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一枝月半

12、联通

　　是梦。
　　漫天的霞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投射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绚丽到梦幻，如同童话般的场景。
　　湘南附中的天空总是瑰丽无比变化无穷，有多少男生女生的青春被见证，又有多少羞于口齿的小心思被刨开被洗礼。
　　初乐站在走廊上就好像浮在半空中，踩在云端里，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状态。她的忐忑、期待、羞赧、畏缩被对面的女生摔得七零八碎，不着片缕。
　　那个美丽的女生笑意盈然，对她说：“不好意思啊，阿笙他要去打篮球，拜托我来一趟。”
　　“你是喜欢他的吧？”
　　“我没想到原来你也和其他女孩子一样，其实早该料到，不过这也不是你的问题。”
　　“他喜欢谁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这个还给你，阿笙没看，放心，我也没看。”
　　......
　　声音越来越缥缈，那个总是不由自主追逐的挺拔背影也越来越模糊。
　　她从始至终也没跟上过步伐，以后她的世界里也不会再有这个男孩子身影。
　　漆黑无人的夜里，有个即将要离开的女生躲在被窝里泣不成声。
　　也许，短暂而又漫长的青春也随着这根本来不及亲口说出的道别戛然而止。

　　明明只是一个梦，却又痛得如此真实。
　　初乐嚯地睁开眼睛，暮色四合，窗里窗外都已被夜色笼罩。
　　心脏传来梦境遗留的钝痛，咚咚咚，一声声快过滴滴答答的秒针，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她倦怠地重新合上眼睛，片刻后再睁开，盯着墙壁上看不见指针的挂钟看了一会，锤了锤自己头顶，想将梦境里的虚幻给赶走。
　　最近真的太累了吧，初乐想，连睡觉也无法纾解这种疲倦。
　　喉咙干涩，她起身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就着窗外一角的繁华慢慢喝着，冰凉刺骨的温度总算让人清醒不少。
　　也不知道菁菁当初怎么租到的房子，租金不贵，地段还好，对面就是商贸大厦，站在客厅最斜角的位置，能看见一部分大楼。

　　初乐打开新买的手机开始摸索。在电子产品日新月异的年代，这个型号无疑是过时了的，只不过她平时不怎么注重功能，只要内存足够，性能良好就完全OK。
　　翻开消息的时候又想起那三个连续又未回拨通的未接来电。
　　保险起见还是再打一个吧，她想。
　　嘟嘟嘟......
　　响了十几秒，对方才接通。
　　“喂？”
　　是一个男性的声音，似乎是有点警惕，莫名还有点耳熟。
　　“请问您今天......”
　　初乐话还没说完，对面哔地就给掐断了。
　　“......怎么回事？”
　　算了，要是真有什么事，肯定还会再打过来的。她没再理会，回身翻看冰箱，果然什么东西也没有，肚子饿的不行，打开外卖APP准备点餐时又顿住，决定走走，出去吃一顿。

　　*
　　“谁？”
　　秦敏双手提满袋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刚好看见林泉挂断电话。
　　“快帮我提一下，这家店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火爆。”
　　王羽替秦敏卸去大部分重量，“不知道，可能是记者或者粉丝，今天都接到无数个电话了。”
　　“怎么会打到笙哥的私人号，有备注吗？”
　　“没有。”
　　“可能打错了吧，以后笙哥电话有陌生号你直接挂断吧。”
　　“好。”
　　两人也没当回事，各自双手提满了本市最火爆的一家老字号小吃，匆匆赶往他们目前住的酒店。

　　贺予笙还在酒店和剧组开会，从长顺村下山之后他直接住进剧组包下的酒店，接下来的两个月，大部分时间他都将在湘南市进行拍摄，直至杀青。
　　剧方和公司视频沟通后的结果是一切如常，没有必要专门召开新闻发布会。
　　从网络上传言贺予笙回国，而公司没有澄清，便是默认了这种猜测，也算是提前预告，而现在山上的拍摄完成，剧方再慢慢放出一点消息完够了。
　　“辛苦各位了，今晚大家早点休息！”向俞拍手示意散场，然后想到什么又补充道：“贺大明星刚刚私下和我说最近麻烦大家了，要请我们吃宵夜。想吃的就留下来吃，不想吃的自由活动别耽误明天的工作，完毕。”
　　“好耶！贺哥请客，怎么能缺席！”
　　“吃吃吃！必须吃！”
　　“贺哥好体贴哦，我刚好饿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兴致高昂，纷纷拍手感谢，并且都十分赏脸的留在会议室。

　　一直在会议室外等候秦敏和林泉收到贺予笙的通知，推门而入，几大包点心放在会议桌上，解开袋子，大家自己想吃什么拿什么。
　　贺予笙边递食盒边道谢：“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容。”
　　“哎呀，贺哥你真客气。”
　　有人发现了食盒上面的浮标，惊喜出声：“响当当哎！湘南最热门的一家餐馆，我慕名很久了！”
　　有人立马接话，“我听过我听过，听说排队都要好几个小时，贺哥你居然还买到这么多！”
　　林泉说：“笙哥提前两小时在手机上先点餐了。”
　　“啊啊啊，我垂涎已久的豆汁排骨和灯笼盏，贺哥我爱您！”
　　对于这种直白的“示爱”，贺予笙早就见怪不怪了，他熟练的回复：“不客气，吃得开心。”
　　工作人员们拿到自己想吃的东西也不客气，直接大快朵颐。
　　“说起来，贺哥您是湘南市的吧，难怪这么熟悉，要回家看看吗？”
　　贺予笙点头，“对，我从小在这长大，抽空应该会回家看看吧。”
　　“那咱们拍摄的地点真不错！”
　　贺予笙以笑回应，他自己拿了剩下的一盒，正准备打开盖子来吃，一旁的林泉把手机还回去，说：“哥，我刚给你开了免打扰，有人骚扰你。”
　　他这个电话号码从没对外透露过，除了熟识应该没人知道，不过在这个信息化高度公开的社会，电话号码不知从哪里流转出去再平常不过，他也经常接到一些胡七八糟的电话，直接挂断就是了。

　　等等！
　　簌地想到什么，贺予笙飞快地把刚揣到荷包里的手机又拿出来，指纹解锁，大约是手指干燥，第一遍没成功，他直接上划输密码。
　　点进通话记录地那一刻，他紧张地差点拿不稳筷子。
　　看到熟悉号码的瞬间，脑海里纷繁杂乱的千思万绪蓦的齐齐涌出，周遭声音自动过滤成bgm，激扬澎湃的、唯美抒情的......他的脑子似乎很清醒，又似乎被各种声音撞到东倒西歪。
　　贺予笙慎重地放下筷子，庄重地起身，神色不变地对身边人说：“不好意思，我出去打个电话。”
　　林泉嘴里还叼着一只灯笼包，望着那个一步一步迈出，看起来前所未有般郑重的背影不明所以，囫囵下咽后对秦敏说：“笙哥刚刚好像同手同脚哎？”
　　秦敏从顿悟到了然，默默地把自己嘴巴塞满，没有回答。

　　关上门，贺予笙靠在墙壁上细细查看通话记录。
　　八点五十打过来的，接通还不到三秒就挂断了，应该是林泉以为是骚扰电话所以没多说。
　　该死！
　　怎么没有写备注！
　　在拍摄和会议期间，贺予笙会把手机交给助理保管，也交代过没有备注的号码可以不用接。
　　现在是九点半，对方应该还没有睡吧。
　　贺予笙深呼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要领奖一般，满怀忐忑和期望的拨下号码。

　　“喂？”
　　初乐目标不明地在商场周遭逛了一圈，一个人点外卖果然还是最省事，想去湘菜馆粤菜馆吃，一个人肯定吃不完，纠结半天后，最终在商场旁边的小吃街找到一家麻辣烫。
　　冬天就该吃麻辣烫嘛！
　　点串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也没看直接按下接听键。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她又迟疑地“喂”了一声，快速看了一眼号码，貌似是刚刚那个号。
　　到底怎么回事？闹着玩？
　　初乐产生一丝被戏弄的恼怒，语气也变得不怎么好起来，“您要是......”
　　“是我，我是贺予笙。”
　　吧嗒，脑袋卡壳当机中......

　　“喂？”
　　初乐猛然回神，几滴汤汁溅在衣摆，她放下手里刚拿起海带，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不同于对待工作的认真，“我在。”
　　“恩，那就好。”
　　......
　　氛围在双方的静默中又开始萌生出难以言喻的心绪。
　　粗略算一下，他们大概已经有快九年未见面，不对，明明两周前才见过，不过那几次蜻蜓点水般的短暂对话也并不能把这些年拉开的生疏给突然填平，因此，初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况且，还是曾经有过青春悸动的对象。
　　分明都过了这么久，久到平地变高楼，树苗满绿荫，自己竟然在看到人和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刻，还是会身不由己地产生莫名感怀。
　　初乐心里五味陈杂，明明早就被锻炼出信口拈来的嘴皮子像是一下被502黏住。也不知过了多久，几秒，或者十几秒，到底还是身为记者的己方难以接受面对“镜头”的沉默，她自恼地摇头，职业般先开口，“你戏拍的怎么样了？”
　　她一开口，对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接话，“山上戏份都拍完了，刚回到湘南。”好像故意等她先说话似的。
　　“啊，恭喜你，辛苦了。”
　　“唔，也还好，你上次什么时候下的山，我都不知道。”
　　“那个啊，第四天就下了。”
　　“这么早啊。”
　　“恩，没办法，台里快忙不过来了，急急如意令地催呢。”初乐的语气终于恢复了几丝平日聊天中的轻快，对话也有条不紊地朝着正常方向发展起来。
　　那头的心情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声音朗朗，轻笑道：“那你怎么不说一声？”
　　这声轻笑仿若自带生命，吹拂在初乐耳边，酥酥麻麻的，让她的思考漏了几个节拍，她声音轻轻的，“你忙着拍戏不好打扰吧，”又想到，“对了，这是你的号码吗？”
　　“恩，是我的私人号。”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初乐高中不怎么用手机，号码也换过两次，当时流行的□□聊天方式更是“与我无关”的样子，活的像个原始人，一门心思在读书学习上，仿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感兴趣的事。
　　对方顿了顿，说：“......我问村干部的。你现在有空吗？”
　　这个回答像颗小石子，把初乐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漾出一圈圈涟漪，然后一点点沉入心底。
　　他是专门去问的电话吗？
　　“......有。”
　　“在吃饭？”
　　“还没，正准备吃，你吃了吗？”
　　“没有，一直在忙着躲媒体还没来得及吃。话说回来，我好久没回湘南了，这里变化太大了，我都不知道哪里的东西好吃，你方便吗？愿不愿意做一回东道主？”
　　“方便，你在......”
　　“你在哪？”对方比她先一步问。
　　初乐报了个地址，对方干脆道：“好，我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