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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折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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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上电话,初乐懵懵懂懂,心潮亦是起伏不定,就好像突然又重新坠入一个似曾相识的梦境,人声鼎沸和光彩琉璃尽数虚化成朗朗读书声,而后从天边蔓延成雪天黑夜里的那个背影,回首之时,少年神采飞扬,眉目依旧。
她坐立不安,一会担心晚上吃麻辣烫会不会太油腻,一会又懊恼自己怎么没好好拾掇拾掇就出来了,身上穿着宽松肥大的棉衣,胸口还残留着一块不知道何时蹭上去的污渍,现在跑回去换还来得及吗?
奇怪,不就是好久没见的同学吃个饭而已,为什么还要专程回去换衣服?
冷静啊!
初乐赶紧从突如其来的被打乱的心绪里抽神,拍了拍自己的双颊,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老板从冰柜里拿出还未下锅的串串,问她,“你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要是以往,她肯定不假思索的指着辣的那一锅,这次却顿了顿,指着不辣的那锅说:“放这里吧。”
看了眼时间,九点三十五。
对于经常加班和惯于夜间拍戏的人来说,这个时间不算太晚。
可是即使就算这个点不算晚,他为什么专程要来找自己吃饭?
苍天,完全静不下来嘛!
初乐持续陷入排山倒海的混乱状态中。
*
贺予笙握住手机的那只手早就发热的出汗,不仅如此,他的耳朵脸颊也热的透红。
怎么回事?
都二十大几了,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真够丢人的。
他用力掐了把脸颊,庆幸对方没看见自己的窘态。回忆刚刚的通话,自己应该没说错什么话吧。
贺予笙和向俞简单说了一声后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大家见他神色匆匆,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双眼中纷纷闪烁着八卦之光。
向俞凑近林泉悄悄地问:“你家老板有什么急事?”
林泉呛了声,赶紧把嘴里食物咽下去,官方中不乏恭敬,“老板的事我们做员工的不好打听。”
向俞:“......”得,是他多嘴。
秦敏及时补救道:“下山的时候我听见笙哥在跟家里打电话,可能家里有事吧。”
“挺好挺好,工作家庭两不误。”向俞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是兴趣索然。
秦敏猛然想起什么,飞快掏手机打电话,“笙哥,记得戴口罩啊~”
哦哦,对,不能被发现,差点忘记了。
贺予笙飞步进入电梯,帽子口罩全带好,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剧方安排的酒店虽离市中心比较远,但处在十字路口,往来车辆频繁。贺予笙运气好,刚出酒店就拦下一辆车。
他坐在后座,手指在添加到新联系人中敲出文字又删除,反反复复,陌生的电话号码终于有了确切的定义——课代表。
出租车司机通过后视镜不断打量后座上的青年,虽然遮的密不透风完全看不清脸,但他就是感受到了一种独特的气质,一种随便打趣便感觉冒犯了的气质。
向来侃侃而谈的司机大叔也不由屏息缄默,生怕打扰到青年。
他见青年终于从手机中抬起头,先是望了一眼后视镜,恰好与他对上视线,青年眉眼弯了下,随即侧头望向窗外,显得礼貌而又疏离。
热情好客的司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打开话匣子的契机,他感叹:“这么晚还在忙工作啊!”
原本是自言自语,没想到青年竟然回答了,“不是工作,是私事。”
声线清朗,让人顿生亲切之感。
司机瞟一眼青年,“大冬天的,小伙子你就穿这么点不冷啊?”
贺予笙低头一看,身上果然只穿了件加绒的卫衣,刚刚在酒店有空调,根本用不着穿外套,自己急急忙忙跑出来也没注意,不过好像也不是很冷。
他说:“还好,我不怕冷。”
司机笑呵呵的说:“是着急去见女朋友吧!”
贺予笙噎住,分明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却无从下口似的,抿住嘴角时说:“......不是。暂时还不是。”后面一句话声音太小,司机没听到。
“害,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早出晚归的,忙得紧......”
正说着,贺予笙的手机又响起来,他语气温和,“喂,妈?”
“儿子哎,我是你爸。”
宛如一场快要播放至高潮的电影猝不及防的被按下暂停键。
久到快要让人遗忘,也让人想要拼命去遗忘的声音宛如一把铁钳,死死加紧贺予笙脑中的某根神经。
那双藏在帽檐下,原本还被热忱和期待占满的眼眸瞬间冷下来。
*
初乐换了一个比较打眼、正面小街的位置慢腾腾地吃起来。小吃街上行人如织灯火意兴,她食不知味,开始思考若是贺予笙在这里吃东西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都怪当时自己神志不清,竟然没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
话说回来,即使自己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贺予笙他堂堂一个当红明星怎么也二话不说就应下?是不知道这个地址是一个商业区,还是说以前经常在这种场合出入,处理起来比较有经验?
正当初乐犹豫要不要打电话商量换地方时,贺予笙先她一步打来。
“不好意思,我家里突然有点事,赶不过来了。”
初乐先是松了一口气,“这样啊,没事,你先忙吧。”说完后心里泛起一丝不属于自己常见情绪的失落。
“真的很对不起......”
很认真的道歉,听起来似乎比自己更加丧气似的。初乐莫名回想起那双垂落的眼帘,她心一软,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没有所谓,“没关系,一顿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她不知道该不该多嘴关心一句,话比思想先一步脱口而出,“家里的事很麻烦吗?”
“也没有,我......一个很久没见的亲戚突然拜访,得马上回去看看。”
“哦哦,没事就好,那等你忙完了,我再好好请你吃一顿怎么样?”
“真的吗?”
“恩,我以老同学的名义担保,决不食言。”初乐竖起三根手指,有目光擦过,她讪讪放下,自己这是在搞什么?
好傻。
那道无形的距离慢慢在拉进,很神奇,也有点不安。
“好,我等你下次请客。对了,你现在是在湘南电视台工作是吗?”
越来越不受控制了,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哪工作,顺便问的吗?
“对,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下次见。”
“恩,再见。”
挂上电话,贺予笙不复温和,语气冷硬地对司机说:“师傅,不好意思,掉头去柏山路。”
初乐在恨铁不成钢中默叹数次,拼命纠正自己的“想入非非”,在第二十二次叹气后,她对老板豪气地一挥手,“老板,打包!”
*
居民区的夜晚总是安静如许,时而会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多半是老鼠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贺予笙走过熟悉的小巷,灯光把他的身影拉的顷长,从这端延伸到另一端。
这个地方是他初二的时候搬过来的,位置不好,设施老旧,但在周而复始地搬家中,算是相当很长久的一个安居之所,因此,即便他在更好的地段给母亲买了更好的房子,而他母亲不肯搬过去,他也没说什么。可是,在听到那个男人声音的那一刻起,他下决定不论如何都要把母亲接过去住。
贺予笙出生在一个非常优渥的家庭,戏称一句“少爷”也不为过,这种物质上的优渥一直维持到他爷爷去世,他父亲接手公司。
他的父亲毫无商业头脑且眼高手低,没多久就败光家底却又认不清现世,染上赌博的恶习,最终欠下一屁股债,自己一个人天涯路远逃之夭夭,贺予笙和他妈便经常受到所谓债主的骚扰。
因为安静,加之老旧的居民楼房间隔音并不好,贺予笙在楼梯口就听见了从他家传来的争吵声,他大步上楼,拧开门锁。
“你要不要脸!?快把手机还给我。”
“我来找自己亲儿子,怎么不要脸了?你一个做妈的,怎么能让儿子拉黑我电话?”
“是我自己拉黑的,和我妈无关。”
屋子里正在吵架的两人听到动静后纷纷朝玄关看过来。男人瞬间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亲昵无比地迎上前,“哎呀,儿子,你回来了。”
林梅推开男人,眉眼之间难掩焦心,“予笙,你回来干什么,不要听他的,家里没事,你赶快回去忙。”
男人不服气,“怎么没事了!我和儿子有一两年没见面了,我想看看儿子不行。”
林梅斥道:“你那是想看儿子?你个杀千刀不要脸的,趁我没报警之前给我赶快滚!”
男人就像一块牛皮糖,怎么甩也甩不掉,“血浓于水啊!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心,要断绝我们夫子关系,要不我打电话给电视台,让大众评评理!”
“你!”
“够了!”压抑至极的怒喝让原本争吵不休的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贺予笙比林梅高了一个头不止,走上前抱住母亲,安抚道:“妈,他早已不是我们生活中的人,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又面无表情地对男人说:“你和我出来一下。”
贺予笙径自出门,他知道男人一定会跟上来,索性不去看他,自顾自走在前面,下了楼梯又走了一段路,把自己完全隐匿在黑暗里。
“卡里有十万,别再来骚扰我妈。”卡送出去后,贺予笙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贺麟笑哈哈地收起银行卡,又伸出手,“也给我来跟烟呗。”抽了一口嫌弃似的,“你好歹是个大明星,怎么抽这么便宜的,老爸告诉你,要抽就要抽......”
贺予笙冷笑着打断,“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动动嘴就来钱了?”
贺麟被怼的噎住,悻悻然地缩了缩脖子,说:“谁叫我儿子有本事嘛。”
昔日的委屈转换成如今的暴戾,贺予笙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我不是你儿子!”
贺麟满不在乎,“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察觉出周遭冰点一样的氛围,他想弥补什么点似的说:“哎呀,你们现在年轻人怎么火气这么大呢?我不就是问你要点钱吗?老子问儿子要钱不是很正常吗?我要是真想坑你,你光屁股的照片我随便卖给那个狗仔不是分分钟的事。”
在贺予笙越来越黑的脸色中,贺麟又改口说:“我当然不会这么做,谁叫我是你爸呢,哈哈!”
天底下居然会有这样爸爸?
贺予笙怒极反笑,却已不想再说什么,声音冻如凿冰,“不要干违法的事。”这是他作为血缘上的儿子给出的最后警告。
“行吧,听你的,说叫你是我儿子呢。”
把男人打发走,贺予笙怕林梅担心,收拾好情绪后赶紧回家和林梅商量搬家的事。
安土重迁是人的本性,若非逼不得已,谁又想来回辗转,连一个安定的居住场所也没有?
经过贺麟这么一闹,林梅这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