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一枝月半

36、秘密

　　“噗！”
　　贺予笙矜持地喷出水，在造型师疑惑的眼神中又淡定地抽出纸巾擦擦被沾湿的衣领。
　　他盯住那段文字，心里忽然冒出奇异的想法——要是能被别人误会，好像还不错？
　　贺予笙回顾了下自己昨天的行为，刻意有之，情不自禁有之。
　　她就这么急不可耐的和自己划清界限么？
　　以前的初乐才不会用这样掷地有声地语气和自己说话，想着她在饭桌上的局促和闪躲，贺予笙心里痒痒的。他甚至能想象手机前那个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女生，小白兔龇牙似的，有点可爱。
　　贺予笙对挖掘出初乐不同的一面暗生得意，又略略苦恼于她的反应，到底要怎么回答才能不着痕迹地表达想法却又不会引起她的警惕和排斥呢？
　　那根线无比清晰的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倒是想不管不顾地跨过去，可她让吗？如果他现在急不可耐地一冲上前，她跑了怎么办？还不如暂时站在线外，站在一个可以看见她，合理接近她的合适位置。
　　但是如果自己就这么站在线外什么也不做，被人捷足先登了又怎么办？
　　“齐哥，你谈过恋爱吗？”贺予笙从镜子里看人，突然问。
　　造型师手抖，大背头差点变成杀马特。
　　齐哥说：“实不相瞒，我上个月刚订婚。”
　　是过来人！
　　贺予笙精神抖擞，一副请教的姿态，“冒昧一问，是你主动追嫂子的吗？”
　　“那当然，是男人就该主动点。”
　　“那你怎么断定嫂子会答应？万一......”
　　“你嫂子是做服装的，一来二去的大家就熟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对我有意思，在一个暖意洋洋的午后，她亲自给我送了一顿爱心餐......”

　　秦敏和拍摄人员沟通好之后回到化妆间，看见贺予笙和造型师有说有笑，不由好奇，问林泉，“怎么和造型师聊起来了？”
　　林泉僵硬地回头，语气哽咽：“他在和造型师讨论谈恋爱的问题。”
　　秦敏：“......”从繁衍后代到恋爱，是不是明天就会和其他工作人员讨论结婚事宜？后天直接官宣？
　　形势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初乐一瞬不瞬地盯着聊天界面，对方突然息了声，迟迟没有回复。她退出微信界面，把手机收进包里。
　　回到家后屋里黑漆漆的，打开灯才发现玄关处多出一双叶萌平时穿的拖鞋，看样子两人的时间线又没对上。初乐其实不太饿，但心里空空的想吃点东西填满，正准备从冰箱里取出几个之前没吃完的饺子煮煮，刚好看见贴在柜面上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家里的老两口说想我了，回去住几天，有事电话联系哈，叶萌。”
　　初乐有点出神，想的是自己也有两个月没回家了。
　　电话倒是打了几个，不过也匆匆寒暄几句就挂断，改天找时间回去看看吧。心里打定主意，初乐把便利贴贴了回去。
　　回家，这个词对于初乐来说是一种残忍的温暖，靠的太近，内心深处总会传来隐隐的抽痛。
　　不久前房子里还热热闹闹，现在空空荡荡，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一旦闲下来难免觉得冷清。
　　初乐吃完饺子又日常化地回顾整理完今天的内容，然后机械地刷牙洗脸，躺在床上闭眼。
　　几分钟后，她嚯地的起身从床头柜拿过手机。
　　手机屏的亮光幽幽地照在她脸上，初乐做了好一会心里准备才打开微信。
　　最后一句话依旧停留在那句“误会我们作为老同学的纯洁！”
　　难道突然有事耽搁所以没看见？
　　没看见就算了，初乐深深呼了一口气，蒙头继续躺倒。
　　十分钟后。
　　还没回？难道是自己说的话有歧义？不管了，明天再说吧。
　　一小时后。
　　没看见？
　　两小时后。
　　初乐双目通红，披头散发地盯着自己发出的那条消息，她后悔自己没有及时撤回，如果时光倒带，她一定不会发出这句灵魂呐喊。现在亡羊补牢地说一句开玩笑还来得及吗？
　　她重新蜷缩回被窝，很多画面自脑海逐一闪过，细微到一个眼角的上挑，一句话语的停顿。就在梦与现实即将重合之际，某种更加冷静而客观的东西潮水一般慢慢渗透整个大脑，所有抽丝剥茧的细节荡然无存。
　　铺天盖地的悲哀突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伴随黑夜袭来，初乐把自己藏进被子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与空气中的寂寞有所隔绝。
　　所以，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她只能不停地对自己说，不要多想不要多想，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好，好好工作才是第一。

　　回应是在凌晨五点的时候发过来的。
　　贺予笙：“不好意思，临时有事没来得及回（实则是他深思熟虑多时，反复编辑n遍，旁敲侧击积攒经验后想出的回答），我一般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第二句：“如果被误会了，我们之间就不会来往了吗？”
　　初乐呆呆地看着这两句话，足足十分钟。
　　然后她放下手机，翻身，在床上躺到六点半，回到：“没有的事。”

　　本来打算这周末回家，一个电话将初乐的计划提上日程。
　　初爸在电话里的声音似乎又苍老了一点，略有些疲倦和无奈，他说：“初乐，你今天抽空回来一趟吧，你妈可能想你了，情绪有点激动。”
　　初乐正在列采访提纲，脑袋瞬间空白，慌张地差点打翻桌上的咖啡，编辑到一半的采访稿差点忘记保存。她连东西也没来得及收拾，和同事简单说了一声之后马上叫车。
　　电视台离家里的距离不算很远，驾车行驶五十分钟左右。
　　初乐自工作以后就不常回家，一面是工作忙，一面是母亲病情好转，不需要她时刻陪伴，还有一点不成规矩的私心，她害怕回家。
　　司机是个很健谈的人，上车后就开始不停地展露自己好奇心。
　　“姑娘你是演员吗？”
　　“是在录节目吗？”
　　“怎么要去这么远的地方？”
　　初乐心不在焉，单音字回答的敷衍，渐渐的司机也没了声音。耳朵清净，眼睛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最初的慌乱无措也平息下来。
　　她有一个从未主动对外吐露的秘密，菁菁知道这个秘密还是因为大学时初母来学校找自己突然发疯被撞见，菁菁帮她将母亲一起送到医院，她在好友关切的询问下不得已说出口的。
　　学生时代，孤僻这个词或许和她有关，但没人会联想到孤儿，没错，被初父母收养之前，初乐就是一名孤儿。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福利院，那之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只有随身携带的一张三口两寸照时刻提醒着自己，曾经的父母应该是很恩爱的一对夫妻，如今也被压在箱底。
　　亲身父母是出车祸走的，那时世界一片黑暗，而她被紧紧夹在两个坚实的怀抱里得以生存下来。
　　不是不感激现在的父母，因为有他们，初乐才有了第二个家，却仍无法彻底释怀，因为她总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而初母生病时也总会把她当成他们出车祸离世的亲生女儿，时痴时颠。
　　交通意外的顺畅，司机畅通无阻地一路飞驰，初乐强迫自己从下沉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握紧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有点颤抖。
　　这几年都好好的没有发病，医生也说没问题，难道又开始了？

　　开门的时候初乐还是犹豫了两秒，然后拧开门锁换好鞋后直奔自己房间。
　　初爸手里端着碗冒热气的饭站在房门外，见她来了，脸上的肌肉也松动些，他又敲了敲门，对门里的妻子说：“乐乐来了，你开门看看吧！”
　　房里的哭声并没有消减。
　　“哎，不好意思啊乐乐，突然让你过来。”初爸抱歉地看着初乐。
　　初乐摇摇头，“没事的爸，妈她突然这样的吗？”
　　“我们昨天去看悦悦的时候还好好的，今早我刚准备出门，她突然就这样了，我本来想带她去周医生那里，可她死活不肯出门，就把自己锁在你房间里哭，哎。”
　　“我来试试。”
　　“好。”初父退一步让她上前。
　　初乐轻轻敲门，哄劝似的，“妈，我是悦悦，我想你了，你开开门好么？”
　　悦悦，乐乐，名字何尝又不是一种枷锁？
　　刚开始她还不明白初母一会叫她乐乐（lele），一会叫她乐乐（yueyue），只觉得这是个多音字，怎么叫顺口怎么来就好。
　　也许在初母叫她乐乐（lele）的时候，那些真情流露的关爱是给予给她本人的。
　　初乐没花多久时间就接受了自己名字的含义，更适应了自己的身份，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以素未蒙面的悦悦为目标，努力变得和她一样优秀。
　　“悦悦？你真的是悦悦。”初母停止哭泣，声音嘶哑。
　　“嗯，是我！”
　　门里响起一阵细碎的声音，没一会，房门从里拉开，门后一位五十几岁，满脸泪痕的女人眼神痴痴地望着她。
　　初母抬起双手贴在初乐的脸颊上，而初乐为了配合初母的动作，也微弯着腰。
　　似乎是在确认什么，初母摸了会，突然把初乐拉近自己的怀里，呜咽着，“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妈妈，妈妈好想你啊！”
　　初乐轻轻地回抱住这个颤抖的身躯，静静地说：“对不起妈，我现在回来了。”

　　“乐乐，苦了你了，这两年你妈情绪稳定，一切都正常，我还以为她已经痊愈，没想到......”
　　初爸把泡了一上午的青菜叶子沥干水，初乐熟稔地接过菜篮，准备第二道清洗。
　　父女两花了点时间把初母哄上床睡觉。
　　初乐把菜叶子一片片放在水下冲淋，“没事的爸，今天正好没什么事，我刚好打算这周末回来，你们昨天去看了姐，悦悦之后，妈她都还正常吗？”
　　“都很正常，她还在悦悦碑前念叨到你，说你很乖很好，让悦悦不用担心我们。”
　　初乐不小心多择了段根茎，说：“她晚上是不是做噩梦了？”
　　“哎，不知道，对了，我还得帮她请个假。”说着，初爸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跑去阳台打电话。
　　两分钟之后，他回到厨房，对初乐说：“你今天既然没什么事的话，一会去完周医生那，留在家里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