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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巴塘(五) 柔得像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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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太失控了。
一整个夜晚程迩都在不知不觉中被裹挟着推向悬崖,一步一步朝着边缘毫无办法地迈近,直到一脚踏空摇摇欲坠,浮在徒有罡风的半空中苦苦支撑,呼救声都被卷走了。
就在以为自己将再一次崩溃得无人知晓,岌岌可危之时终于伸来一只手——可那只手的主人非但没有将自己拉回到理性的正轨上,反而热烘烘地压过来,与自己相拥着一起纵身投入深渊。
出乎意料,下坠的过程毫无痛苦,更没有粉身碎骨的结局——
塞满棉花的粗布碎花被子兜住了两人,稳稳当当,狭小又和煦,还掺了阳光和风信子的芬芳;身下手工的针脚也细密,织就一抔只允许美梦生根发芽的沃土,怀里和后背的热源柔得像水,软得像初夏的新芽。
已经不能仅仅算是失控了吧,主观上也实在放纵有余。
*
天气放晴,门外的世界同梦中的一样明亮,饭菜的香气不请自来地从窗缝里钻进房间里。
程迩轻轻翕动了两下鼻翼,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里的荞麦枕头发呆,放空大脑,一动不动地等意识重新爬上床躺回到躯壳中。
昨晚,昨晚在马厩里,哭到不能自己像个受了欺负挨了批评的小屁孩,明明咎由自取却哭到泪水模糊了视线,甚至连记忆也都变得不够清晰,在被漫兮扶回房间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从美梦中被强制唤醒的大脑拒绝主动回想,程迩自暴自弃地紧了紧胳膊将枕头搂得更严实了些,摸到自己光溜溜的小臂时几段记忆碎片突然闪回在眼前。
我弄脏了的外衣外裤,是漫兮帮忙脱掉的……然后呢?然后她打水来给我洗干净了脸和手还替我擦干了头发……再然后呢?再然后我好像就睡着了……
哦对,我被她抱着睡的。
因为我哭到岔气止不住地打嗝,所以她抱上来帮我拍背——所以这个枕头?这个枕头是她担心我离了她的怀抱睡不安稳,早上临走时塞给我作替补的吗?
程迩那莫名闹脾气的大脑仿佛察觉出主人陡然窜高的面皮温度,寻到乐子般将大段大段不那么漂亮的回忆一股脑倒了出来。
是了,肯定是要担心的,自个儿清晨半睡半醒没一丁点头脑顾虑,同块牙签糖似的扒拉着人家不放手,就差娇滴滴地央求她“不要走”了——
好像还真的说了。
那她怎么还走?
想到这里程迩竟有些莫名的不高兴,又替这份不高兴对自己的无可救药感到更加不高兴,无处宣泄便把鼻尖埋进枕头里哼哼唧唧地耍赖,脚趾也忿忿不平地蹬踩起身下无辜的粗棉布。
“咚咚咚。”
被角被掖得很仔细牢靠,程迩的六七下蹬腿也没蹬出个什么名堂,不疾不徐的三声敲门声反倒先一步响得明朗。
感性的情绪被瞬间清空,害臊开始铺天盖地,程迩连滚带爬地翻过身去假寐,再闭着眼睛手忙脚乱地薅出胸前的枕头甩到被子外面,勉力平复了呼吸扮起些刚刚醒转的鼻音:“请进。”
“你醒啦。”推门进来却是卓玛阿佳,“我是看十点多了,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你昨晚也没吃什么东西,现在一定饿坏了吧。我还给你烧了热水,你是想起来先洗澡啊还是先吃早饭?”
不是漫兮啊,她去哪里了?
这下程迩彻底失了气性,边暗自思量边乖眉顺眼地坐起身来打招呼:“阿佳什么时候回来的?谢谢阿佳!那个,那个漫——诺布怎么样了?”
“你朋友吃过早饭啦,在院子外头洗车呢。”卓玛阿佳的气色比昨晚好了很多,安宁一笑取下床头柜上放凉了的水,“诺布退烧后说什么都不想呆在医院,医生松了口我们今天一大早就回来了,她现在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吧。”
“伤筋动骨一百天,诺布多休息会好得快些。”终于听到个好消息,程迩微微躬身抱住膝盖悄悄舒一口气,绷直的筋骨也渐渐松软下来,“对不起啊阿佳,朗吉……”
分明决口未提朗吉,这倒霉孩子倒是实在固执,非要自己扯出血淋淋的伤心事,卓玛阿佳连忙递来一杯热水叫她润润嗓子:“诶诶诶,你可别往心里去。诺布她阿爸拉也真是个不顶事的,那种事情怎么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去做。”
见程迩的表情还是闷闷不乐,卓玛阿佳沉稳下语气,又寻了套别的说辞安慰:“我们一寻到朗吉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
“马嘛,向往自由,腿对于它们来说就像是战士的刀。朗吉这样走了有尊严也没受什么痛苦,转生后一定能有个好命格。”
唯物主义者程迩不置可否,合在杯壁上的牙齿松了松:“久拉说会给诺布留一截朗吉的鬃毛作纪念。”
“放心,她阿爸拉给她放在床头了。”感受到女儿正被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如此尊重着,卓玛阿佳的眼眶不自觉地发热,慈爱地伸手过来捋了捋程迩落在肩上的头发,“诺布也清楚朗吉的情况,没关系啊,她很坚强的。”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眼睛肿地厉害,现下又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发尾乱糟糟的打了不少结,程迩不太好意思地悠了悠脖子稍稍避开:“嗯,卓玛阿佳,我想先洗个澡可以吗?”
“诶!好!”被程迩驴头不对马嘴的接话逗乐了,卓玛阿佳知晓自己无需再劝,揉一把眼睛笑眯眯地直起身来先去帮忙准备。
*
单独洗过长发,太阳能水箱便告了罄,洗澡用的热水就只好用老办法烧——许是习惯使然,尽管自来水已经通到了各家各户,诺布家洗浴用的还是古色古香的大木桶,连最大号的浴缸套也只能堪堪余出半寸长。
一提一提地烧水灌满大木桶,被劳烦的卓玛阿佳并无怨言甚至有些乐此不疲,程迩却嗅着水面上弥漫的柴火熏香味又一次熟练地自责懊悔起来,连带着反思昨晚对待路漫兮的所作所为。
完蛋……
我居然对漫兮说了那么难听的话,还吼了她……
这算什么?一语成谶?在暴躁和毫无耐性这两方面言出必行算哪门子回事啊,还蹬鼻子上脸地向她求安慰……
她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木桶又大又深,两个人泡都绰绰有余,程迩却没有底气大喇喇地敞开手脚,只卸去力气靠着浴桶边缘叠起双腿盘坐下,斗着双桃花眼吐泡泡,无精打采地拖延与路漫兮见面的时间。
“咚咚咚。”
又是三下节奏规整的敲门声。
恰好浴桶里的水也有些凉了,不想再给卓玛阿佳添麻烦,程迩撑着一把懒散骨头哗啦啦地从水里站起身:“我已经洗好啦,不用再添热水……”
“卓玛阿佳让我跟你说,她把早饭放在客厅里了。”
怎么这回是漫兮?
热血涌上头皮,差点就下意识一屁股坐回冷飕飕的浴桶里,程迩扯过一旁的毛巾在身上胡乱地擦了擦,磕磕巴巴地放柔了声音回话:“哦好……漫兮,我……”
“还有,”因为洗车洗了一半被打断而感到心情烦闷,路漫兮这次没再等她支支吾吾地云完不知所云,隔着浴室的薄木门径直塞来一个坏消息,“诺布不见了。”
“什么?”程迩穿衣服的动作滞了一滞。
浴室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半秒又陡然快了几拍。能够想象出程迩的窘迫,路漫兮背过手,支起脚尖磕了磕门框:“我们找不到诺布了。卓玛阿佳刚刚去给诺布送早饭,但是诺布不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诺布不在房间?那马厩呢?朗吉的隔间有检查过吗?需不需要报警?”
话音未落,浴室的推拉门被猛地打开,氤氲的热气扑面,湿漉漉的程迩从身后的大把晦暗里径直闯进路漫兮的视线——语气虽然紧张到有些颤抖,但昨夜的泪花都谢了,眼睛里沉郁的颜色也已经被洗得一干二净,潋滟如坛新酿的清酒——
清酒吗?不对,脸颊酡红,眼周也还红肿着,或许更像是桃花酿?不知道了,反正都喜欢,或哭或笑,只要是真实的、不遮掩的模样就都喜欢。
路漫兮终于舒展开眉头,抬手捋了捋程迩交领处的半湿发梢:“诺布不在朗吉的隔间。卓玛阿佳说她要去常去的跑马场找,诺布阿爸开车往昨晚的地方去了。诺布大概是想寻朗吉。”
注意力被横生的变故匀走,程迩忘记了尴尬,听话地弯一点腰并着手任她摸,嘴里念念有词:“诺布肩膀受伤不能骑马,应该走不了太远。”
“应该。”看着程迩衬衣领上那一小朵刚刚被自己种下的泡沫,路漫兮微微挽起嘴角,动作自然地摘下橡胶手套牵起她的手,同样故作轻松地晃晃胳膊,“别太担心,她的阿妈阿爸会找到她的,我们先去吃早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