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一枝月半

24、靠近

　　老天爷仿佛有所感召似的，没有任何契机和预兆，初乐开始“频繁”偶遇贺予笙。
　　起初是在台里的演播厅里。她被节目组抓去录制一个有关电视台日常的vlog，正好碰上在台下与工作人员谈笑风生的贺予笙。
　　贺予笙怎么会在电视台里？这半点风声也没透露啊！
　　大部分工作人员在忙碌录制现场的布置工作，而这位台上闪闪发光的明星被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围住，却是从容不迫的姿态。初乐还没来得及诧异，就被站在贺予笙旁边的阿露发现，阿露在细碎的人声中朝她大声喊到。
　　“初乐！”
　　不说百分百，场中至少百分之六十的人看了过来。
　　初乐头皮豁然炸开，幸好在王羽前段时间的无原则吹捧之下，她产生一定的抵抗力，忍住要捂住脸的冲动，职业微笑地走过去打招呼。
　　可是距离越近，她脸上的职业笑就越挂不住。
　　真奇怪，明明在镜头前早就练好的标准微笑脸，怎么每次遇到这个人就感觉怎么笑都是僵硬的？
　　贺予笙身着西装衬衫，额头被搭下来的软发盖住半分，分明是最简单刻板的职业装，却被他穿出一股挺拔的青春之感，倒像是一个刚步入社会的毕业生，浑身上下朝气蓬勃。
　　他脸上也挂着淡淡的微笑，等初乐走进，熟稔地打招呼，“好巧。”
　　唔，是好巧。对方的态度既不热情也不生疏，是恰到好处的一种礼貌。
　　初乐一方面稍许放松，一方面又觉得心口堵堵的。
　　“好巧。”她也点头回应。
　　“咦咦咦，”夹在中间的同事眼神在他两身上来回巡游，阿露眼神雪亮，发出意味不明的感叹，“你俩看起来很熟嘛！”
　　不就很正常的打招呼吗？这都能看出来？
　　初乐汗颜，把夹在领口小话筒的扩音关掉，说：“哈哈，怎么会？”
　　同一时间，贺予笙说：“是啊，我们挺熟的。”十分理所当然的轻松口吻。
　　初乐缓缓看向他。
　　在场听到这话的工作人员瞳孔大开地看向他们。
　　贺予笙在众多“虎视眈眈”中，眼里似乎闪过一丝隐约的愉悦，眼梢上扬，仿佛小计谋得逞一般，他看着初乐，“初记者不是才采访过我吗？忘记了？”
　　“对哦！乐乐上周才采访过偶像怎么能就忘记了！”阿露一锤定音。
　　其他同事均是一脸如梦初醒状。
　　初乐在这种一百八十度悬崖大转弯的惊险氛围中成功呼出一口气。她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还会开这种玩笑。
　　许是报复心在作祟，又或许是内心其他不安分因子，初乐轻轻歪了歪头，双手抱于胸前，这样的动作能让她按捺住自以为外泄的心跳声，弯着眉眼，决定以彼之计还于彼身，说：“这就算熟了？贺大明星不会是想蹭我热度吧？”
　　贺予笙那轻轻上翘的眼尾直接定格，原地愣住。
　　初乐眼形是圆状的，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自下而上看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无辜的错觉，明明模样最无辜的人此刻倒像只小狐狸，眼睛里尽是狡黠蛊惑。
　　贺予笙耳尖瞬间红的滴血，垂落了视线，说：“我......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
　　差一点，差一点又要忍不住对她出手了，上一次扯辫子的教训还不够吗！？贺予笙暗自警告自己。
　　初乐也猛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放下双手，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舞台，“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幸好两人动作细微，语气就像是调节氛围般的开玩笑，粗看倒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哇靠，乐乐，你太狂妄了，要蹭也是你蹭偶像好吗！？”阿露虚虚地朝她挥出一掌。
　　此刻的阿露仿佛一个贴心娃娃，初乐内心感激涕零，就势举起双手，掌面朝外，“sorry，是我颠倒了。我不应该蹭贺帅的热度。”镇定镇定，不就开个小玩笑吗？多正常。
　　“你们这是拍什么？”有同事问。
　　“就咱电视台各个部门简单平凡又不平凡的日常。”初乐答。
　　阿露呼声响亮，“唔嚯，那今天确实不平凡哟！”
　　初乐点头，拿出报道般的庄重态度，字正腔圆的说：“确实，今天的日常很不日常。”
　　贺予笙早已火速调整正好自己，闻言好奇，也摆出访谈一般的严谨姿态，说：“真的吗？我以为在电视台遇到......唔，和我工作性质一样的人是很日常的事。”
　　阿露捂住自己的胸口，娇弱道：“看运气吧，要我的日常天天遇到你，可能会得心梗。”
　　“对了，偶像最近是不是在湘南拍戏？”
　　贺予笙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是啊，你们有推荐的馆子吗？”顿了顿，“我可能会请人吃饭。”
　　正欲离开的初乐听到“请人吃饭”四个字，突然地心梗了下。

　　“请人吃饭”这几个字仿佛一块巨石悬挂在初乐的脑神经，弹起又落下。不过还没等她冥思苦想出一个合适的由头，很快便又因工作之名见到贺予笙。
　　这天，她前脚刚报道完本市星城的施工建设情况，后脚就接到文卿电话。
　　“你和贺予笙挺熟的嚯。”
　　初乐一口气没喘上来，在寒风中哽咽住，“啊？”
　　“哈哈，小玩笑，钟导那边约了他一个采访，现在路上堵车，你还在朝新路吗？”
　　“唔，还在。”
　　初乐正站在马路边等王羽取车，每个城市开发新区的马路都很宽敞，这片新区还在全面施工阶段，路面上多半是重工车来往，小型车很少。
　　“那行，我给你把地址和稿件发过来，你就替钟导采访一下。”
　　“哎哎，师傅等等？”
　　“怎么？”
　　手机里文卿的声音还没落下，“叮”地一个文档通过微信发来。
　　初乐轻轻叹了口气，说：“师傅，你这是不是有点明显了？”
　　“恩？”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就，确认什么的。”
　　“哈哈哈，天地良心啊，我可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耽误工作的人，更不可能撺掇你这样做，建议摆在那，该怎么做看你自己，今天真的只是碰巧而已。”
　　初乐为自己闪过的想法而感到惭愧，“抱歉，是我多想了。”
　　“哈哈，那你反省下，然后怀着秉公无私的专业态度去采访，不难吧？”
　　“恩，师傅放心。”
　　一回生二回熟，不就是采访个贺予笙吗？有什么难的？又不是第一次。
　　两人到达的指定地点是一栋看似崭新的商业楼，本想先询问工作人员，却被门禁毫不留情地拦在大门口。恰逢剧组午间休息，工作人员稀稀落落，由于天气寒冷，道上也没什么人，初乐干脆直接拨通文卿给的电话。
　　没响两声电话里就传来一个男生，报了地理位置之后很快就有人来接应他们。
　　“姐，哥，是你们啊，来来来请。”林泉看到他们远远招手，小跑过来毫不掩饰地惊喜道。
　　熟人见面自然亲切三分。
　　王羽也熟稔地打招呼，“嗨，小老弟你好。”完全不在乎年龄大小，一副喜当哥的样子。
　　“你们怎么不早点打我电话，这样就不用在门口等了。”
　　初乐说：“没事，也没等多久。”
　　王羽很快进入称兄道弟的状态，“你们这是在拍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吗？金碧辉煌寸土寸金的还挺隆重的。”
　　“不好意思啊哥，这个不方便透露。”
　　......
　　王羽和林泉走在前面聊天，基本都是王羽在说话，林泉宛如一位被社会大哥挟持的小弟，哼哼卿卿的陪聊，也不敢说太多。
　　初乐走在两人身后，把稿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企图以专业的武装将此番巧合最佳合理化。
　　休息室就在一楼的某个工作间，林泉将门把往下压，边推门边说“笙哥，采访组的人到了。”
　　此时此刻，贺予笙正拥着一身派气十足的貂绒大衣闭眼仰面倚靠在梳妆台前的升降椅上，似雕塑般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场，又慵慵懒懒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逸，初乐突然想起某位同事的一句戏言，“哎，光看着贺予笙就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如果我男票是这样的，我肯定长命百岁”。
　　雕塑听到声音后睁开眼睛，犹如古代王公贵族晨起暮休的日常，动静举止间透着一股浓浓的霸气和优......雅。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伴随滚轮的声音，贺予笙坐着的椅子哗地飞了出去，他本人则是屁股一下子与地板亲密接触。
　　林泉捧着小心肝冲上前，“我的哥！”
　　初乐心里也咯噔一下，赶紧也上前扶住贺予笙。
　　被女生抓住的手臂传来触电般的酥麻，“没事没事，我没事。”贺予笙忍住尾椎骨的酸痛，依仗自身力量咬牙火速起身。
　　之前在电视台休息室里也这样，怎么每次见到她都是这么狼狈的样子？不是没幻想过来湘南电视台来采访的人是她，结果还真是！
　　贺予笙悔恨自己刚才因意外惊喜而产生的无措，他镇定心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可靠，“我，不好意思，见笑了。”
　　初乐摇头，“你有摔到哪吗？”
　　“没有，衣服厚，垫着。”说完仿佛为了证明似的，抖了两下毛茸茸的袖子。
　　之前还没来得观察，这霸气侧漏的毛袖一抖，初乐和王羽才将重点转移到贺予笙的造型上。
　　怎么说呢，这是一个很土壕的造型，初乐脑子里首先冒出的就是那几个字——霸道总裁爱上我。
　　......
　　王羽缓慢地竖起大拇指，“哥，你这个造型真的是有够霸气，请允许小弟为你提鞋。”
　　当然，即使是浮夸至极的外套和闪着金粉的发丝也无损那张建模一般的脸，甚至在霸气的基础上夹杂一丝丝的傻气。
　　特别是这位“总裁”大概因为羞赧的缘故，耳根红透到耳尖。
　　初乐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她抿抿嘴，一本正经地说：“衣服质量应该挺好的。”
　　贺予笙躁出一身热汗，他状似随意地脱掉大貂，里面是一件单薄的西装。
　　林泉立马说：“哥你不冷啊？”
　　“还好吧，室内空调开得挺高的。衣服是赞助商的，一会吃饭怕弄脏了。”
　　初乐想起他感冒的前车之鉴，也把外裹的厚棉衣拉开，说：“要不把温度再调高些？棉衣厚重确实不太好活动，脱了一身轻松。”
　　“好。”
　　其实温度已经调到二十几度，演员因为常年倪季节拍戏，体感上对于温度已经变得迟钝，无论是穿厚重的貂绒大衣还是短袖，这个温度贺予笙完全都能接受。
　　林泉边调边问大家的意见，最终调了一个二十五度。
　　“你们吃午饭了吗？”贺予笙问。
　　“没有哎。”王羽接到。
　　“我刚好点多了外卖，不介意的话留下来一起吃吧。”
　　“好哎，谢谢贺哥！”
　　初乐干脆放弃挣扎，也不再客套。

　　吃饭没花多少时间，几人麻利地收拾好之后进入正式采访环节，快采访完毕时夏乔忽然敲门而至。
　　她进来的第一句就是，“我靠，这怎么这么热？”随即反应过来，“啊，你们在采访？不好意思打扰了，”对贺予笙说：“我还说一会有几场戏来和你先对一下词。”
　　初乐微笑回应，“没事，我们快采访完了。”
　　夏乔一肩靠在门框，笑得舒朗，“那你们有时间的话要不也采访我几句，我可以爆料哦！”
　　“好啊好啊，”王羽欢天喜地答应之后才想起来问初乐，“可以吗乐姐？”
　　这种情形初乐显然不好拒绝，她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送上来的素材不要白不要，只是对于夏乔这个人她不甚了解，临场发挥有难度，于是说：“那就再耽搁两位几分钟的时间，我做双人的采访。”
　　“好啊。”夏乔跨步走进一屁股坐在贺予笙身旁。
　　这轻车熟路的举动让初乐拿扩音的手顿了顿。
　　贺予笙则是十分明显地往旁边挪了一个空位。
　　王羽端好镜头嘴里“啧啧”直叹，“帅哥美女就是亮眼啊，让人疲惫一扫而空。”
　　初乐笑着应承，“是啊。”
　　贺予笙看着女生毫无波澜的标准礼貌脸，莫名地有些泄气，不过很快恢复过来，他微抿嘴唇对王羽说：“我要是你的话一天到晚都会很精神。”
　　王羽歪头问：“为什么呢，哥你不知道，我们搞摄像其实也很累的。”
　　贺予笙有点不敢看初乐，眼睛却意外坚定和明亮，透过镜头看向自己，格外庄重，“因为你的合作对象也很......”他几乎没有对人的外貌进行过评价，也很少主动去夸人，因此有些词语萦绕在嘴边，格外烫嘴似的，“可爱漂亮。”说完以后自己倒是掩嘴咳了两声，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仿佛不是在夸人而是被夸赞。
　　在将近五秒窒息般的沉默中，初乐矜持道谢，“......谢谢。”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她脑袋产生眩晕之感，费了好大的定力才将这二字吐词清楚。
　　她胸口发热，清楚的意识到有些东西越来越不受控制，现在就算是拼劲全力，也无法从心慌意乱中尽数抽离。
　　王羽：怎么有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夏乔不可思议又饶有兴趣地在贺予笙和初乐身上逡巡两周，她眼珠一转，明白了。
　　采访完之后夏乔拿出自己的手机递到初乐面前，娇嗔道：“漂亮可爱的小姐姐，介意加一下微信么，有空一起吃个饭，就当感谢你让我免费出镜。”
　　或许她对刚才的采访有什么要求？这样想着，初乐也拿出手机同她互加好友，“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当红女明星主动加人微信这事，倒是稀奇。
　　夏乔加完她之后想到什么，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贺予笙，眨眼道：“你不用加么？万一有什么事情也方便交流嘛。”
　　贺予笙目光微动，翻出手机。隐秘的雀跃在看到初乐微信名后竟生出些许委屈，“之前我通过码号搜索加你你怎么不通过？”
　　“啊？”初乐眼里的一无所知让他心情又好了不少，只见女生立马点进“新朋友”查看。
　　初乐往下拉了十几个人，果然看到连续三条“我是贺予笙”的好友添加请求，都好几天前的早就过期了，她压下内心的五味杂陈，“不好意思，平日里有什么急事都直接电话交流，我没看见。”
　　贺予笙摇头，脸上洋溢着少年般的得意，“没关系，现在终于有你的微信了。”
　　这样的张扬和意气亮的几乎刺痛初乐的眼睛。
　　他为什么一连三次请求添加我微信？为什么总是要做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举动？为什么要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为什么又会有那些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反应？
　　有一瞬间，初乐甚至恼怒他的从容应对收放自如。
　　贺予笙就像是一朵夺目又暗□□性的花，生长在一览无遗的高崖上热烈绽放，蛊惑引诱着猎物，让她那些故意克制、拼命压抑的念想彻底冲破岁月落下的厚尘无处可藏。
　　当天晚上，初乐盯着微信好友的“新朋友”头像翻来覆去，心一横牙一咬，终于点进那片海与星空交织的夜晚，发出消息——
　　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个饭吧。
　　她用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的确要确认，她不想再稀里糊涂地陷入由暧昧所编织的困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