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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巴塘(三) 还能比这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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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言道望山跑死马。
在坎坷不平的泥地上颠簸了将近三十分钟,重峦叠嶂的山脊线还是像皮影戏一般立在遥遥天边,同刚出发时一模一样。
迎着风雨把强光手电架在车玻璃上,程迩使劲睁开眼睛努力辨别窗外的一草一木,终于在翻过一个小土坡后远远看见了两三头牦牛的踪迹。
“牛!”刚一张嘴刀片似的冷风就直逼喉头,程迩捂着嗓子被呛得止不住地咳嗽。
路漫兮听着心中一凛,一边右打方向避开沼泽一边鸣笛示意。
前车打开了双闪作为回应,降低速度向着两点钟方向又行进了几十来米,一大群挤挤挨挨的牦牛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围着牛群缓缓绕行,尽力平复了呼吸的程迩重新振奋精神,又趴回原处仔细寻找起诺布和朗吉。
“诺布!朗吉!”哨音与呼唤此起彼伏,声音逐渐喑哑也不曾放松。
她们应该就离牛群不远吧,会在牛群的中央吗?高原草原晚间的气温低至零下,待在牦牛中间是不是会暖和一些?
周遭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程迩紧盯着牛群望眼欲穿,全神贯注到到失去了空间感也毫无察觉,对路漫兮渐渐蹙紧的眉头更一无所知——已经兜兜转转绕了两圈多,怎么还没有叫停……
话噎在嘴边还没问出口,屋漏偏逢连夜雨,前面的皮卡在关键时刻受不住折腾又掉了链子,磕磕绊绊地压过一块泥潭后嘎吱一声熄了火。
这下不被叫停也得停了,路漫兮见状只得踏下刹车原地等待,忧心忡忡地拿过保温杯戳了戳程迩的肩头。
“好像不在这里。”程迩接过水杯小口吞咽了几口就再也喝不下了去,扬起脸来扯出个牵强的笑想要安慰,“不过应该很快能找到了。我们牛都找到了,就算不在牛群里面也不会离牛群太远,对吧?”
“我不知道。”路漫兮黑白分明的眸子水亮,十分坦诚地摇摇头,但对程迩的推测坚信不疑,想了想又把手指插进发梢里,掌心磨蹭着太阳穴仔细聆听。
夜幕笼罩下的草原像被凝在了墨块之中,除却阴森诡谲的落雨声,冷风寂寥的窃窃私语,引擎降速转动的低声呜鸣,牛群噬草时的齿动声,将这些噪音一点一点抽丝剥茧,灰色调的迷雾之中可还有其它颜色?
面前的人仿佛突然入了定,眼睫战栗得亦十分厉害。程迩一愣,无声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惊诧之余鬼使神差地对着窗外的牛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临近的几头牦牛竟然真的停止了反刍,摆摆尾巴凑近窗沿想看热闹——嘈杂被排除的一瞬间丝丝缕缕的刺眼白色倏尔扎进脑海里,具化成一匹痛苦悲怮的马。
路漫兮忽地抬起眼皮放下手刹,动作一气呵成:“我看见马叫了。”
话音未落,路漫兮催动了座驾如离弦箭一般窜至前车右侧:“卓玛阿佳,这边,请跟上我们。”
看见马叫?哦对,联觉——联觉还能这样用吗?
路漫兮决绝的语气不容置喙,程迩稀里糊涂地握紧了车顶扶手,敛声屏气试图把全部感受集中到听觉和视觉——向着草原更深处急行了几百米,若隐若现的凄厉马嘶终于逐渐在耳畔清晰起来,半个人影也突兀地闯入惨白的灯柱中。
那个浑身泥水的人形挣了挣,左胳膊还未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似乎想要求救却没有力气;身后还侧卧着匹摇头晃脑的马,叫声尖利极了,连马铃铛的动静都被遮了个完全。
鼓膜被激得生疼,刚刚还老神在在一脸坚毅的路漫兮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忍着耳鸣惊慌失措地打开双闪把远光灯拨到近光,再一转头才发现车还未完全停稳程迩就已经拽过后座的急救包跳下了车。
许是见到有人来,诺布身后那匹看不出颜色的马终于不再焦躁地嘶鸣,只伸直了脖颈一声长一声短地喘息,圆溜溜的眸子凝视着程迩一眨不眨,警觉而澄澈。
脚下的泥土冰冷且粘涩,不知道是沼泽还是滩涂地,腐败的土腥味里还混杂了模糊的铁锈味——这种味道程迩再熟悉不过。
血?诺布坠马了?
人和马一定有谁受了重伤,出血量很大,连这样猛烈的雨水都没能洗刷掉血腥味。
“漫兮你先别过来!”在思索的当口泥水已经绵里藏针地涌上来盖过了脚面,程迩头也没回地高喊一声,咬唇跪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匍匐着靠近。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槽糕。
每爬近一寸,鼻端的血腥气就浓郁一分——地上满是拖拽挣扎的痕迹,诺布神志不清只穿着单衣,长睫毛上挂着雨水,呼吸又急又重,左肩外峰还凸出个怪谲的弧度,但万幸的是只有右脚陷进了泥潭里。
高悬着的心好歹落了几厘,程迩顺势趴下,掏出笔灯检查诺布的瞳孔,确认无碍后又避开她的左肩往下摸索着探查,试图找到伤口。
“是朗吉的腿断了。”耳边忽地响起一句气喘吁吁的男低音,原来是诺布阿爸终于重启了皮卡追赶过来帮忙,“我来拉诺布出来,你快上旁边去,这里不安全。”
“诺布的左肩脱臼,小心搬动。”程迩下意识提醒一句,刚刚让开身位就被卓玛阿佳提溜着裤腰一把拽了上去。
沼泽旁的草皮鼓鼓囊囊包满了水,浸润过烂泥的衣物更是沉了数斤重量。起身太猛的程迩头晕眼花,脚步虚浮地撑着卓玛阿佳的肩头勉强稳住重心。
“你还好吗?脚踝疼不疼?诺布怎么样?”路漫兮撑开伞拖着急救包挨到程迩身边,怯生生地关心。
“诺布脱臼了。”来不及道谢,程迩重新蹲下身去翻找出三角绷带,一面撕包装一面迷迷瞪瞪地将视线聚焦到朗吉的四肢上——头皮猛地一麻,“漫兮,帮我把后排座位上的行李清空吧,车门也打开。”
朗吉的前左腿腿骨穿透了皮肉,身下垫了张千疮百孔的衣袍——一只袖口被小主人死命揪着,铜浇铁铸般的父亲正双膝跪地,柔声细语地哄女儿松手。
程迩莫名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撑着膝盖抓了抓乱得像草的头发:“阿佳,诺布有癫痫吗?”
“没有没有。”卓玛阿佳从丈夫手里抱过女儿,一脸揪心,尾音更是沙哑。
身高腿长的诺布打着寒战,昏蒙蒙地朝母亲怀里拱了拱窝成小小的一团,左肘非常不自然地贴在胸壁,手指还固执地蜷着仿佛想要去抓握什么。
程迩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直起身来有条不紊地开始给诺布做急救处理:“诺布得马上去医院做X线检查,看看有没有合并骨折。久拉,卓玛阿佳,我们得先把诺布送回去,她不能再淋雨受冻了。”
手心是宝贝女儿,手背是女儿的爱马,一身狼狈的诺布阿爸左右为难地望向妻子,既犹豫也为自己的犹豫难为情。
一个人陪昏睡的病人看急诊就是在渡劫,放在平常孩子生病父亲不来作陪程迩一定会万分鄙夷,但知晓朗吉对于诺布的重要性,程迩神色平淡地收回目光,不施与诺布阿爸任何压力。
“我们几个搬不走朗吉的,我陪女儿去医院,你快去找次仁帮忙。”二十多年风雨同舟的夫妻心有灵犀,卓玛阿佳直白爽利地替丈夫做出决定,“姑娘,能送我们去人民医院吗?”
“上车。”也不在乎车内会被搞得多脏了,路漫兮近乎咬牙切齿地攥紧方向盘,指甲都嵌进皮套里,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把注意力放在乱七八槽的后备箱上,“快点。”
*
速度和舒适度不可兼得,尽管路漫兮七拐八绕拼劲全力在草原上东拼西凑出一条稍微平坦的通道,但颠簸带来的疼痛仍无法避免。一路上诺布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不绝于耳,行至半途甚至发起高烧,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歹熬到了医院,深谙高热的危险不可估计,程迩雷厉风行地帮着卓玛母女忙前顾后,左提右挈——缴费检查,关节复位,吸氧雾化、输液退烧……小乡镇医院的夜间急诊没几个病人,效率还算高,几个来回就稳定了诺布的状态。
留观室里放下来的帘子圈出一小块私密空间,消毒水的气味也让人心安,卓玛阿佳侧坐在诺布的病床旁,不厌其烦地轻抚着女儿的发丝,心疼女儿也心疼别人家的女儿。
光是打下手的路漫兮就忙出一脑门细汗,连轴转的程迩现下更是抬不起胳膊迈不开腿——不仅是因为累,先前沾上的泥水也已经彻底干燥结块,正死皮赖脸地趴在衣服裤子上,同锈迹班班的硬质盔甲一般限制着活动。
“你们快回去休息,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这里有我就够了。”心里头酸酸涩涩的,卓玛阿佳上前虚虚搂了搂两个姑娘,“家里的饭菜热一热再吃,烧水小心些——唉,你们上街住也好,买东西车子加油什么的就说是诺布家赊的。”
“在街上住可太冷清了,我还想尝尝阿佳你做的包子呢。”像是只收了爪牙的疲惫小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程迩弯起眼睫笑了笑,“记得明早诺布还需要再拍张胸片,叫医生看看有没有肺炎。诺布会没事的。”
“朗吉……朗吉……”晚上十点的急诊科病房除了心电监控器的滴滴声再没旁的白噪音,诺布含糊的梦呓便格外明显,眼尾还有可疑的水分滑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鬓发里。
一直默默看着的路漫兮陡然被一种无由来的悲伤重重击中,神情恍惚地抱着程迩的一条胳膊蹭出急诊大门,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大雨已经停了。
天上云开月明,两小时前经历的一番劫难仿佛只是做了场噩梦。
深吸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路漫兮终于感觉自己苏醒过来,扶着车门喃喃自语:“诺布没事了,朗吉会没事吗?”
车窗上沾着雨滴干透后的肮脏水印,和泥点沆瀣一气,给两人本就憔悴的脸色又添了槽糕的几笔。
还能比这更槽糕吗?
“我不知道。”怠倦的临界是麻木,麻木到了峰值就变得无所顾忌,玻璃内外的程迩眨眨眼,莫名失了对粉饰现实的执念,“我们先去加油站,加完油再一起去看看吧,朗吉应该已经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