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忆清寒》慕听涛

1、名字

　　这个洞房花烛夜过的实在糟心！
　　这是忆清寒于晨光熹微中，有意识来的第一个念头。旁边有清浅的呼吸，打在她的颈窝处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
　　还没睁眼，她便伸手推了旁边这人一把，试图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儿，力气没收，一点也不客气。
　　没动作之前还不觉得，这一动作，心头蹭的一下窜起无名怒火。
　　这人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他怎么不把自己拆了？
　　压了压心头怒意，忆清寒睁开眼，扯着被子艰难的坐起来。随着她扯被子的动作，旁边的人许是察觉到身上凉意，也悠悠转醒。
　　羽睫扇动，全然一身放松与惬意，眼睛还未睁开，一条属于男人的手臂便在床榻上悉悉索索的摸索什么。
　　忆清寒拥衾而坐，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软着身子靠在里侧，冷冷的看着对面的人，心里思索着一百种方法，怎么弄死他？
　　没有摸到自己想要的，男人睁开眼睛，眼神迷蒙着找寻了片刻，乍然看见忆清寒散着长发，低垂着头坐在旁边，瓷白纤巧的肩头隐隐约约从大红色的鸳鸯锦被里露出来，红霞瞬间烧了满脸。
　　竟有些惊慌失措的模样！
　　慌慌张张坐了起来，手忙脚乱的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了个乱七八糟。
　　半个月前，娘亲从外面领回来了一个很好看的女子，问他喜不喜欢。
　　他当时正在画画，随意瞟了一眼，也没怎么看清，只觉得不丑，便点了点头。
　　然后接下来半个月，府里突然开始忙碌起来，本来颜色素净的家里，忽然就被挂满了红绸，他有些不理解。
　　但是娘亲好像很高兴，他就没问。
　　本来他以为没他什么事儿，然后突然有一天，娘亲说跟他玩儿个游戏，赢了有奖励，他答应了。
　　娘亲当时笑的可开心了，神神秘秘地递给他三本书，叮嘱他好好学习，玩儿游戏要用到的。
　　他回去看了看，是几本画册，上面全是小人儿，他没什么兴趣。
　　但是他对娘亲口中那个游戏比较好奇，也就囫囵的看了看。
　　他也不清楚怎么就莫名奇妙的赢了那个游戏，甚至都没理解是个什么游戏，然后这个偌大的奖励就送到了面前。
　　一个活生生的人！
　　现在就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好看的女子。
　　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闪过，他清晰的回忆起女子眼角的一滴泪。
　　“你...你...没事儿吧？”他几乎是从榻上跌下去的，光着脚站在床边，背对着里面的女子。
　　忆清寒不想搭理他，奈何这明显不符合自己当下的角色。于是微微抬头，浅着声音道：“无妨，相公无需担心。”
　　对方听到称呼，慌张地离开了床边两步，大有要落荒而逃的架势。
　　“你，你还是叫我...叫我阿玉吧。”说话间，男子脚步又往外挪了两寸，显然是还没理清楚怎么应对现在的场面。
　　像是吓坏了。
　　忆清寒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儿好笑，一个身长八尺的男子，站在那儿也是挺拔俊秀。
　　怎么见到她就像见了洪水猛兽似得？
　　没听见对方回应，男子压住抬步往外跑的冲动，怯怯开口：“姐...姐姐...”
　　叫她姐姐？忆清寒讶异，没想到他还挺礼貌。
　　“你，你叫什么名字？”
　　好嘛，夫妻之实都坐实了，还不知道对方名字，这玉少爷也是挺奇葩的人物！
　　忆清寒压下心中腹诽，扫了一眼他还露着些许腰身的背影，撑着力气下床，软着声音开口：“妾身冷蕊，这就服侍相公更衣。”
　　“不，不，不用了。”玉少爷吓得又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这回倒是转过身来了，看见女子靠近，躲得更远了。
　　视线相对，猝不及防。
　　玉小少爷看清女子的模样了，眼神定在人家脸上。
　　忆清寒也愣了一瞬，心头像是被一根小刺扎了一下。
　　这个男人，眼神太清澈了，琉璃漾着清波，像是一眼能洞穿她的真实模样。
　　反应很快，忆清寒退开他身边，摆出扶风弱柳的姿态，垂着眼眸，敛下情绪，不再看他。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拒绝太过明显，对方好像有点儿难过，玉少爷连忙转过身去，把自己衣服整理整齐，又利索的找到鞋套在脚上。
　　“你，你别生气”玉少爷磕磕巴巴，一早上还没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已经穿好了。”
　　看她只着中衣站着，福至心灵一般，拿过还扔在床边的大红婚服，试探着递到她面前，小声：“给...给你，穿上衣服吧，挺冷的。”
　　忆清寒抬眸，扫了一眼脸上的红霞几乎要跟手里的婚袍相应成辉的玉少爷，心头压了一早上的怒意消散了些。
　　面前的人倒是手脚利索的穿好了衣服，还是昨天拜堂的婚服，散着长发，怯怯的看着她，莫名落拓又喜感。
　　忆清寒抬手接过衣服，冲着门外说了一句：“进来服侍少爷更衣。”
　　吱呀一声门开了，鱼贯而入几个丫鬟。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挑，穿着一身高腰襦裙的冷面丫鬟，大概是对怎么当丫鬟还不熟练，动作僵硬的像是四肢刚安上。
　　“见过少爷，少夫人”几个丫鬟齐声行礼。为首的蹙着眉没开口。
　　忆清寒一见她那模样，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恢复了一些自然姿态。
　　玉少爷看着这个叫冷蕊的女子，眼神舜也不舜，心头比揣了一窝梅花鹿还热闹。
　　“给你们家少爷更衣”忆清寒含着笑意吩咐。
　　自己转身去了隔间，摆手让那冷面丫鬟跟上。
　　动作不太利索的换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自己给自己梳妆。
　　那冷面丫鬟就戳在旁边看着，一点儿也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见她自己给自己梳的妆不是平素模样，那丫鬟才别扭开口：“你咋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
　　忆清寒不置可否，瞟她一眼：“我成亲了呀！”
　　鬼样子也是勾魂夺魄的艳鬼！
　　女子拧眉：“那死老头到底哪根神经抽风？非逼着你嫁给这么个...”
　　她斟酌着字句：“赤子”
　　其实她是想说“二傻子”来着。
　　忆清寒扯了扯唇角，不喜不怒：“师父的安排自有师父的道理，要不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忆清寒不欲跟她讨论关于她口中的“赤子”，转移话题。
　　“今天早上”女子窝火，“我本来想直接冲进来带你走，打架打输了。”
　　“输给谁了？”忆清寒一点儿也不意外。
　　女子抬头往外看了一眼：“他娘”
　　忆清寒明显看见她没出声的口型还有个“的”，明白过来。
　　“不冤”忆清寒没有表示一点儿同情，“刚好我卖身为‘妻’，你卖身为奴，咱俩做个伴儿。”
　　说到这个，女子就来气，伸手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忆清寒光洁的前额：“你说你，七窍玲珑都喂狗了，逢场作戏会不会？”
　　刚才路过内室，她可是一点儿也没忽略床榻上的狼藉，当时心都是抽抽的。
　　她这么个天上云云中月似的妹妹，就便宜了这么个人事不知的富贵纨绔？心在滴血！
　　见他一次揍他一次的心都有！
　　“会逢场作戏”忆清寒回应，“但是，不是对着师父。”
　　师父的话，她听！最后一次。
　　“窕窕，我都纳了闷了”女子没好语气,“有时候我都觉得，跟我比，你才像是那老头儿的亲闺女，他怎么这么对你？你咋啥都听他的？”
　　忆清寒睨她一眼：“那是你爹，别老是老头儿老头儿的叫。”
　　晟影翻了个白眼儿，对于晟钧这个老头儿没经过她同意就把清寒随便嫁人这事儿，她有很大意见。
　　此时外间传来问话：“少夫人，需要奴婢进来帮忙吗？”
　　“不用，我马上出来”忆清寒收敛情绪往外走，边走边对晟影说：“我现在叫冷蕊，别忘了。”
　　——
　　出了房门，玉少爷已经收拾利索，在院里等着她。
　　她递上了个浅淡笑意，没说话，向他身边走过去。
　　玉家小少爷，玉骨，看着走过来的女子，只感觉那轻轻浅浅的步子是踩在他的心尖儿上，随着人家的靠近，又闹了个满面飞霞。
　　“娘亲说，让我，我们去见她。”阿玉少爷小小声解释，羽睫眨呀眨，掩不住自己的慌乱。
　　嗯，忆清寒回应，她知道这‘新媳妇敬茶’避免不了，“我不认路，阿玉带我？”
　　忆清寒从善如流，在屋里逗他的时候不过是试探罢了。此人既无威胁，她还是给好颜色的。
　　毕竟温婉大方，善解人意，不就是这世间强加给大多女子的假面嘛！她乐意模仿一下。
　　阿玉先走了两步，想起嬷嬷的嘱咐，又赶忙退回来，挨着忆清寒身侧，开口道：“蕊，蕊姐姐”
　　忆清寒惊讶了一下，没料到他倒是适应的挺快，这么个亲昵的称呼，挺顺溜。
　　嗯，忆清寒表示听到了，假装没看见他试探着想伸过来的手，“阿玉有何事？”
　　玉少爷鼓起勇气：“我能，我能拉着你的手吗？”
　　人家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把想法说了出来，二人身后还缀着一众仆从。
　　忆清寒想拒绝，然后在丫鬟们都低着头偷瞄的氛围下，把带着冰凉的手从氅衣下露出来，递了过去。
　　玉少爷开心的眼睛都亮了，一点也不客气的就把那微凉的玉瓷纤指裹入自己温热的掌心，拉着往前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晟影在身后气结，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