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念念 ...
-
贺予笙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静静地,毫无预兆,像是一尊极致的雕塑,冰冷,不带一丝人情味。
初乐看过去,仿佛隔着时间的洪荒,仰望另一个自己从来没认识过的人。
于是,莫名其妙的沉默又在两人之间氤氲开,蒙昧的暖光和十几步的距离加剧了这种熟悉的陌生。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对方会当做和自己素未蒙面般走开,可他没有。
耳边是空气流动声音。
这样不行啊!初乐暗自咬舌告诫自己,你是没看过男人还是怎么?难不成每次碰面都要花痴的欣赏一番?
实际上不过也只是几秒的时间。
初乐嘴角抿成微笑的弧度,率先走过去,尽力摆出轻松而自然的样子,“大明星果然不容易,才收工啊?”
贺予笙静静看着她朝自己走来,眼前的女子和记忆里的不断重合又不断错开,她不再如学生时代那样淡默和沉静,从昨晚的初次见面起,他就敏锐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至于这种变化的来源,他不想深究不愿深究,只是看到对方没有带婚戒,就产生一些毫无根据的天真想法,真是可笑。若不是听到他们的对话,自己岂非又要自导自演,一厢情愿一次?
心里传来一丝抽痛,幸好,没有很深,不过是从短暂的不切实际幻想中彻底清醒过来罢了。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混淆了戏里戏外,人生不可能如戏一般,将所有的遗憾都填补完满,是他冒犯了。
贺予笙蓦地转过头看向别处,他需要几秒的时间来掩藏心中的情绪。
“你.....”初乐不解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不明白他眼里的纠结难解是为何。
贺予笙把头转回来,仿佛刚刚只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吸引住目光,他问:“你有药吗?”
“哈?”初乐越加迷茫。
“咳咳,”他声音哑哑的说:“我好像有点感冒了。”
跟在他身后的两位助理彻底懵逼。
“恩,有,你等我一下。”初乐点头。
演员拍戏不论气候,她曾经就遇到过一个演员因为冬天拍水下戏份而发烧患上肺炎,想到此处,不由加快步伐,小跑起来。
林泉反应过来,惊呼道:“啊!哥,你现在觉得不舒服啊?”
刚刚他和秦敏一问再问,得到的回答都是“我很好”“我没事”,现在怎么突然不舒服起来,一定是路上吹风了!
“哥你别站通风口,站我身后,我帮你挡风。”又在背包里忙翻一通,果然没翻到感冒药,“我明明记得有带的!”
贺予笙淡淡地说:“可能在行李箱里,你去找找看。”
“肯定是,那我先上去找找,万一不够。”林泉风风火火地大步上楼。
与此同时,初乐找到感冒药,庆幸自己这次长记性,把感冒药随身携带。
“这个是感冒灵,这个是消炎的,感冒灵一次一包,胶囊一次两粒,都是一日三次。”初乐把药递给贺予笙,交代道。
明明没有几步距离,大概由于行动匆忙,女生脸上泛起薄红,说话间有不明显的声调起伏,却依旧耐心。
贺予笙接过,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纵使时光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但不会磨平骨子里的品质。
刚上高中那会,贺予笙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该学习时老实地学习,同学间玩笑打闹的时候也会参与,每天的生活仿佛得过且过一般,即使喜欢打篮球,本人却从没有过主动参加篮球队的想法,后来在同班同学极力相邀下入队,抱的不过也就是“那就参加一下也没什么”的心态。
挺没目标的。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撞见明明早就过下晚自习时间点却还在学习的某位同学,反正贺予笙从小到大身边都没有这种做事专注到忘我境界的人,所以,他产生了好奇心。
大概。
“阿笙,不一起回宿舍吗?”同班同学与往常一样,三五成群,相邀回宿舍。
“唔,你们先走吧,我想把这道题写完。”贺予笙这次没有应邀。
“哎呀,我们的颜帝何时对学习这么勤奋刻苦了?成!明儿借兄弟们参照参照。”
“好。”
待全班同学走后,他放轻脚步,走到隔壁隔壁再隔壁的班级。
灯还亮着,人也还在,于是,他又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教室,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专心致志地......守株待兔。
一班在最里面,要下楼一定会经过五班的!
不出所料,等到特定的那个点,从黑暗的过道里走出来一个人,由于对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所以贺予笙早就做好准备,他做出一副认真算题的样子,待对方走近之后,佯作惊讶地抬头,问:“你又还没走啊?刚好,等等我,我们一起吧。”
回宿舍的路上,贺予笙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你每天都这么晚,不怕吗?”
对方说:“高三年纪也是这个时候下自习,我一般和他们一起。”
“哦,我有时候也这么晚,如果凑巧的话,我们要不要一起回宿舍,我有点怕黑其实。”
“......恩。”对方只应了一声,并没有过多言语。
两个人都是不善主动交际的性格,因此,每次心照不宣一起回宿舍的路上都没有过多的交流。
有天,贺予笙受凉发烧,头晕目眩地趴在座位上,迷迷糊糊地听见女生焦急的呼喊。对方先是想把他扛在自己身上,无奈体格差异太明显,他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声音也能听出难以掩饰的担心和着急。
还有行动中不小心触碰到的那段雪白的后颈——软而温热的触感。
最后是门卫大叔把他背到离学校最近的医院,在老师和家长赶来的间隙,他清楚的记得,自己一直紧紧地抓着女生的手腕不让离开,对方也并没有挣脱,而是安静地站在病床前,任由他拽握,直到完全没有意识。
看,像这种助人为乐的事她高中也没少做,人家只不过是善意和好心而已。贺予笙无不自嘲地想。
后来呢?感冒好之后返回学校,就再也没见过晚自习之后的她了。很久之后才知道,她不在学校住宿了。
为什么?
他有问过原因吗?
她有说过原因吗?
好像有。
“我家里有事。”她这么说。
*
“笙哥.....”
“恩?”贺予笙倚在门边,若不是秦敏折回来叫他,怕是还要站一会。他刚刚吃完感冒药,眼下应该去洗漱然后马上休息了,毕竟明天还有一场早戏。
秦敏一直没找到机会询问贺予笙对于夏乔的态度。
按理说,他们作为助理,不应该过多干涉艺人的私事,但是确定本人的态度,给予适当的提醒,并把这些汇报给经纪人,也是她的工作之一,这是吴总特意交代过的事。
她被安排在贺予笙身边三年有余。三年时间里,她从来没有从笙哥身上看到哪怕是一点和同行演员的暧昧苗头,从来都是礼貌的距离,合适的交谈。要不是知道他之前有过女朋友,秦敏恐怕还以为这位主早已清心寡欲立定成佛,要全身全心的奉献给影视行业。
上升期的艺人,特别是贺予笙这种当红流量又是爱逗又是演员的身份,专注事业其实是好事。虽然适当嗑瓜可以放松心情,但cp感很重要啦,笙哥要么就是舍身忘我,要么就是旧情难忘,秦敏断定。
以上种种,导致了她在听到林泉说的话之后,产生巨大的内心波动。也是关心则乱,林泉那种感情二百五说的话居然听进去了。
“没事,笙哥你早点休息,要是晚上不舒服打我或者林泉电话。”现在好像也没有问的必要了,她仿佛知道了些什么。
贺予笙含糊地应了一声。
*
来长顺村的第三天,电视台三人组积极加入了清扫积雪的队伍中。
天已经完全放晴,耀眼的阳光落在积雪上,越发夺目,远远望去,整个村子仿若一个巨大的发光体。
王羽一铲又一铲,把拦在路上的积雪倒进小水沟,评价道:“看来天气尚在五行之中。”
向郝明抹了抹脸上的汗,干脆脱掉外套,感慨道:“果然要多运动,你们年轻人身体就是好。”
初乐也在持续发热中,她把外套系在腰间,一铲子挖到底,再一扬,把满铲子的雪块甩进小道旁的田坎下,毫不费力的样子。
旁边有个才考进来的年轻村干部欣赏地说:“哇,小姐姐真有力气,这个铲子本身还蛮重的。”大多数女同胞需要借助脚部力量才能一铲到底。
初乐笑笑,拍拍自己手臂,“练过。”
小姑娘的眼神变得崇拜起来。
“姐,要我说,你真是金刚芭比。”王羽摇头感叹。
初乐喷了。
有时候他们铲雪时会被瓦上融到一半溜下来的雪堆华丽丽地砸中,初乐就不幸中招,幸好位置不算高,就像有人往后脑勺丢了一团雪,凉凉的。
没多久,有村干部从另一端跑过来,说:“剧组把东面路上的积雪都清理完了。”
“那我们只要清理到水井那里就完工了。”
来人比了个OK的手势。
刚刚夸初乐有力气的小姑娘叫杨铃,她兴奋地说:“贺予笙真人是不是超级帅!?啊!我昨天忙着整理资料,都没能去现场围观。”
来人点头:“那是!我都没见过这么帅的真人!”
杨铃问:“你拍照了吗?”
同事:“我怎么好意思?不过我听说他们剧组还在呆在这起码一个星期去了,到时候你自己去看呗,视觉冲击,照片根本无法体现他的帅气。”
“要我说,明星就是明星,和咱们素人有不止一层壁。”
“是啊!”
前来通报的村干部突然注意到初乐,她问:“小姐姐你也是演员?”
初乐放下擦汗的手臂,摇头,“不是。”
这时,王羽又凑过来,摆出他的招牌笑容,“我们是电视台的,最近在做乡村新风貌的专题,小姐姐们帮忙关注下湘南电视台官方微博微信公众号呗,随时随地看当地新闻。另外,还有一些征集民意的投票活动,”
看了初乐一眼,看的初乐太阳穴直跳,果然下一句就是,“你一票我一票,明天乐姐就出道。”
初乐白眼仰天,完全放弃对王羽的“精神治疗”。
不到半天时间,在众人齐心协力下,村里所有小路上的积雪已经清扫完毕。初乐一行人受邀同村干部一起到政府食堂吃了一顿饭。
杨铃得知他们是来补采访资料的,主动站出来当导说,带他们深入走访长顺村。
“湘南电视台?你们同事前不久才来过。”杨铃吐吐舌头,“不过,没有你这么漂亮的小姐姐。”
“是吗?谢谢。”对于他人的善意称赞,初乐一向大方接受......王羽除外。
“那可不是?我也觉得这位小姐姐是我们台台花!”
王羽最近不知道吃了什么药,逮着机会就要开始商业吹捧,吹得初乐都有免疫力了,不过在其他人面前,她还是需要维持客官的事实和应有的风度。
初乐说:“别胡说八道。”
杨铃说:“真的,姐姐我第一眼看到你还以为你也是演员来拍戏的呢。”
王羽继续“煽风点火”,“可不是嘛,我第一次见到乐姐,顿时就被迷住了,对了,”镜头对准初乐,“你们班是不是颜值都特别高?要不然.....”
初乐心惊肉跳,生怕他说出“你和贺予笙一个班”这种话来,赶紧出声打断,“我也觉得你特别帅!”
年轻的小伙子还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羞涩的说:“是嘛!?还好吧!”
好了,终于找到制服这小子的办法了。
杨玲点头:“是的是的,小哥哥你也很帅气哦!”
王羽更加不好意思了。
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有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昂扬斗志,没几句话就聊到一块去了,初乐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放松警惕,害怕王羽口无遮拦,提到关于贺予笙,特别是贺予笙和自己有渊源的事,不由放长耳朵。
不过两个年轻人说的都是些关于......她也听不懂,大约是游戏或者电子产品方面的事吧。
于是,快要三十岁的人(自以为还很年轻)第一次感受到因时代所产生的代沟。
杨玲带他们走访了几家村里发展前,留守儿童性质比较明显的家庭。
“我们村一共有123名未成年人,十岁以下的占六成,还有五个两三岁的小孩是在他们父母回乡发展后才出生的,一般夫妻外出务工,若是没有把老人接过去,生小孩的时候怕没人照看,可是把老人接进城,房子水电什么的也要考虑。”杨铃说,“所以回乡发展对他们来说是最好也是最便利的选择,村里经济发展上来了,大部分年轻人也愿意回乡并能带动故乡发展。”
初乐记得村子里有一家收容所,专门收留父母在外,家中老人过世后没人照看的小孩,便问:“原来村里的收容所还在吗?”
杨铃点头,“还在,不过早都被改造成养殖场了,本来还有两个孤儿,都被村里人收养了,我一会带你们去看看。”
在杨铃的带领下,三人几乎走完半个村子,晚饭继续被热情的村民留下来做客。
回到房间都快晚上九点钟,素材得到进一步丰富,采访过程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往床上一躺,整一个肌肉乏力不想动。初乐盯住天花板,在脑海里编排提纲,杨铃告诉他们说明天学校恢复上课,到时候再到学校里做个简单采访,此番出行任务也算圆满完成。
初乐翻了一个身,心里闷闷的。好奇怪,今天居然没遇上剧组的人,走的挺远的。明明昨天就遇到过这么多次。
她不由想,原来长顺村这么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