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一枝月半

1、再遇

　　很久以前，我牵着一个男孩子的手在许愿树下许愿。那时，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心里却想：要是他的愿望能实现就好了。

　　——题记

　　十二月份的天气，突然下了一场雪。
　　对于南方城市来说，这个时候下雪未免有点过早，但它就这么毫无征兆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初乐站在屋檐下，捧着一杯同行摄影师递来的热水，一点点啜着。眼前是蜿蜒而上的公路，九曲回肠十八弯，光看着就让人发怵，更何况现在还飘着雪，对视线有一定影响，路面已经积了层薄薄的雪毯，开车上去很需要技术。
　　不过光是纯粹当成景来欣赏的话，山岚之间折转出的公路，弯弯绕绕朦朦胧胧，绿意披上白纱，还挺有诗意的。
　　初乐一边发呆一边赏景。

　　“乐姐，你说这雪今天会停么？”王羽自己也接了一杯热水，走到初乐的身边问。
　　王羽是电视台新进的摄影师，今年刚毕业，学生时代的青涩还未完全褪去，做起事来也是一股子冲劲，浑身上下时刻都是满电状态。包括他今天和初乐搭档，来长顺村补采访和资料的事，本来组长安排的是另一名工作好几年、更有经验的老摄影师，但王羽斗志昂扬的快要燃烧起来，他说：“年轻人要多实践，不能怕苦怕累，请组长务必给我这一次机会！”
　　组长挨不过他这一颗奉献自我燃梦青春的心，便成全了他。

　　初乐毕业后便考入湘南电视台，从百余人中选拔而出，一切过程十分顺利，工作到现在也快四年了，走过山川湖海、都市村庄，也采访过很多行业的小人物大人物，积攒有一定的经验。
　　本月，电视台要出一个乡村新风貌的专题报道，栏目组已经派成员走访了湘南市周边大大小小的村镇小庄。而在后期编辑时，总导编觉得内容上少了点对当地孩子的现实写照，于是派初乐再去当地补些资料。

　　长顺村这两年是靠旅游发展起来的，本身地理位置十分偏僻。在盘山公路还未建成前，完全是与世隔绝的状态，村里人平时要想添些家用都要翻山越岭，有劳动能力的年轻人基本也都进城务工，整个村里都是些老弱病残，艰苦程度可见一斑。
　　但自从公路修好、扶贫的旅游项目发展起来后，很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回乡创业发展，人均纯收入从不足两千到破万，长顺村焕然一新，到处都充满着生机。

　　初乐刚开始工作那会到过长顺村一次，那时的村庄还在探索发展的阶段，远不如现今报道的这样好，她当时对这里的留守儿童们的印象就是淳朴中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并且特别能吃苦，懂事的让人心疼，才几岁的孩子早早就学会了下田种地，十指粗粝，不是被磨满水泡，就是长满了茧。
　　这其实也是大多数农村留守儿童的真实状态。没办法，教育环境太差，家里也没有条件送他们出去读书，留在村里就只有做农活谋生。
　　初乐还记得当时开车上山的途中，遇到一个下山买完东西步行回家的小男孩，那个孩子才满十岁，背上的背篓却比人还大，一个人背着二三十斤的东西，一步步地独自行走在山路间，压得人快喘不过气来。
　　后来因为工作太忙，初乐私下也没有时间再去长顺村一次，偶尔在新闻上有所留意，看见这个村子逐渐暴露在大众之下，与社会相连，并且在各界的帮助下发展得越来越好，她那颗时常挂念的心也慢慢放松下来。

　　“会吧，我刚看天气预报，说是晚上就停了。”初乐这样回答。
　　“气候变幻早就跳出五行中六道外，之前不是还说没有雪么？”王羽开着玩笑，口吻轻松逗趣，惹得初乐轻笑出声，他清了清嗓子继续，“你说万一我们被雪困在了村里可怎么办？会不会遇上雪女啊！”
　　初乐正色接到：“雪女一般长得都很美艳，你放心，万一你为色所迷被勾走了魂，我和向哥一定会记住你的。”
　　向郝明是和他们一块的司机师傅。
　　王羽一噎。他本想吓吓这个看起来软糯乖巧、一点也不比自己大的前辈，然后顺势补充一句“没事，乐姐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以此活跃氛围拉进关系，怎知被她轻松反将一军，化客为主。
　　他摆出一副“你于心何忍”的表情，哀怨道：“乐姐，你怎么不说一定会把我救出来。”
　　初乐笑道：“要真遇上了，那可是爆炸新闻呀，你年轻，身强体壮的，就先深入虎穴探一下，为新闻献身不是你毕生愿望么？”
　　这会王羽是真无话可说，只能捧着那一颗年轻娇弱的心脏，慷慨赴死道：“好！我当然是义不容辞的！”
　　“哈哈。”

　　“义不容辞什么啊？”向郝明从超市买来几副防滑链，他也没料到这个时候会下雪，原本有一副没拿，安全起见还是需要准备点防滑措施，“这儿超市东西还挺齐全的，我原以为能买到麻绳就阿弥陀佛了，想不到防滑链也有。”
　　初乐点头：“现在城乡一体化，运输方便了，镇里超市啊小商铺卖的东西种类都很齐全，村民买东西也方便很多。”
　　“是啊，”向郝明打开后备箱，把防滑链放进去，“那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小王怎么一脸赴死的表情？害，我跟你们讲，这种情况我遇到的没有十次也有八九次，小王你对我的技术有点信心，你看你乐姐，多么淡定。”
　　初乐淡定地把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年轻人嘛，谁没有第一次？”又淡定地抬高手臂，拍了拍180+的年轻小伙子的肩，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放心，向哥老司机了，人孩子都上初中了。”
　　向郝明摆出沉稳的姿态，点头说：“没错，我可是老司机！”
　　王羽十分配合，“好，我的命就交给你们了。”

　　正当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时，有一队车从他们身前驶过，浩浩荡荡的大部队，从前到后满长龙。
　　初乐随意地数了数，满打满算正好十辆。
　　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们并没有放慢车速，赶场子似的风风火火。
　　为首的是辆丰田普拉多，一款性能非常好的越野车，电视台里也有，可惜初乐他们这次出来没申请上。
　　普拉多的中座车窗是半开的，有个摄像师探出半个脑袋，举着镜头往后拍。
　　这么大的阵仗引得超市店员出来围观，初乐听见她们在说：“肯定又是来拍戏的。”
　　长顺村又有世外桃源之称，旅游业发展起来后，来此拍戏的剧组不在少数。
　　“呔，这年头，拍戏连命都不要了。”店员感慨完又问初乐他们，“你们也是拍戏的？”
　　初乐说：“啊不是，我们来采访的。”
　　店员：“那不等雪停了再上去？现在上去多不安全。”
　　向郝明绑好安全带，他偏了偏脑袋解释：“现在走还安些，等明天路面结冰，就上不了了，谢谢你们关心，长顺村也不远，开的慢一个小时左右能到，”朝还没坐上车的两位招手，“同志们上车！”
　　“得令！”初乐快速窜进后座。
　　向郝明发动车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前方车队末尾。
　　*
　　“笙哥，怎么了？”
　　夹在车队中的一辆哈佛H9忽然摇下车窗，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白茫茫一片。
　　贺予笙回头，因为动作太急把靠枕带到了地上。只是，后挡风玻璃外除了紧跟其后的车，哪里还有人的影子？他捏了捏眉心，略感疲惫地靠回座位，“没事，眼花了。”
　　只是无意间的一瞥，其实连人的样子都看不大真切，只不过是同样扎了一个马尾罢了。而世间扎马尾的女孩子又何其多，贺予笙也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的，随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车内气氛一时间略显沉闷，助理秦敏捡起靠枕，看着靠在座椅紧闭双目的英俊男子，担忧的问：“笙哥，你是不舒服吗？”
　　贺予笙摇头：“没有，我刚在想剧本的事。
　　说到剧本，另一位助理林泉仿佛找到了活跃气氛的关窍，他兴致勃勃地说：“我来之前又看了下大纲梗概，觉得挺有意思的。男主是名摄影师，因为在圈内网站浏览到一张摄影作品，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火急火燎地跑到乡下，”他还故意卖了个关子，“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秦敏没好气地说：“你当大家都没看过怎么？”
　　“哈哈，我就问问，详情只有笙哥知道嘛。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你们说，男主只是为了确认照片中的人是不是女主，也就是白月光嘛！动作快如投胎，怎么等到确认过后反而唯唯诺诺了呢？他难道不应该跑上去把人抱住然后顺势求婚？”
　　车内一时沉默，好一会，秦敏才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害，母胎单身不是没有道理。”
　　“喂喂，怎么就人身攻击了起来，难道不是吗！”林泉不服气，问本次即将饰演男主摄影师的当红男明星——贺予笙，“哥，要是你的话会怎么做，肯定和我说的一样吧！还有女人能拒绝的了你吗？我就不信了！”
　　贺予笙没什么表情的开口：“然后两个人顺理成章的结婚，一起支教，全剧终。”
　　“......噗，哥，你真是剧本终结者。”
　　在情爱这一块，女同胞心思敏感程度显然比两位男士多得多，秦敏开始分析到：“我觉得这还是要分情况吧。你说的那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前提得是在女主也没有对象并且两人心意相通的基础上，不然你一个熊抱上去，还不成非礼了，想想就吓人。”
　　林泉回想了下剧本的前部分，说：“前段好像没说到女主到底喜不喜欢男主，都是后边才体现出来的。我就是不懂，男主心心念念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上了还不赶快下手。”
　　“你不懂，书里说遇上爱情，男方表现的多为胆怯，女方才是勇敢。况且，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嘛！白月光的话，杀伤力翻倍！”
　　“啊，爱情真是个复杂的东西！”林泉摇头叹气，放弃理解。

　　是这样吗......
　　女方是会主动的？
　　贺予笙愣愣地望向窗外，耳边是聒噪的讨论声，思绪慢慢沉到回忆里。
　　想来也是，从始至终都是自己自作多情，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从未表露过一丝一毫对他的喜欢之意，更别说诸如“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亦或是写信这些直白的告白方式，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动了心会错意。
　　如果时间再次倒流回高中，他会怎么做呢？会像林泉说的那样，义无反顾地冲上去告白？即使知道会被拒绝，但终归没有遗憾？
　　贺予笙想，他不是没有遗憾，但再多的遗憾也会被时间冲淡，分明都已经知道那对校园荣誉榜榜上有名的两位学霸最终成为情侣，自己现在纠结不休又有何意义呢？
　　况且还都这么久了......想必，他们也早已经步入婚姻殿堂。
　　白月光吗？
　　贺予笙心里叹了口气，想，或许真的是白月光定理在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