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一枝月半

4、是他

　　指尖在屏幕间滑动，初乐点进网络图片库，一张张翻看贺予笙的照片，顿了顿，长按保存，又叹了口气滑动到相册删掉。她遮住图片里那人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一直被媒体夸赞被粉丝吹捧——缱绻柔情、风华无双，明明就是很普通的一个表情，却因为眼尾迤逦的弧度而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
　　她曾经也差点，不，是已经陷阱这种错觉里。
　　这双眼睛辨识度太高，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初乐也绝不会认错。
　　况且，在无数个日夜里，她像是怀抱着一个美好而轻盈的梦境，一遍遍地临摹过。
　　又滑到一张图片，贺予笙身着大红色球服，动作定格在起身投篮的那一刻。
　　应当是参加什么节目吧。初乐把图片放大，投篮手眼神专注，连发丝都被处理地条丝分明，甚至能看得清睫毛，仅是半张脸，足以将这个人的阳光帅气和英俊无铸展现淋漓。
　　不知道他参加这个节目的时候多大？看起来就像个高中生。
　　高中啊......
　　初乐看得入神，视线定在这张投篮的照片上，又仿佛透过这张照片，窥见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怦然心动的时光。

　　“课代表课代表！”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休，男生女生们都还是高一新生。
　　初乐正在整理同学们的作业本，手里突然被塞进一台相机，不容她反应，塞给她相机的那位女同学便飞快交代，“一会我要去当拉拉队，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呗！”又附在她耳边轻声强调：“特别是五班的贺予笙，你懂得。”
　　什么情况？
　　茫然无措中，初乐只听懂贺予笙的名字，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她的心跳却突然漏掉几个节拍。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这个人，初乐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在女同学的日常谈话中，又或者是因为贺予笙这个人在学校的曝光率本身就很高。

　　“喂喂，课代表，你一会要给我们拍照对吗？一定要把我们班拍的帅气点！不能给这小子半点出风头的机会。”
　　“是啊，课代表，靠你了！”
　　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地从初乐面前经过，竟然是自己班和五班一会要比赛的球员。男生嘻嘻哈哈，半点也没有互为竞争对手的紧张感。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初乐拘谨而微笑地说：“加油！”
　　然后，她看见队伍之中的贺予笙，对方也正看着她，眉眼如刻，嘴角轻扬。
　　“咔”地一声，初乐按下确定键，这是她研究完相机后，拍的第一张照片——被阳光晒的发光的地面。
　　身后隐隐传来声音：“我们课代表很高冷对吧！”
　　......
　　“加油！”
　　三分线外，贺予笙跳起身，双手举球轻轻朝篮筐一抛。
　　第一次摆弄相机的她竟然抓拍到他飞跃起来投篮的那一刻！
　　三分球。
　　“啊啊啊！”
　　一波接一波的呐喊如浪潮一般，铺天盖地。
　　初乐也沉浸在此间氛围中，心潮澎湃亦是心如擂鼓。
　　照片中的人衣摆飞扬，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真帅！简直帅呆了！
　　她差点也随之呐喊出声。
　　篮球场上被抓拍的那个人像是注意到了她这边的镜头，和队友击掌时不偏不倚对上视线，而后咧嘴一笑，阳光灿烂的帅气简直溢出屏幕。
　　又是一阵呼喊尖叫。
　　心跳加速不过一瞬间的事。
　　她那时想，怎么会有人这么这么耀眼。
　　后来才知道，他喜欢的人也在这个方向，恰好而已。
　　回忆被强制中断，初乐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头上的天花板，良久，她又忍不住搜索这个人最新消息，最近的一条还停留在半年前他去国外治疗眼睛的新闻发布会上。
　　贺予笙有轻微的夜盲症，这她知道，在光线不是很明亮的地方他会弱视力甚至看不见，难道还没治好？他以前......
　　呼！初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使劲往自己额头拍了一掌，这些都已与她无关，把被子拉过头顶，睡觉。

　　*
　　“卡！”
　　第二天雪已停住，厚厚的积雪反射出通透净白的光，眼前是雪白的，一尘不染的世界。
　　贺予笙维持最后喊停的姿势未动。
　　向导则宣布中场休息。
　　他很满意刚刚拍的几场戏，相比起欣慰，他更多的是欣喜。他果然没看错人，这个年轻人在表演上的悟性很高，仅仅一夜时间，竟将重逢的这场戏揣摩出意思，甚至超出他的预料，几个机位拍的表情都很不错，那双眼睛里，除了“一眼万年”之外，还多了更为深层和复杂的东西，让人为之一动。
　　“小贺！”
　　喊一声，人没反应。
　　镜头前的人无可挑剔，没了镜头人像是傻了一样。很多共情过深的演员会有这个状态。
　　“小贺！”
　　向俞再次喊道。
　　“哥，导演叫你。”秦敏把热水递给贺予笙，提醒他。
　　“不好意思，刚在想事情，没听到。”贺予笙走到向俞身边，矮身致歉。
　　“没事没事。”向俞摆手，“刚那场戏拍的好极了。能说说一个晚上的时间，你怎么领悟的？让我这老头子也学下经验，方便以后带演员入境。”
　　“唔......”贺予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昨晚那五味陈杂的心境变化，沉默良久。而对方只当他在斟酌措辞，耐心地等待着。
　　最后他说：“多亏夏乔的点拨。”
　　夏乔是和他对手戏的女主角，昨晚他遗落的台本就是夏乔捡到的，林泉告知后，贺予笙本该马上微信道谢，只是那时他兵荒马乱，已无暇其他。
　　今天一大早碰面，这位同龄的女演员也确实给予了很多不同立场和角度的建议。
　　夏乔本人性格活泼开朗，两人相处起来氛围轻松，同时她又是新生代实力派演员，圈内口碑很不错，深得青春题材导演们的喜爱。
　　在中场休息的空隙，夏乔同来学校玩雪的小学生打成一片，不少工作人员也参与在打雪仗中，好不热闹。
　　向俞表情有些意外，随即认同地点头，“小夏这孩子不错，演技上没什么问题，但......算了，你们都还年轻，定性什么的还过早，等慢慢历练后，早晚会融会贯通，平时私下多交流是好事。说起来你们同岁吧？”
　　“恩。”贺予笙点头。进组前，和自己有对手戏的演员或者老前辈他都会提前做下了解，即便自己不去了解，公司也会让助理做功课。夏乔的年龄还是秦敏念给他听的。
　　“同龄人好啊，没有时代的距离，交流起来更为方便。”向俞乐呵道，表情忽地又严肃起来，悄声问：“有件事我姑且确认，你就当我这个老头子八卦吧！你有没有对小夏动心？”
　　“哈？”贺予笙被问的懵逼，脸上大写问号，而后认真回答：“向导放心，出戏入戏是演员必修课，我不会把剧里的感情带入到生活中。”
　　“其实代入也没什么，我这个人也喜欢看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就是度要把握好，你们都还在上升期，前途无量。”向俞说。他想，万一剧都还没播，双方粉丝因为某个小举动撕起来就不好了。
　　贺予笙更加郑重其事的说：“向导放心，我和她真没什么。我想，夏乔和我也是一样的。这点我保证。”
　　话一落音，几团雪球就砸在贺予笙的手臂，碎雪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不远处站着几个小朋友，面庞冻得通红，兴致高昂地朝他大声呼喊：“大哥哥，来玩雪吧！”
　　站在小朋友旁边的夏乔亦是笑意盈盈，举起雪团二话不说朝他丢过来。
　　“一会转场，你也去和小朋友玩玩吧，熟悉熟悉！”向俞拍拍他的手臂说。
　　于是，在各种来路不明名的雪球攻击下，贺予笙被迫加入打雪仗大战中。

　　“真热闹啊！”王羽举起相机准备拍照，被守场的工作人员拦住。
　　“不好意思哈，我们现在正在拍戏，不方便对外公开。”
　　“这样啊，对不住。”王羽放下相机，“我们是电视台的，最近在做一个关于乡村教育方面的专题报导，能让我们进去采访几个小朋友吗？”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这个......要不你们再等等，我们准备转场了。”
　　“兄弟，这大冷天的，你就通融一下呗。”王羽天南地北皆朋友的熟稔语气果真张口就来，他对初乐说：“要不我们也......乐姐？”
　　初乐收回目光，垂眸掩饰自己的神色，随后淡淡看向远处，“这里没有我认识的那个小朋友，你们先和我一起去找一下他吧，回头再来学校也不迟。”
　　本来她最先想找的就是几年前遇见的那个小男孩，学校只是路过，能顺道采访到学校里的学生更好，不方便的话也无事，之后再返程一次就行了，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
　　是他。
　　对于早已认出的人，“果然是他”的这种肯定及确定的语句并不会在初乐脑子里出现，初乐不过是有些郁闷，明明都做了一晚上的心里建设，为何在再次真正见到人时，心里还会传来似有若无的、似痛非痛的浅浅酸涩，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破土而出的冲动。
　　在镜头前早已历练出一张面面俱到的脸和自以为四平八稳的心境又动摇片刻。
　　早知道就从村子的另一头先绕道了，她难得的生出逃避的念头，想，也许多走几段路，这份不合时宜的悸动就会被消化吹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