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一枝月半

2、再遇

　　令人万万没想到是，才上坡没多久，便发生了件啼笑皆非的事——初乐一行人被对方误以为是跟拍的狗仔。
　　“师傅，我们真是电视台的，您看，这是我的工作证。”初乐也是哭笑不得，从领口中扯出工作牌递给对方看。
　　对方把车子挡在路中央，山路本身就不宽阔，向郝明往左往右都过不去。
　　来人看了眼，依旧有所怀疑，“这年头工作证也可以造假，不可信。小姑娘，听我句劝，趁现在还可以调头，回去吧，你就算是跟上去也不一定拍到什么，而且村里条件艰苦，水电不通的，万一路上又遇到什么不可测的情况，危险的很，得不偿失呐！”
　　“要是我们必须上去呢？”王羽说。
　　“哎，那就没办法了，我只好守在这里等上头安顿好了再报警。”来人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看样子是真打算耗在这里。
　　“你这人......”
　　“没事。”初乐按住王羽，阻止他下车，想了想，说：“长顺村位于湘南市西南部，海拔九百一十米，亚热带季风气候，有‘云栈天梯’、‘峰谷一线’、‘狡兔三窟’等自然景观，2019年获评国家5A级旅游景区，该村总面积15800亩，耕地面积900亩......”
　　初乐以介绍的口吻将长顺村的具体情况大致说出，在对方呆愕的间隙，又拿出手机拨通了长顺村联系书记的电话，“哎，张书记您好，我是湘南电视台记者，对对，先前有跟您联系过，哎，是的，我们现在在路上遇到了些状况，麻烦您......”
　　来人接过电话后，神色终于有所动容，挂上电话讪讪地又扯了几句，便回到自己车上，没一会，挡在前面的车子缓缓开动，两辆末尾车逐渐恢复行驶速度，而前方的大部队早比他们多绕了好几个弯。

　　“看来前头车里坐的是大明星，这么谨慎。他们刚刚处理的方式，想必之前遇到过不止一次吧。”向郝明说。
　　初乐把手机放回口袋，她在网上搜了一圈没搜到哪位演员来长顺村拍戏的消息，保密工作相当到位，想来也是不愿意有其他干扰因素，“是啊，幸好刚刚那段路有信号，不然我真没辙了。”
　　王羽说：“乐姐，你造吗？我刚差点准备直接给你镜头了！”
　　初乐听出了王羽变相的赞扬，她含蓄道：“咳咳，职业习惯罢了，倒是你，刚想要下车干什么？”
　　说起这，王羽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鼻子，“我想和他套套近乎，电视剧不都这样演的？”
　　“哈哈！”车上的其余两人顿时笑出声，“年轻人不愧是年轻人。”

　　*
　　每个剧组都会有临时的微信群，方便消息互通，有关真or假电视台记者“跟车”的事火速在群里传开，引起贺予笙两位助理的高度重视。
　　下车前，秦敏第三次交代：“笙哥，等和导演还有村干部打完招呼后，记得随时戴好口罩！”
　　“恩，知道了。”贺予笙拉开车门，大长腿一迈下了车。
　　林泉说：“我们这次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应该不会有人知道笙哥在这拍戏吧，媒体的报道都还停留在笙哥出国的那个时候，指不定人家真是来采访其他的。”
　　秦敏叹气，“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尽量小心点吧，要是媒体知道笙哥回国了，还不得扑上来。”
　　林泉心有戚戚焉地点头：“也是，戴口罩也没啥，就当防寒了。话说这山上气温有够低的，我都感觉自己穿少了。”
　　两个助理一边说一边跟着贺予笙下了车。

　　雪还在下。
　　剧组那边和村里打好招呼、安顿好之后，向导想要先拍几张雪中场景，于是现行询问贺予笙这边的意愿，“小贺，听说你之前在国外做治疗，身体怎么样？一会拍几个雪里的景没问题吧？”
　　贺予笙点头，“完全没问题，任凭向导安排。”
　　向俞欣慰地笑了笑。说实话，他很欣赏这个年轻演员身上的品质，谦卑、平顺、不浮躁，除了不怕吃苦外，还会独立思考，在关键时刻提出不同层面的意见，就是私下不太爱说话，但只要稍作相处，就会发现他是一个非常有亲和力的人。
　　向俞自认选人眼光很高，特别是对年轻演员，如果不是之前有过接触，他怕是很难任用这种靠流量红起来的明星。
　　“那行，趁着下雪，一会试试男女主久别重逢后的那一场，你先准备准备，我去和小夏说说。”
　　“好的。”
　　整个剧本贺予笙已读透，台词方面也背的差不多。他记得这场戏是发生在学校，并非大多戏文里的偶遇，而是男主的“精心设计”。

　　贺予笙一行人的住处被安排在乡政府多余的宿舍里，几个人整理好行李后稍作装扮便前往向导指定的地点——学校。
　　“笙哥，还没开始，你先穿点。”秦敏举起事先准备好的外套。
　　“不用，我不冷，快开始了。”贺予笙说，视线定在男主即将出现的那块空地，若有所思。
　　天色开始发暗，学校里没什么人，估计是因为下雪的缘故提前放了学。
　　原本的剧情是男主守株待兔两天后摸准女主上下课时间，在第三天上午，他进入校园，举起摄像机佯装拍风景和学生，镜头却“无意”地拍到女主，然后牢牢锁定。
　　不过因为学校现在没什么学生，向导决定把男女主“初遇”的情景换一种方式呈现。
　　“各就各位，准备！”
　　灯光、布景、摄像机、工作人员、演员均已全部就位。
　　“Action！”
　　“您好！请问您是这里的老师吗？”男主萧然隔着学校铁门喊到。
　　女主回头，就在那一瞬间，男主按下快门，时间定格。
　　“不好意思啊，刚刚那一幕太美了，我忍不住就。”男主放下摄像机，抱歉一笑。

　　“停！”
　　向俞喊停，在镜头前端详片刻，对贺予笙喊道：“男主在询问之前先观察下女主，然后再举起镜头。女主对，小夏你再站远些。行，准备！”

　　这是萧然来到长顺村的第二天，他的异常已经引来值班老师的注目，他解释完之后难免落寞，明明“她”也有看到，为什么目光却不停留片刻，真的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这个人了吗？
　　山上终日大雪，等学生全部出校后，萧然知道她会在校门口目送学生离开，然后一个人驻足静静地呆几分钟。他早在放学前就进入校园，站在操场上的一棵松树旁用镜头默默观察她的一切，只是，她从未注意到。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萧然不想惊扰，不敢打扰，却忍不住打破这即将结束的安谧。
　　“您好！请问您是这里的老师吗？”他举起摄像机问。

　　“停！”向俞再次喊停，“小贺，你镜头对准女主后不要喊得这么快，之前观察留白不要这么久，取个中间时间，好，我们再来一遍。”

　　贺予笙呼了口气，没有把落在肩头的积雪抖落，再次站好位，调整好情绪。

　　“停！”
　　镜头切换到男主那边，画面里的男主在女主回头的那一刻眼波无痕，神色平静。
　　向俞摩挲下巴思考片刻后说：“打光师在女主回头时，把光朝男主拉进点，还有小贺，女主眼神对过来的时候你要做出点反应。”

　　做出反应？贺予笙快速思考。
　　是欣喜，是紧张，是兴奋，是怀念，还是全部都要有？
　　......

　　“停！”向俞第五次喊停后宣布中场休息，他把贺予笙叫过来一起观看五次男主拍照的镜头。看完后，他问贺予笙：“你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贺予笙沉思，一时默然。
　　向俞又问旁边的工作人员，“你们刚刚一直在看，有觉得少了什么吗？”
　　有位女工作人员举手，不确定地说：“我感觉男主少了一种对女主的感情，不论是拍照前观察女主也好，还是在镜头前与女主视线相交的刹那也好，是不是有点太平静了。”
　　“男主的手刚有抖了一下。”
　　“不是身体上的反应，而是，哎呀，我也说不清。不过我看刚拍的，感觉好像就是摄影师突然遇到一个模特，觉得不错，想要请人拍照，又不太好意思。”工作人员说完略略不安地看向贺予笙，后者摇头微笑，表示没关系。
　　小姑娘被这毫无预备的清隽笑容晃红了脸。

　　“你说的没错！”向俞认同地点头，手搭在贺予笙的肩膀上，总结到，“你少了那种一眼万年的触动。男主历经千山，又苦守了这么些时候，在女主看向镜头的那一刻，你是紧张的，这个你表现的还可以，但在放下镜头，视线彻底对上的那一刻，你的内心在轰隆隆地响，通过眼神来表现的话，就是一眼万年。”
　　贺予笙眉头微凝，不解道：“男女主并没有前缘，为什么要一眼万年？”
　　“害！”向俞老生长叹。
　　“抱歉啊向导，我不是很明白。”贺予笙眼底满是歉然。
　　“没事，虚心好学是好事。”向俞拍拍这个年轻演员的背以示安抚，他想解释，但感情这事三言两语解释不明白，只好问贺予笙，“你学生时代有过初恋的姑娘吗？或者说你的内心有过什么白月光类型的人吗？”
　　贺予笙沉默不语，瞳孔中的怔忡一闪而过。向俞眼睛毒辣，自然是捕捉到了这片刻的不自然，他语重心长地继续：“小贺你各方面条件都这么优越，即便有过初恋白月光，肯定也在一起了吧！不妨这样代入一下，你们两因为一些原因各自分开，但你忘不了她，想追回她，见到人的那一刻又不敢确定，近乡情怯......”
　　贺予笙认真地听着向导分析，却不知为何听着听着竟走神，末了还未能完全理解，倒是连续被“白月光”三个字砸的晕晕乎乎的。
　　最后向俞拍了其他几个场景，重逢这场暂且搁下，让贺予笙自己回去再揣摩揣摩。

　　*
　　电视台的这三位上山可谓是历经磨难。
　　起初是被误认为狗仔，后来行驶路上车轮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扎了下，轮胎漏气，若不是前面那辆车相助，用铁链把他们拉上山，冰天雪地里真的叫天天不灵。
　　等到了长顺村，原先被安排的学校宿舍不能住，说是被突然征用，不过重新安排的政府宿舍离学校也不远。
　　三人被安排在二楼，连间的，倒也方便。
　　“谢谢哈，真是麻烦您了。”初乐不住地道谢。
　　“没有没有，主要是那边现在正在拍戏，天又这么晚了，先让你们落脚要紧。”王书记是位三十多岁的大姐，做事干练，早把房间给腾挪出来。“对了，你们两位的房间在三楼，我带你们去吧！”她朝刚刚和电视台三人有过“患难之交”的剧组人员说。
　　“您告诉我们在哪间房就行，我们得先去学校那边一趟。”
　　“行，310，那我先带你们去学校。”

　　同王书记和剧组人员道别后，三人看天色已晚，又还在飘雪，决定明天再去找人采访。
　　初乐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编辑好几条信息，止不住的哈欠在提醒她该休息了。舟车劳顿，为了准备资料又熬了两个晚上，今天早点睡吧，她想。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有现成的热水，初乐拿着洗漱用品经过王羽的房间时，发现门是开的，里边也没有人，正好奇人去哪儿时，却瞥到有个人正站在宿舍楼下的操场上。
　　那人背对宿舍楼，大半个身子没入黑暗中，配上纷扬的雪花和呼啸的寒风，乍一看还挺萧索的。
　　看身形应当是王羽，初乐不由好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她本不欲打扰，从厕所出来时只见这人一动不动颇有一站天明的架势，有点担忧这位年轻的多愁善感的小伙子淋雪淋感冒。出于对后辈的关怀，初乐还是决定提醒一二。
　　于是，她对着楼下的人轻声喊道：“嗨，小伙子，你真的在等雪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