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忆清寒》慕听涛

2、娘亲

　　亥步阁。
　　忆清寒第二次见到了她的婆婆。
　　这是个山大王一般的女子，英武飒然，爽朗豪放。
　　在给婆婆行礼的时候，忆清寒假装无意似的瞟了一眼晟影，意料中的看到了黑脸。
　　晟影也有今天，没有亲眼见到她败于玉夫人之手，忆清寒突然升起一股不地道的遗憾。
　　这混世魔王一般的皮猴儿，被镇压了，真是不容易。
　　由此可见，她这新上任的婆婆，这位玉夫人，非简单角色。
　　忍下思绪，忆清寒接过旁边的茶盏，向前两步：“婆婆，请喝茶。”
　　座上的女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接过儿媳妇手里的茶盏一饮而尽，给了礼物，然后冲着儿子道：“阿玉过来。”
　　玉少爷见到他娘接茶盏才品过味儿来，这场景他在书上见过呀，这不是娶媳妇儿嘛？
　　他娘没有经过他的同意，擅自做主，给他娶了个媳妇儿？
　　玉少爷生气了，红着眼眶站在原地，瞪着座上的娘亲，不动弹，委屈的快哭出来了。
　　“阿玉”玉夫人见状，起身走过来，把他拉到忆清寒身边，很是自来熟的拉住人家的手叠放在他手里“你不是说喜欢蕊儿吗？”
　　什么时候说过？玉少爷很有骨气的甩开他娘，气哼哼的要走，还不忘拉着忆清寒。
　　玉夫人伸手扯住忆清寒另一边，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玉少爷不解，回过头问：“娘，你干嘛？”
　　“你不是生为娘的气嘛，那你自个儿去生气好了，我现在就把蕊儿送回去。”
　　然后老神在在的看着自己儿子，挡住忆清寒，不让他碰。
　　“不要”玉少爷抗议，紧紧拽着忆清寒的手，不撒。
　　母子俩之间的“战争”，以玉少爷完败为结束。
　　“哎，对了，蕊儿”玉夫人像是突然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晟影，指着她对忆清寒说，“今天刚给你找了个女护卫，功夫不错，就是有点傻。”
　　晟影气哼哼，在心里回，你才傻，你们全家都傻。
　　玉夫人才不在意她那怒目，悠悠道,“小影儿，以后你就跟着少夫人当贴身丫鬟吧。”
　　晟影没答。
　　忆清寒眼神从俩人身上过了一圈，道：“谢婆婆。”
　　看时间也不早了，玉夫人吩咐厨房布置了膳食，小两口随着用了午饭，准备起身告辞。
　　还没开口，忆清寒被婆婆留下，只让玉骨出去了。
　　左右无人，敛了神色的玉夫人先是郑重的冲着新晋的儿媳妇道了个谦，“蕊儿，对不起。”
　　忆清寒先是一愣，随即垂眸：“婆婆何出此言？”
　　“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玉夫人叹道，“可是我却是个自私的母亲。”
　　“阿玉这样子，实不该耽误你，我光明磊落一辈子，唯有为这个儿子挟恩图报这么一回。”
　　玉夫人回到座位坐下：“以后这府里都由你做主，阿玉还要多劳你照看。”
　　“婆婆，您..…?”忆清寒听出来这言中之意。她这婆婆是要离家啊！
　　“外间的生意遇到点儿麻烦，我得出去一阵儿，短时间内，可能回不来。”
　　玉夫人扯出一个不明显的笑意，简短解释，她已经在这儿耽误太长时间了。
　　远在北方，还有一个同样让她十分担心的男人，此刻仍生死未卜。
　　察觉到玉夫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疲色，忆清寒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她多问，她本也不想管。
　　“婆婆且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玉的。”
　　——
　　师父在山上，回门宴简简单单。
　　见到玉骨的时候，师父的脸色也浅淡的看不出情绪。
　　只是晟影在那儿鸡飞狗跳的闹腾了一阵，被她老爹一句话堵了回去，那句话是，要不我把你也嫁出去？
　　回门宴回府第二天，玉夫人离家，跨马疾行，没让任何人去送。
　　等玉小少爷知道他娘亲离家的时候，自己躲在屋里一天，谁也不见，闹起了别扭。
　　忆清寒从外面回来，听管家说起，转身去了松柏院。
　　房门在里面反锁着，玉少爷的小厮戳在门口，跟站岗似的。
　　“少夫人”小厮行礼，把门口让了出来。
　　忆清寒点头，抬手拍门：“阿玉，开门。”
　　静默了片刻，屋内传来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你走开，我要娘亲。”
　　忆清寒非常无语，若不是有承诺在前，你以为谁想搭理你似的？
　　“阿玉，我是冷蕊，你先让我进来好吗？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饭呢？”忆清寒软着声音，哄道。
　　一点儿也不嫌自己恶心到了自己！
　　“你走，你走开，把我娘亲还给我，我要娘亲。”玉少爷就像个失怙的小动物，又在屋子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起开，让我来。”
　　一直跟在忆清寒身边的晟影，耐心彻底告罄，一把撩起裙摆，抬脚踹了下去。
　　咣当一声，门开了，都不需要第二脚。
　　忆清寒默默在心里给她树了个大拇指，抬步走进去。
　　玉骨小少爷窝在桌案后面，背对着他们，看上去好不无辜又可怜。
　　身后这俩女子，谁也没生出那温软的同情之心！
　　“玉少爷，别在这儿哭天抹泪了，你娘早走八百里了，你哭瞎她也听不见，以后都是窕...蕊蕊管你，不如省下来泪水想想以后怎么跟我们一起生活？”晟影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说风凉话，差点秃噜顺嘴。
　　听见说话，玉小少爷转过身，不甘心的挣扎：“我娘去哪儿了？”
　　双眼红通通，脸花着，发乱着，哭的着实有点儿小白菜，地里黄，惨兮兮，泪汪汪。
　　“玉夫人出门办事，短时间不会回来。”忆清寒从案上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
　　收敛神色在他面前坐下：“我呢，以后都在这府中跟你一起生活，直到你娘亲回来。”
　　玉骨抬头看她，胡乱的抹着脸上的泪，好像不能迅速接受娘亲离开的事实：“那我能给我娘亲写信吗？”
　　玉夫人走的时候，没说要去哪里，她不知道目的地。
　　“可以”忆清寒回道，至于寄不寄得出去，她管不着。
　　玉骨拿起茶盏，咕咚咕咚牛饮完，顺过来气儿：“那你留下吧，我等我娘回来。”
　　好像少爷终于慷慨大方了一回，大手一挥，恩准他们暂住。
　　忆清寒心底冷笑，带着这么个拖油瓶似的人物，玉夫人确实不容易。
　　收拾心情，忆清寒吩咐外面候着的人给他们少爷送饭进来。接下来这段时间，不容易的就将是自己了。
　　新娘替亲娘，照顾这么大个“稚龄”成年人，心情突然有点儿难言的复杂！
　　待哄好了玉骨，小少爷哭累了，吃饱了，回屋睡觉去了。
　　忆清寒被晟影拽着，回了伽蓝苑。
　　“窕窕，你到底怎么想的？”承影坐回桌前，灌了一大杯茶，还是气不顺。
　　忆清寒也喝了一口茶：“没怎么想，既来之则安之。”
　　“你快别‘则安之’了，你看他那模样，心智有十岁吗？他们家这么有钱，随便找找丫鬟仆人照顾不了他吗？”
　　晟影愤愤不平：“干嘛非拖着你不放？”
　　“我答应师父的”忆清寒放下茶盏，看着承影，“师父答应的玉夫人”
　　晟影最怕她那无悲无喜无嗔无怒的眼神了，仿佛下一秒她就要羽化登仙，从此弃凡尘而去。
　　她又怎能不明白，据说自己老爹年轻的时候欠了这个玉夫人一个天大的人情，人家求到门上，想要求娶他家姑娘，照顾自己儿子下半生。
　　又俗气又老套的情节，她爹居然能硬着头皮答应。说的是求娶姑娘，当时她刚好不在山上，这活儿就被忆清寒给揽了下来。
　　可是，清寒还有个刚进京赶考的青梅竹马，人家前脚刚走，清寒就嫁人了，她感觉自己没法交代！
　　所以这会儿，晟影看玉骨少爷才会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他娘亲已经离开隅县了，以后也不用假装着对他有多热络，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即可。”忆清寒声音低下去，又恢复了冷冷清清的模样。
　　然后捡起桌边的一本策论，转身去了窗边。
　　承影瞥见她那书封，叹了一句：“当初你就应该跟文南州一起进京赶考去。”
　　“你又不比他差，说不定还能考个女状元什么的！”
　　忆清寒没抬头：“此间没有女子入仕，而且，我不入仕。”
　　抬眼放空了一瞬，含着声音说了一句：“我要成为明家的谋士。”
　　晟影心里一惊，那结着寒霜的冷意让她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她想起忆清寒曾经提过只言片语的那件事。
　　“你还没放弃？”承影问。
　　忆清寒抬头，眼里有决绝和冷硬一闪而过：“我有资格放弃吗？”
　　“老头儿跟你说了什么？”晟影下意识认为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忆清寒斟酌了一下：“师父说给我三年时间。”
　　三年，为了一个承诺。
　　三年后，她就自由了，师父再也不会拘着她，她会成为一个无来处，不问归途的人。
　　她要做什么，有什么所思所想，想摘哪片云，想戳哪片天，不会再有人管。
　　她是感激师父的，区区三年而已，十二年她都等了，这三年，她等得起。
　　何况，不是还有个“小宠物”，陪她解闷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