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忆清寒》慕听涛

7、梦魇

　　玉骨被吓醒了，夜色寂寂，一灯如豆。
　　梦里的一切，在他醒来的瞬间都已远去，只留浑身冷汗，深沉的恐惧。
　　“来人，快来人”玉骨小少爷忍着哭腔，“娘，我娘呢，我娘去哪儿了？”
　　拉开房门往外跑，只穿着中衣，在小路上狂奔。
　　亥步阁里只有洒扫整理的仆妇平时在这边守着，也早已入睡去了。
　　小厮常宁和常安一路气喘吁吁的追过来，就看见玉骨坐在夫人的卧室门口，哭的稀里哗啦：“娘亲，你去哪儿了，我害怕……”
　　两人先松了一口气，常宁转身去往伽蓝苑：“哥，你看着少爷，我去找少夫人。”
　　常安点头，向玉骨走过去。
　　常安的心思比常宁深沉许多，他一边安慰着手足无措的玉骨，眼神瞟了一眼院门口。
　　最近玉骨一切的反常，他隐隐怀疑，跟这个刚娶进来的少夫人脱不开关系，他留了个心眼。
　　夜色将褪，正是睡意深沉的时候，此刻去打扰，常宁本来特别害怕挨骂。没想到少夫人出来的特别利索。
　　没过一刻钟，便跟着常宁出现在亥步阁院里。
　　随后而来的还有管家李伯和几个护院。
　　玉骨还坐在原地，常安蹲在他面前哄他，见忆清寒过来，息了声。
　　“阿玉……”
　　“少爷……”
　　两人同时喊他，玉骨只顾抱着自己把头埋在膝盖间颤抖，跟没听见喊一样。
　　“这是怎么了？”李伯十分担忧，上前抓他手臂。
　　玉骨却应激反应一般，一个大力把他推出去，嚷嚷：“别碰我，走开，别碰我。”
　　忆清寒注意到他眼神涣散，神情恍惚，冷着声音吩咐：“来两个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护院费了好大力气才治住他，心里同时想道：这小少爷平时看着文文静静，蛮劲儿还不小。
　　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抛开心智不提，玉骨是个实打实的成年男子。
　　忆清寒拧着眉头站在他面前，问：“我是谁？”
　　玉骨看也不看她：“滚开……你们这些魔鬼……滚开……我要杀了你们……给我滚！”
　　开始了，不知哪里出了偏差，开始了！这一层精神的剥离，被提前激发出来。
　　他要想恢复成个正常人，这才……刚刚开始。
　　忆清寒指尖有些颤抖，却依旧面无表情，她手腕翻转，在玉骨身上几处大穴迅速过了一遍银针，又毫无预兆给了他一巴掌。
　　玉骨被打懵了，眼神逐渐聚焦，愣了一下，刚要张嘴斥责，“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忆清寒早在打完他就闪身躲到了一边，晟影在一旁看着，内心里乐开了花。
　　窕窕打人也挺有气势！
　　精神梦魇，气血逆行，吐出来就好了。
　　李伯围观了全程，赶忙上前扶住玉骨，给他擦去唇边血迹，还不忘警告众人：“今天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
　　仆从听命，帮着把玉骨背回松柏院，众人离去。
　　忆清寒也要走，被管家李伯在门口拦下。
　　“少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李伯态度依旧恭敬。
　　忆清寒神色淡淡：“嗯”
　　正厅里，忆清寒坐在侧位，端庄大方，隐隐还有着上位者的仪态。
　　“不知少夫人，在少爷这件事情上，打算如何？”李伯开门见山。
　　态度比之前恭敬且疏离的模样，多了十分的诚恳。
　　身为一府的管家，他比其他人镇定且有眼光，这个清冷的女子既然从少华山上下来的，有些真本事，也是理所应当的。
　　忆清寒神情淡淡，瞥他一眼，端起对方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语气也淡淡：“没打算如何，救他是救的，顺其自然。”
　　李伯一顿，没料到她是这么个态度：“需要老奴做什么？”
　　这句话问到了重点上，忆清寒思忖好一会儿，才又道：“我会尽力，但如果他没挺过去，由你，亲自去告诉玉夫人。”
　　救玉骨，已经是她最在计划之外的决定了，既然要在这里待三年，闲着也是闲着。
　　更何况，救了他，也算给自己留条退路。只是若自己失败了，难免以后会把他拉进漩涡，不过也不要紧了，真有这个可能，她未必能看见。
　　没挺过去的意思就是，也许玉骨承受不住□□的痛苦，自伤自残自杀了。也许他承受不住精神的折磨，疯了。
　　这都有可能是他最后的结果，曾几何时，她自己也差点儿没挺住，到现在她都在怀疑，自己是否是个正常人。
　　不过无所谓，不影响她要做的事。
　　三年后她要脱身，就像没来过，那就从现在开始计划吧！
　　“少夫人的意思是……？”李伯心里一颤，这女子话中有话。
　　忆清寒浅笑了一下：“我非医者，平时所学不过也就是一些零碎的针法，阿玉这毒，十分之古怪，我怕若是有个偏差，婆婆怪罪于我，希望到时候，李伯为我求个情。”
　　话音一转，忆清寒给刚才的话换了个意思，李伯明显松了口气。
　　两人又对玉骨平时的饮食起居做了一下简单的交流，忆清寒过了一耳朵，只有一个认知：生活挺健康！
　　——
　　已入初冬，万物裹上了一层沉寂。
　　这日午后，忆清寒也没别的事情，便把自己从山上带下来的书籍和手札拿了出来，做一个简单的整理。
　　未经同意，有个人闯了进来：“蕊姐姐，我来找你玩儿。”
　　某人灿烂张扬的面容随声而至。那天吐血之后，玉骨修养了七八天，然后又没事儿人一样活蹦乱跳起来。
　　除了，有点儿黏人，其他的跟平时无异。
　　“嗯”忆清寒淡淡应了一声，视线并没有离开当前的事，“我在书房，进来吧。”
　　伽蓝苑的设计，比较独特，卧房连着书房，可能当年这边的主人比较勤学苦读的缘故。
　　至今里面还有不少珍稀的藏书。
　　见忆清寒在整理书册，玉骨没什么兴趣，随手拿起来一本，胡乱翻了几下，只觉得上面的字很好看。
　　“蕊姐姐，我们出去玩儿吧”玉骨没忘了来的目的，凑过来扯忆清寒衣袖。
　　忆清寒停住动作：“阿玉乖，我在整理东西，那边有糕点茶水，自己玩儿会。”
　　态度有点儿敷衍，玉骨小少爷不高兴：“那我帮你整理，整理完我们出去玩儿吧？”
　　他还挺执着，忆清寒抬头看他，人家眸子里闪着雀跃的期待，仿如乍见的欢喜，她妥协了：“那你帮我把那一摞放在左边空书架的第二层。”
　　这点儿小事儿还难不倒玉骨小少爷，他手脚利索的爬高上低，把需要出力气，需要搬搬扛扛的活儿，全部都帮忆清寒做了。
　　书房焕然一新，玉骨出了一层薄汗，眼神却明亮的能发光，一点儿也没觉得辛苦。
　　忆清寒心安理得，随手递给他一方手帕：“擦擦汗。”
　　玉骨接过，随意抹了抹，更随意的把那帕子揣进自己衣服里，问忆清寒：“那我们现在能出去玩儿了吗？”
　　忆清寒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晌午已偏，刚刚两人也只是简单用了一些吃食。
　　“行，走吧”忆清寒原本只是想带他出去在街上逛一圈。
　　刚出门遇见了晟影，后面常宁和常安也追了出来。
　　两人的组合变成了一队，玉骨不太开心。
　　从后面那三人跟着开始，蕊姐姐就又是一副不搭理他的样子。
　　少爷紧追两步，跟忆清寒并肩而行，非常自觉的伸手，鼓起勇气抓住人家的手。
　　就像第一次牵手去见娘亲，玉骨又满面飞霞而不自知。
　　忆清寒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入冬了，人形暖炉也挺好！
　　在隅县待的日子不短，但是玉骨跟忆清寒一样，似乎也显得对这里的环境不太熟悉。
　　基本上都是晟影在前面热情的带路，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给忆清寒声情并茂，眉飞色舞的介绍。
　　忆清寒没表现出来多大的兴趣，架不住小少爷有兴趣啊！
　　小少爷表现的就像是一只放出笼子的小鸟，兴奋，热烈，自由是方向。
　　就是辛苦了两个小厮，要不停的跟着付账，拿东西，还要看顾着少爷，怕一转眼又找不到他了！
　　晟影满头黑线：“咋这么能吃能买？有钱也不是这样造呀！”
　　“自由的味道。”
　　“嗯？”晟影没听清，忆清寒太小声，街上又太热闹。
　　玉骨跑进一个店里，两个小厮忙跟了进去，一会儿，又见他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径直跑到忆清寒身边，把手里紧握着的东西，塞到她手心里。
　　一股温热的暖意从手心蔓延开来，忆清寒低头去看，原来玉骨进小店里买了一只小暖炉。看上去还挺精致！
　　“你买这个做什么？”忆清寒有点儿明知故问。
　　玉骨绽开笑容：“蕊姐姐总是手很冷，这个暖炉好用。”
　　亏他还知道暖炉这东西，讨巧卖乖配上一张俊俏的脸，真是取悦到了忆清寒。
　　忆清寒双手抱住那暖炉，忽然觉得这周身的冰冷似乎却是减去了一分。
　　玉骨见她脸色柔和下来，自己更加开心，听见她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