美，最丰富，最精妙，最深刻，最凝练，我一开始就被这靓丽的语言所吸引。这是一件精美的不乏华丽的外衣，它的确迷人。它说的那回事，也许很平常，然而它的叙述很讲究，我曾琢磨与推敲，这奇妙的词语何以搭配在一起呢，它们看来没有任何联系……
　　我知道哲学老师与我对哲学的兴趣没有联系，而他与哲学却有联系。我还没弄明白最初的哲学应该是中国人的智慧，还是西方人的智慧，中国的“五行”“八卦”，西方的人文，天体 ，谁先谁后……我喜欢的哲学思想都是西方人的，哲学老师像西方人，西装、领带与装讲义的皮夹，都很利落，西方人是这样给学生上课的，我在纪录片里看的，而使我深信他与哲学有联系的原因是：他讲课时，目中若空，微仰头，目光与水平线成四十五度角，我觉得他的视野很开阔，且是在与德漠克利特，柏拉图等人交谈，我们有幸听说的正是那交谈的内容，交谈亦很凝练，这是与哲学作为概括的思维科学有关系的。显然，他并不注意我们，而我们在下面的每一个小动作，他又都指出来，那么显然，他是注意我们的，我坐在最前面，以为这样会离哲学最近。
　　我喜欢一遍又一遍地读哲学教材，单为了体会那抽象，我虽对它的语言感兴趣，却并不十分懂得它在说什么，可不可以简单地理解为不是这样也是这样，是这样也是那样，有点像诡辩。暂时理解为这样的好处是从坏人的身上找点优点让你感动，从好人的身上找点不足，让你别自满，当然，这只是个比方，非常简单而又未必妥当。
　　哲学上，我没少下工夫，因为我喜欢，告诉你一个意外的结果，我哲学的结业考试成绩77分，是我所有成绩中最低的，可我还是喜欢哲学，爱它的魅力，信仰它，我会找到一个这样的人来爱。
　　我并不承认我在哲学方面的领悟较别人差，事实上，我比他们想得多，比他们感兴趣，这是一般的理论，你不会对陌生的东西，你不了解的东西产生较持久的兴趣的，有必要告诉你，我曾经因生物考试七十分而不喜欢生物，也曾因不喜欢政治老师而放弃对政治的投入，可我至此热爱哲学。
　　我在咀嚼了精密的语言后，觉得自己真的距哲学、距哲学家们交谈的会场近了许多，我的思想变得灵活了。
　　我想答一份与这爱好相平衡的考卷，获得足以显示兴趣的成绩，也不枉我头脑因此获得的灵活，然而，我哲学的成绩77分，我在看到这一分数后，最想做的事：写写我与哲学。因为至此，我还清楚地感觉到我喜欢哲学，我想告诉将学哲学的人，哲学是深刻的智慧，尽管它对人并不热情，却真的值得信仰，如果你与哲学陌生，那也有你感兴趣的学科，不要因为分数使你轻易放弃他们，敬爱的老师，不要以分数衡量你的学生，分数有时并不代表什么。
　　刚才有人来告诉我，我的哲学成绩抄错了，应该是90分，那么我还想告诉你，兴趣与成绩不是毫无关系，分数有时也代表什么。
　　1995年2月24日星期五午后雨雪
　　这雨丝好细，好轻柔，令你差不多无法感知它的存在，那渐渐湿了的小路帮你介绍着，它们在飘。偶尔，你也有体会，脸被轻轻地、轻轻地吻过一下，还有你的鼻尖，睫毛，它们都曾被触到过……柔柔地被抚着，漫长的故事。
　　他也在雨中寻着，似乎比我还久，我看清了他还有他嘴角的一棵草。
　　傍晚时分，雨变成雪在空中飘，雪色渐浓了。有很多人在雪地上追逐着，笑着 。这让我想起童年，有很多运安。
　　1995年3月2日星期四零星小雪
　　听说，录像厅里在播映《呼啸山庄》，我匆匆忙忙赶去。
　　搬上银幕的山庄，亦是那样阴郁，奚基夫，一个受伤的人，用化着脓血的伤痕累累的生命深爱着他的嘉菲，凄厉，深沉，从奚基夫那深邃的目光中你可以读出来，读得懂的人便哭泣、阴忧、哽咽。
　　片歇时，我才发觉身边的座位上已有人坐了，银幕反来的光亮，照着他，奚基夫!我忙又仔细去看，不，是他，嘴角仍旧有一棵草。我看见有一大颗泪珠刚刚滚出他的眼角，我的泪水已流到嘴边……我想问问他：“有人说奚基夫的灵魂一直在荒原上游荡，是吗？”
　　我在清淡的小雪中走回来时，仿佛，奚基夫跟在身后，只要我回回头，就可以看见那双深沉的眼睛。
　　1995年3月7日星期二晴
　　我收获着信任，大家给了我荣誉。
　　我一路默默，传播着花香，并不企望收获，然而，当我回望来路时，发现有那么多的鲜花在盛开，我怎样地激动，怎样地意外，也自豪，也不安。是否，我所收获的爱戴与所付出的相当呢?这信任既使我幸福，又让我感到沉重……
　　他们坚定地给了我这荣誉，很多人比我爱这荣誉，我一直默默地站在这些人身后，他们却发现了我。别人信任你，爱戴你，你还企望什么呢?
　　1995年3月9日星期四小雨
　　这应该算作一场春雨了。不久将是绿色春天。尽管，找不到它在哪些角落，但我相信，它就躲在我们身边不远的地方，或者是脚踩着，或者是风吹着，挂在树梢，藏在土里，在你不经意时，在你疏忽时，它就出现。
　　生活里始终有希望，正如自然界里有春天。
　　1995年3月10日星期五大雪
　　我以为这个冬天走了，不会有雪再来。
　　可是它会回来告别。
　　踩雪声，奚基夫在我消失的地方出现。
　　1995年3月11日星期六晴
　　因为与小峰打赌输了，所以请他看录像，是《复活》。还有柯楠，安妮后来找来，叫柯楠出去了……喀秋莎对涅赫留朵夫说：只能这样……
　　我以为安妮会生气，事实上她没有，还问我片子好不好，她比从前可爱了。
　　1995年3月25日星期六晴
　　这些黄昏可真美。
　　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发现了，为何不看这黄昏呢?
　　晚饭后，我稍感胃痛，歇了一会儿，仍旧去操场，去那儿看静的黄昏里运动的人们。运安要我去打网球，我实在打的不如他，即便是他耐心教我，我也不会在短时间内，玩得很出色。
　　我坐下来，正对着那半轮夕阳，它的周围淡红，平静，我不知，那里可否容得下我，我知遇这份遥远，心是那样舒然，不动不想……
　　等那半轮夕阳在我眼中慢慢地消失，西方是海一样的苍茫，晨海，我总以为它会升起来，像早晨那样，否则，那里为何还那样宁静、温暖与美好?
　　“很美是吗?”
　　运安看着夕阳不看我。
　　“可惜它走了。”
　　“明天它还会在这儿。”
　　我们一同望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1995年3月28日星期二晴
　　关于爱情，我不懂，也没体会，我想象不出，爱要怎样，爱能怎样。我见过，爱使人幸福，也见过爱使人受伤。
　　情不自禁的，总要走在那路上，我不知道，是否自己想再听到滑轮声。
　　1995年3月29日星期三晴
　　心情不好，焦虑、孤独、烦躁。
　　与冬梅一同去图书馆。那些书令我静下心来，等下自习时，似乎已经好了。
　　意外地看到两个人在吵架，男孩很粗鲁，打了女孩，应该是他女友，冬梅说像flower与玖琰，后来，他们走了。
　　我回到寝室时，花儿的确不在，很担心。
　　等了没多久，她回来了，眼睛又红又肿，却与我们说笑，像什么也没发生，也许和好了。恋爱是吵架呀?
　　1995年3月30日星期四晴
　　有一种感觉叫孤独，我怎么染上了呢?
　　到处有喧哗，到处有人迹，我孤单。
　　思恋什么?我无所思恋；追忆什么?我无所追忆；期望什么?我无所期望……只缘一个“无”字，无所寄托，无所牵挂，这或许就是心迹的荒芜，这荒芜令我失望了吗?
　　想一种依偎……偷偷看夜色，没有悲哀也流泪，凄清。
　　走过，不知岸在远方，而我却无法承担孤独。
　　1995年3月31日星期五
　　运安说他买了两只小乌龟，他想养着它们，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好好照顾它们。
　　图书馆闭馆，只好去教室，周末的寂静。
　　在夕阳没走时，我独自坐在窗前看它……后来，铺开纸，我想把它留下来……它还是消失了，我画不好。
　　在我遗憾时，似乎，有人从教室门前经过，应该是奚基夫，他似乎在门前停留，我仔细看时，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亦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