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一枝月半

9、念念

　　清晨，有两辆货车缓缓从坡下驶来。
　　初乐起得早，站在院里活动关节，正好同下货司机打个照面，她问到路况，司机师傅说山路上的雪已经完全融化，行驶不成问题。
　　年底工作像打仗，初乐大早上接到他们组长的亲切问候/催促电话，说热线电话快爆了，人手不够，在确保安全的基础上，尽早回来。
　　于是几个人在学校走了一圈后，和接待他们的王姐还有杨铃简单道别，便匆匆踏上回电台的路程。
　　依旧没有遇上剧组方的人。
　　王羽颇为遗憾 ：“不知道还有机会再遇上笙哥吗？对了，姐，你告诉笙哥我们走了吗？”
　　初乐：“......没有，人家这么忙，没必要特意打扰了吧。”
　　按理是要说一声的，但她发现自己没有贺予笙任何联方式......要专门去找真人说，貌似也没必要。
　　王羽讶然，“啊？你们不是老同学吗？”
　　初乐：“我都说了，我们不熟，而且我也没他联系方式。”
　　“不是吧姐！你这也太......”王羽噎住，半晌，深深地叹气，“看来我的摄影梦无望了，终究是有缘无份，我好恨！”
　　初乐：“......话说回来，你不是夏乔粉丝吗？”
　　王羽理所当然，“这和我拜倒在笙哥魅力之下不冲突。”
　　初乐清清嗓子，“我姑且提醒你一下，你入职前签订的合同应该有规定不得从事与本职业有关的其他工作。”
　　王羽：“但是可以以电视台的名义编辑成一条新闻嘛，下面的注释就写，记者：初乐；摄影：王羽，照样能被同行羡慕一波！”
　　初乐：“......你赢了。”
　　向郝明听他们谈话，只呵呵笑，没插话。
　　温度回升的很快，从零下跳到十几度，不过才两天时间。山上的雪果然都化的差不多了，一路下去，漫山遍野已恢复本色，苍翠中偶尔点缀几片青黄，随着车辆的行驶慢慢被落在身后，成为记忆里的风景。
　　初乐侧身望着窗外流水般起伏的山岗，模模糊糊的觉得，这四天的经历，真像是一个短暂离奇的梦。

　　*
　　“小贺，你这两天有点心不在焉。”向俞在宣布中场休息半小时后，挪步道贺予笙旁边，后者正在抽烟，烟筒里已经有好几个烟蒂。今天开始，贺予笙就占着这个烟筒，休息时刻不离手，活像个老烟枪。
　　“抱歉啊向导，是我有地方拍不好吗？”贺予笙掸掉灰头，夹在手指间，没有马上放嘴里。
　　“没有没有，你拍的很好，我指的不是拍戏，而是戏外。”向俞也点燃一支烟抽起来，深吸一口被自己呛到，“现在年轻，抽几根不觉得有什么，等老了就难受了。”
　　贺予笙用眼神含蓄地表达“您自己不也在抽”的事实。
　　“咳咳，我偶尔抽一两根。”
　　沉默片刻，贺予笙问：“您看出来了？”
　　“这还不明显？你看看你方圆几米有工作人员敢靠近吗？冷空气嗖嗖的，要不是我脸皮厚，非得被冻伤。”向俞忍痛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老脸
　　环顾四周，的确没有人。他怕抽烟影响别人，所以站的位置很偏，离人群都远远的，周围有人就怪了。
　　“昨天小夏还专门跑过来问我你怎么回事，我就问她，怎么不自己跑过来问你，她似乎被你退的唇膏给伤到了。”
　　贺予笙失笑，“我自己有很多只，也没机会用，岂不浪费。”
　　向俞定定地望着他，恨铁不成钢似的摇头，“我该说你不解风情还是钢铁直男！”
　　“我记得您才告诫过不要把感情混淆。”贺予笙镇定回答。
　　“害，你这小子，”向俞摆手指着他，无奈地笑了，“你年纪轻轻又这么红，却没有绯闻缠身不是没有道理，哎，不对，你之前不是有个女朋友吗？”
　　贺予笙不知如何评价这位老者的消息灵通性，“您真的挺时髦的。”
　　向俞呵呵直笑，“现在信息化社会什么不知道，你看，随便一搜不就出来了？”把搜到的页面举到他眼前。
　　贺予笙无奈道：“向导.....”
　　“哎呀，我知道，年轻人嘛，谁没有感情生活了？不用不好意思。上川电视台娱乐频道的主持人，挺好的姑娘，怎么分手了？”
　　“工作太忙，没什么机会见面，自然而然就淡了。”
　　“可我怎么觉得不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事实。”
　　“行叭，”向俞收回手机，“你不说，我也不好追问，只是作为过来人还是想说一句，有些感情来的不易，特别是学生时代，错过了可能会抱憾终身，如果忘不掉，不妨主动一点。”
　　贺予笙低头沉默地抽着烟，半晌，才静静地说：“恩，谢谢向导。”
　　向俞见他没再多说什么，干脆就略过了话题，关注其他的事，“眼睛还好吧？前几天一直在雪里拍戏，有的工作人员说有点后遗症，看东西老出现重影。”
　　“我还好，也没盯着雪看。”
　　“有不舒服一定说一声，我又不是不近人情的坏老头。”
　　“好的。”贺予笙感激地笑了笑，确实，这个向导完全没有传闻中的声色俱厉和严肃刻板，不仅时刻关心演员的身体和心理状态，还是个八卦又时髦老头。

　　说话间，林泉大步跑过来，把手机递到他眼前，“笙哥，你手机响了。”
　　贺予笙把烟筒给林泉，拿过手机，看到页面上显示来电人的名字是：叶涵。
　　他抱歉地朝向俞示意自己先接个电话，向俞摆出一个“请”的手势，摁灭烟头，自顾自走开了。
　　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轻灵悦耳的女声，“你回来了是吗？”
　　“恩，你怎么知道？”
　　对方说：“你也不上网看看，都传开了。”语气娇嗔，似有责怪，“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我在剧组拍戏，忙忘了。”
　　对方顿了顿，“怎么就进组了，不休息一段时间吗？治疗的怎么样了？”
　　“还行。”
　　“那你现在是在哪个剧组？完全没有消息。”
　　“抱歉，这个需要保密。”
　　“唔，好吧，等你忙完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贺予笙没有马上回复，直到对面再次传来询问，“怎么？现在请大明星吃饭越来越难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视线眺向远处，“我们早就分手了不是吗？”
　　对方也默了默，片刻答：“可我们不还是朋友吗？”
　　不远处群山环抱，意境悠远，把人的心也荡地不留一丝杂念，他说：“我不想耽搁你。”
　　“我要怎么做是我自愿的事，贺大明星不用太自作多情。”
　　“抱歉，是我唐突了。”
　　“那是，所以，有空一起吃个饭吧，就算你不答应我之前的复合请求，朋友间简单吃个饭不至于这么难吧。”
　　“好。”

　　*
　　长顺村戏份完全杀青是在早晨七点的时候，天色才刚刚亮，剧组给每个人准备了粥和包子，有的人收拾完之后拿上早餐直接回房间休息，少数人留在食堂吃早餐。
　　不大的食堂显得有些空荡。
　　拍了一夜的戏，贺予笙却不怎么累，让守了他一夜不停打哈欠的林泉先回去睡，对方死活不肯，喝粥喝着喝着竟然倒头趴在了餐桌上，打起呼噜来。
　　贺予笙忍俊不禁，把备用的棉衣搭在他身上。

　　夏乔盛好粥，端着碗在贺予笙对面坐下，笑道：“你这助理傻乎乎挺可爱的。”
　　贺予笙嘴角挂着习惯性的笑意，说：“才毕业没多久。”
　　夏乔露出怀念的神色，“刚毕业啊，想起来没多远，居然都好几年了，时间真快。”
　　贺予笙不置可否，“难得见你感慨时间。”
　　“老人家就是喜欢回忆往事嘛。”
　　“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永远十八么？怎么就老了？”
　　夏乔瞪目，似乎是对他的话有所不满。
　　“呃，不是吗？”贺予笙略略尴尬。
　　夏乔扑哧一笑，“好吧，是这样。”又叹，“你现在好多了，之前有段时间冷的我都不敢靠近。是有什么心事吗？或许我可以暂时充当一下妇男之友。”
　　贺予笙没理会对面的称呼，他想的是，或许，从不同立场上能有不同的看法，纵使已说服自己彻底放弃，但总会有余留一丝残念，也许只是受相似的剧本所影响也说不定。
　　早就有决定了不是吗？
　　他想了想，还是问出口：“假如你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再次重逢之后你会怎么做？”
　　“呃，你是在讨论剧本吗？”
　　“如果是现实生活呢？”
　　“我的话，”夏乔定定地看着贺予笙，展颜一笑：“喜欢一个人肯定会去追的。”
　　也许又只是想获得不同立场人的相同答案，多增添一份勇气，贺予笙放下勺子，“那，万一对方有喜欢的人了呢？”
　　“结婚了吗？男女朋友的关系？”
　　“......”
　　“如果都不是，我会争取一次，不然会后悔的。顺便问一句，既然你暗恋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当初没在一起？”
　　“因为各种原因。啊，不是......我。”
　　夏乔大笑，花枝乱颤的，“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明明是一张多情的面相，怎么会这么纯情。”
　　“啊！地震了！？”林泉从笑声中惊醒，惊慌失措中被近在咫尺的女神笑容给按停了。

　　三个小时后，大部队有序行驶在下山的路上。
　　贺予笙闭目养神中接到一个电话，小小的手机忽然重若千斤，他好一会都没摁下接听键。
　　“笙哥？”秦敏从后视镜里看到后座本在休息的人此刻睁大眼睛盯着正在响铃的手机，却迟迟没有接。
　　“啊。”贺予笙从来不知道，接电话，原来也是需要勇气的一件事。
　　他到底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大大喇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冲淡了一点那股悬在空中的紧张感，“大明星，你昨天居然能主动联系我，真是太感动了，同学聚会那肯定要的，只不过都还早，不好定，你要来啊？”没等贺予笙答话，自顾自地说：“我天，要是大家知道你来肯定激动地跳起来，之前总是凑不齐人，这次绝对齐活了！就这么定了哈！”
　　“好。对了班长，你联系上楚益了吗？”
　　“那必须啊，你班长我是谁，人称大鹏展翅百事通，谁我还联系不上了？也是巧，他今年刚要回来！我就奇了怪了，你两高中如胶似漆你侬我侬的，怎么还失联了呢？”
　　“呃......那个”贺予笙一边消化自己和楚益的关系，一边斟酌措辞，“之前不是说他和”顿了顿，“初乐在一起了吗？要不请他叫课代表一起来呗，好久没见了都。”
　　“害，课代表啊，”沉吟，“那估计也只有他能联系上了，不过我昨天问过了，他两没在一起呢，我都做好接收红色炸弹的准备了，这两人居然没在一起也是神奇......”
　　后边的絮絮叨叨贺予笙听不清楚，其他声音随窗外的景色逐渐远去，脑子里只有反复的疑问。
　　他们没有在一起？
　　这样的疑问携裹着自己也说不清的窃喜仿佛一拍一拍的浪花，反复冲刷脑海。
　　他们没有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有亲眼看到大学时期这两位经常一起进进出出。难道是因为一方要出国的原因所以才分开的吗？
　　那她还是喜欢着他吗？
　　像是鱼在水里不停地吐水泡，这样的问题也在贺予笙脑海一连接一连炸开。
　　回忆那晚，那个摄影师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她说了什么？
　　他没听到她的否认，就自以为他们依旧在一起。只是即便他们不在一起了，她还喜欢着他怎么办？
　　不论如何，都要确认一下，贺予笙如此决定，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身无长物、什么也抓不住的男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