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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巴塘(四) 有人能同她 ...

  •   不出所料,大锁没落灯光未熄的平房小院中空无一人,门扉被夜风推来搡去,原本摆放井然的料铲刮具东倒西歪,连傍晚在窝棚下小憩的白马也不见了踪影,一旁牛圈中的牦牛们倒是在事不关己地吵吵嚷嚷。

      蹙眉瞧一眼不远处动火通明的马厩,程迩拎起食指揉了揉太阳穴将临阵脱逃的念头压下去:“我们要进去咯,是不是不能在马跟前蹲下,不能从背后靠近马来着?”

      “嗯。”路漫兮紧张地舔了舔唇,过来牵住程迩肌肉僵硬的小臂。

      两个并肩而行的人脏得旗鼓相当,累得平分秋色,倒也不失为苦中的一丁点乐趣。程迩拧着眉头轻笑出了声,反手与她十指相扣,故作轻松地晃晃胳膊。

      *

      马厩的木门只轻轻一推便开了,白马就呆在临门最近的隔间里——面前的饲料槽和水槽都满满当当却仿佛视而不见,只支棱着脖子在U字型栅栏上蹭来蹭去,心神不宁地左右踱步。

      “诶诶,你们回来了!”听到了大门开关的动静,诺布阿爸从马厩尽头疾步迎合过来,“我女儿她、她怎么样了?”

      原本孔武有力的汉子搓着手指,唯唯诺诺地想要遮一遮白大褂上的斑斑血迹。

      程迩看在眼里,心里十分不好受,但仍强逼着自己提亮音调:“您放心,诺布没有骨折现在已经睡下了。卓玛阿佳在医院陪着诺布再留院观察一晚,如果没有发展成肺炎就不用住院。”

      “那就好那就好。”诺布阿爸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黧黑的面皮终于浮上些气色,“实在太感谢你们了,没有你们今晚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程迩轻轻地摇了摇头,嗫嚅两下唇线和路漫兮异口同声地询问起诺布的爱马:“朗吉还好吗?”

      诺布阿爸的眼睑微微一扩,重新埋下头去无所适从地吸了吸鼻子:“朗吉的情况很不好,它左前腿的骨折是粉碎性的,我给它打了镇静让它暂时好受些。”

      “有机会手术吗?”程迩咬紧了后槽牙,尾音却软绵绵的带了似有若无的祈求。

      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伤到难以自持,诺布阿爸侧过脸去抬袖抹一把口鼻,尽可能语气平缓地解释:“马是奇蹄目,腿骨也很轻非常脆弱,就算手术成功,成年的马匹体重太大了,不能用三只蹄子支撑着自己休养等断腿恢复。”

      不需要再说什么争取的话了,程迩垂下眸子陷入静默,十分长久的静默。

      无法完全理解诺布阿爸这番说明的暗示,两个医生间的相对无言也太过突然,路漫兮不适应地眯起眼睛,悄悄踮起脚来摸了摸白马的额头哄它消停动静。

      “大哥?”死水一样的寂然蓦地被声粗哑的招呼打破了,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从最里间马厩拎了个铁桶出来,也是满脸愁苦,“你在诺布回来前让朗吉解脱吧,跟她说送它去别的地方治腿了。诺布知道朗吉死掉的话会发疯的。”

      解脱?死掉?

      恐怖的字眼不由分说便灌进耳朵,桶里换下来的纱布粘着刨花也浸透了血污,张牙舞爪地刺激着视觉。路漫兮怔忪地落下右手,掌心硬生生地抵在栅栏上硌着。

      诺布阿爸张了张嘴,良久才对着来人憋出个难看的苦笑,颠三倒四地念叨:“次仁,你也知道我的诺布最聪明了,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次仁,我不能对她说谎。”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不会还在做梦伤成这个模样的朗吉还能康复做回赛马吧?”次仁忽地把那一桶脏污提到诺布阿爸眼前,神情恳切又绝望,“你矫情什么让朗吉这样活受罪!不是做过很多回了吗?”

      “你让我怎么下得去手!这是诺布的宝贝!”诺布阿爸大手一挥将那只铁桶一把拂开,慞惶失次地声嘶力竭。

      次仁又急又气,针锋相对不肯相让:“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朗吉受这么大罪?然后呢?再当着诺布的面送它上路吗?”

      救治了千百个生灵,这一次这一回却不能圆满,六尺高的大汉一下子塌了脊梁,从兜里颤巍巍地掏出个大红苹果,失魂落魄地转身去寻朗吉:“我的朗吉也最乖了,多吃点,多吃点,朗吉啊多吃点,这是你最爱吃的玫瑰香啊。”

      许是想要回应呼唤,不远处的朗吉奋力挣扎起来,四只清洗干净的白蹄在垫料上无力地划拉着,一声长一声短的喘息声再一次不绝于耳。

      如果马能悲伤哀痛,能号恸哭泣,是否就是这般的声音呢?

      “久拉,”草原上的幕幕惨况历历在目,程迩惊醒一般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线希望,“真的没有其它办法了吗?截肢后用假肢呢?”

      “按朗吉这样好动刚烈的性格能撑到现在安静躺着都是个奇迹了。”次仁抱起胳膊往里面瞥了瞥,“绝不是我们怕麻烦怕花钱啊,马腿截掉之后它的伤口会腐烂,会害上蹄叶炎连站立都痛不欲生。断腿的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们一般怎么……”程迩微微错一下颌骨,貌似冷漠地把双手插进兜里,“注射吗?”

      “是吧,打药。”次仁估摸着意思边回答边好奇地抬眸打量她一眼,表情可能有怜悯,但回绝得毫无余地。

      没再看他,程迩抬起眉头淡淡一笑,慢悠悠地伸出手搭在路漫兮的手背上,弹钢琴似的敲了敲:“漫兮啊,我脚踝有点疼,你能帮我们去拿些苹果吗?是不是之前还有两块白马没吃放在窝棚的地上来着?”

      这才察觉到右手被木栅栏扎出了深深浅浅的印迹,路漫兮虽不觉得疼可不想让程迩担心,还是乖乖巧巧地拿下手:“是的。我去拿给朗吉,等我一下。”

      *

      距离下午的喂食过去了近五个小时的时间,路漫兮不知道苹果是否已经被白马吃掉,也没有考虑过就算没被吃掉,切开的苹果同样会被氧化得不成模样,融在沉沉夜色中一定十分难找。

      但是是程迩说的、想要做的。

      于是路漫兮便认认真真地找足了一刻钟,终于薄汗淋漓地从窝棚最深处摸索到两块深棕色的苹果,临走还不忘拿去厨房洗干净果肉上的泥土,再从茶几上顺了果盘上的所有玫瑰香。

      捧着收拾规整的好几块大苹果往马厩赶,路漫兮提前在脑海里构想出朗吉的欢颜和程迩的夸奖,忍不住牵动起嘴角,踉跄的脚步也活泼了几分:“苹果我拿回来啦!”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一间隔间的门前空荡荡的,程迩又没有在原处等她。

      “程迩?”

      四下安静得出奇,隔间里的白马耷拉了耳朵,眼睫一眨不眨地盯向马厩深处。

      路漫兮跟着它的视线疑惑地偏过头——胸骨一震,呼吸霎时停顿。

      朗吉像是彻底睡着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间隔间的中央,额上的白章灰暗,脖颈也仿佛没了力气,软绵绵地埋在诺布阿爸的臂弯里,圆鼓鼓的肩头上还搭着一只手。

      那只手却是属于程迩。

      她做了什么?安乐朗吉?所以她刚刚是在、在骗我吗?她想要支走我?

      “程迩……”心口闷痛,路漫兮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手心里的汗水倏然变得冷腻,和苹果的糖汁裹在一处叫她止不住地犯恶心。

      程迩闻声抬起头来,眼神黯淡无光——仿佛亲手结束了朗吉的生命,她的一部分精神也随着朗吉最后一丝生息的消失而涣散了:“哦漫兮,苹果拿来了啊,辛苦。”

      像块躺在砧板上的鱼肉无所谓将会捱上怎样的一刀,更无所谓现下被看得干净又会被如何误解,程迩扔了手里的注射器缓缓站起身来,朝着路漫兮的方向边走边吐出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白马好像很饿诶,漫兮要喂喂它吗?”

      “为什么?”说不清是因为愤怒抑或是因为难过,从鼻腔遽然涌上的酸涩呛得脑仁发疼,路漫兮把苹果狠狠掼到地上,紧攥住程迩的手腕无措地质问,“你杀了它?为什么?你是医生不是么?”

      最后一根理智的弦被路漫兮横切过来的手指割断了。

      快要走出马厩的程迩停下脚步,混混蒙蒙地回身看着路漫兮,眼圈通红:“我是!”

      “——我是杀了它!我救不了!”

      从未听过程迩这样骇人的低吼,路漫兮被吓得一抖,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

      垂眸看了眼腕子上的鲜红指印,程迩仰起头来嘲讽至极地轻笑了两声——马厩天花板上的那一盏白炽灯亮得刺眼,亮得让人无处匿行,程迩的瞳孔被灼得紧缩,再被滂沱的泪水淹没——

      “我们救不了了,我不想让、让诺布生她父亲的气。”

      程迩委屈极了,哽咽到说得断断续续难以成句,眼泪却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朗吉没了,家人在。家人对、对诺布很重要……记恨、恨一个陌生人,总比怪罪家人容易,我、我做错了么?”

      生命从诞生之日时起即为至高无上的尊严。程迩比谁都明白,比谁都坚信不疑,可如果一个生命的离去已成定局,又该怎样叫被留下的生者不会分崩离析?

      别让诺布的家人来做,诺布还需要家人的照顾,诺布不能孤身一人。

      程迩害怕自己想当然,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自以为是地做了个荒唐的决定,但好像没人能告诉她这样做是对还是错,更无人知晓她怀揣了怎样的勇气。

      勇气?是指现在捂住眼睛逃避现实吗?不知道会不会被别人回应,又因为对收到同情还是遭受蔑视毫无把握,所以就任凭大颗大颗的眼泪滴滴答答地湿了指缝碎了一地,哭得不能更懦弱?

      也从未见过程迩这般惨烈的哭泣,路漫兮心头燃烧着怒火被面前人的眼泪倏地浇灭,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来想要替她擦一擦——可程迩在她指尖挨上来的一瞬似乎被不可描述的刺痛贯穿,猛地往后一缩,躲开了。

      被刺痛的不止程迩一人。

      路漫兮一骇,懵然地看向食指——上面有一滴沉重的、巨大的、滚烫的湿润。

      像是有什么外壳正在被剥落、褪去、融化,徒留陌生又熟悉的内里。

      无比渴望能够触碰面前这份真切,不再害怕自己是否会再次被躲开,路漫兮毫不犹豫地望回程迩陷进阴影里的面庞,终于模糊地体察出她在害怕。

      那好像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种将最隐秘的脆弱与阴暗面都暴露无遗的恐惧,以及掩藏在崩溃下小如微尘的祈盼,一个能被理解的祈盼。

      该如何回应她的祈盼呢?苹果都被扔在地上,路漫兮两手空空,只剩下一个拥抱。

      “你没有做错。”

      路漫兮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缓缓地靠近程迩,环抱住她,双手在她背后紧紧交握,将她的所有都照单全收,包括锋利的声音和苦涩的眼泪。

      “你没有做错,程迩。”

      这次程迩没有躲,路漫兮也预感了她不会再一次躲开。

      “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很累了。我们去睡觉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都会好的。”

      温和的叹息扑进颈窝,克制又爱怜。

      刹那间更多的泪水溃堤,程迩感到自己的情绪在发洪水,每听进一个字音就迸开一个溃口,浩浩荡荡不讲道理,也无需再讲道理——

      有人能同她一起分担此时此刻的汹涌涛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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