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吕莎

1、我想知道你是谁

　　从那毕业的人都知道校园外面有一条路。

　　一 飞

　　有一个瞬间，天璐以为自己飞了起来。
　　这种感觉是风一样从她身边旋过去的身影带来的。
　　她看着自己的白色长裙也翅膀一样张开，直到它幸福地飞扬了一会儿，悄悄落下来，天璐还没完全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个身影从天璐的心后面箭一样地射出来，穿透了天璐宁静的早晨。
　　“箭”的脚下踩着一块滑板，就是这块滑板，让他优美地飞翔。
　　她正沉浸在他的飞翔里，见他又向自己折回来，围着她盘旋，她一下就看懂了那眼神，不只是道歉。
　　那条路又属于天璐一个人了，天璐情不自禁地等待起来。她忘记了这个大二的早晨，自己在校园外的一条很好的路上散步，路两边是她喜欢的白桦树，甚至忘记了去上哲学课。
　　晚上，天璐将头发散开，钻进被窝。这时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想把飞起来的感觉留在日记里，可是熄灯铃响了。

　　二飘

　　寝室长杨贵妃号召中秋夜去附近公园赏月，“谁也不准缺席。”她看着花儿。花儿真的没去，人家名花有主。代替花儿的是平行班的连子。连子是天璐吃饭的伙伴。
　　她们出校门时，操场上已燃起了火把，艺术系的篝火晚会开始了。罗运安先是去那里凑热闹，不过那光洁圆满的月亮令他始终无法打消去找天璐的念头，等他耐不住心情，把烟头扔进火堆，向围着火堆群魔乱舞的女生们吹了声口哨溜到一舍时，413已没人了。
　　天璐看着月亮，想外婆和外婆的故事，想念远在天堂的外婆。
　　黄澄澄、圆满满的月亮踩着树梢爬上了天空，大家忽然沉默了。霜儿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她想念母亲和妹妹们，为了省路费，为了不耽误家教多挣些钱，她从离开家就没再回去过……
　　安妮很快看够了月亮，见大家还不出声，她等不及了，说：“怎么不说话，多闷啊。”
　　“别吵，我正想我妈呢。”贵妃肥肥的手拖着一样肥肥的下巴，一动不动地说。
　　安妮说：“那我先吃东西。”
　　贵妃马上放弃了想妈妈这件事，响应起安妮的号召。
　　这时，下面的石阶上坐下来七八个男生，吹着口哨，拨着吉他，有人还向这边喊：“过来，一起。”
　　连子说：“别理他们，玩我们的。”
　　没得到回音，下面的男生便进行自己的活动了。先是把录音机的声音放大，接着摆出啤酒……那个抱吉他的人背对着天璐他们，独自弹唱“你像那天上月亮，不会随波流淌…… ”
　　杨贵妃扯着嗓子对下面喊：“喂，喂，你们耳朵有毛病啊，录音机声音放那么大，小点儿声。”其实，录音机里放出来的是一首好听的歌，几乎每个歌厅都放着，可是贵妃像她老娘一样，天生只对二人传感兴趣。
　　下面的人故意把声音调到最大。贵妃可不是好惹的，一口咬下了半截香蕉瓤，一扬手，香蕉皮潇潇洒洒地跳下去了，正好落在录音机上。安妮第一次毫不犹豫地支持贵妃，果皮纷纷而下，落在他们的阵地上，有的还打中了啤酒瓶。果然有效，声音小了，可是四五人站起来，还有两个人向上面走来。天璐她们也站起来，不知道该怎样收场。贵妃毫无惧色，她早说过在村子里，她老娘最能吵架，如若一堆人里认不出哪个是她老娘，就听哪个说话声音最大，问哪个最能吵架。升入大学，也不逊于老娘的贵妃还从未得到机会可以痛痛快快地吵上一回。
　　八个人中，毕竟只有一个贵妃，眼见着两个男生气势汹汹地逼上来。大家陆续心里没底了。天璐感到心被别人提起来，越提越高，她有点难受。这时那个弹吉他的人敲了两下吉他站起来，将走上来的一个人拉回去说 ：“算了，杨子，别扫兴了。” 又将啤酒瓶塞在另一个人手上说：“喝酒吧。”
　　“放心，好男不跟女斗，无非是有心情逗逗她们而已。”随后叫杨子的人向上喊：“干吗抛香蕉皮呢，没彩球吗。”
　　“恶心。”贵妃嘴还硬。
　　天璐把心放下来，意外地感到胃丝丝拉拉地不舒服，她将手捂在那里。
　　“你们下来，还是我们上去。”杨子说。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再惹谁啦。”连子说。
　　底下的人哄着，“什么叫井水不犯河水，明明是井水犯了河水吗？”
　　“是啊，这满地的‘手榴弹’总不能让我们吃了吧”……
　　看样子，他们是不肯原谅扔果皮的事，一定要有人下去把果皮拿走，贵妃她们也不示弱，“你们先道歉。”
　　“哎，不如这样，”杨子说：“我们猜歌，如果你们猜中，我们就上去赔礼，要是猜不着，那就得把这些‘手榴弹’拿走。”
　　小旋几乎是音乐通，所以大家不等杨子说完就答应了，并且暗暗窃喜。
　　杨子给抱吉他的人使了眼色。那人这才抬头看上面石阶上的女生们，一头瀑布般的头发，有着这样头发的人正像他唱的那首歌，“充满神秘，充满幻想”，他仔细看了看，月亮虽圆，但还是看不清，他无法确定那天早晨碰到的是不是她，尽管他有预感，能再见到她。于是，他将吉他扔给旁边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短笛，说：“就猜这个，如果猜不出，就请头发最长的下来。”
　　大家看了看天璐。
　　很静，很静，连月亮穿过云朵的声音都能听到。
　　忽然就听到溪水声，飘雪声，梅花开放的声音。
　　天璐在这些声音里飘来飘去。似乎就在刚才她还听过，很熟；仔细听时，又好像从未听过……看石阶下吹笛子的人，她怀想起那天早晨……他看到她在高高的天上飘啊飘……
　　又静了。
　　连子的掌声惊动了天璐。
　　大家的目光这才移到小旋身上，众望所在的小旋却摇摇头。贵妃急了，“快想快想。”天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是那种说不出的熟悉呀。
　　他将笛子在手指上转了一下，走上两步，向天璐伸出手。
　　“能听我说一下吗?”天璐后退了一下。
　　他伸出来的手放下了。
　　“我听到流水的声音，梅花开的声音，白雪落在青松上的声音。”下面嘘唏了一阵，天璐显然说中了“机关”。
　　静极了，他们也便静静地看着对方。
　　“嘿，来电啦。”
　　天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连子手疾眼快，手电筒的光只照到了天璐面前的一条丝巾。杨子放下手电筒，拍了吹笛子的人一下，说：“哥们儿，我帮不了你啦。”
　　“还是没说出名字来，赶快下来人吧。”杨子挥着手。
　　“没那么容易，我们也出一个题，答不上就甭想好事啦。”连子说完看看天璐，“找一个有把握的。”
　　天璐抬头正见那轮圆圆满满的月亮，她白天在图书馆翻书时刚好看到一首词，便说：“‘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她看了看下面的人，说：“请说出词的上阕。”
　　又安静了。
　　“若猜不中，就把刚才的曲名告诉我们。”
　　下面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不吱声。
　　吹笛子的人无奈地摇摇头，坐下来，抱起吉他，接着弹唱“我和我追逐的梦，擦肩而过……”
　　等男孩子们喝干了啤酒，对着上面唱：“说吧，说你爱我吧……”，“宝贝对不起，不是不在意……”
　　连子将最后一根香蕉扔下去说：“弹吉他的，再见。”
　　那人回头看时，上面已经没有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