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鲛》Nereice

9、三人行，必有脑残

　　萧明延颇为着迷地看着水箱里的小银鱼，眼神里却不是欣赏，而更像是一种对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物品的……满意。
　　简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在意，把目光转到简谈身上，笑颜不变。
　　“简教授，这位是我们公司的萧总。”被突然出现的萧明延吓到，郑好骅张嘴卡了好一会，才急急忙忙地给简谈介绍道，希望这尊谁也不鸟的大佛对他们老板客气一点。
　　简谈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眼就把头转了回去，嘴里极敷衍地“嗯”出一声。
　　他不喜欢萧明延这个人，从第一眼开始。
　　这世界上能让简教授看不惯的人实在太多了，但他一般不会表现出来，一来嫌烦，二来还是嫌烦。
　　比如他看不惯郑好骅那个油腻谄媚的中年大叔，看不惯涅丽丝号上的船长，但他从来都是不加理会，直接当对方不存在。
　　但像萧明延这样的，看不惯之情几乎溢于言表，简谈一眼都不想看他，他怕自己忍不住直接动手。
　　到底是不大好在人家的地盘动手，他不想给萧明延面子，但老校长的面子却还是要给的。
　　郑好骅在一旁战战兢兢，这位教授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他们老板表面斯文，衣冠楚楚，发起疯来却像个神经病，但凡把他惹怒了，所有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可下一秒更令他震惊的事发生了。
　　萧明延不仅没有为简谈的失礼感到生气，反而笑了出来，以郑好骅在老板身边察言观色十几年的经验，发现他是真心在笑。
　　郑好骅震惊又迷茫的眼神转向简谈，这时才开始正正经经打量起简谈来。
　　初看只觉得这人太年轻，长相太艳丽，完全就像一个花架子，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但仔细看他，会发现青年虽然有着举世无双的好皮囊，内里包裹的却大概不是血肉，而是坚冰，那种带着寒意的气势从他的眉间眼神和每一个动作里散发出来，无一例外地凌迟着周围所有人的灵魂。
　　一阵恐惧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藐视的卑微和惶恐感，叫他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这是一个教授，一个年轻的教授所能拥有的气势吗？
　　萧明延却完全感受不到青年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疏离和震慑感一样，或者他感受到了，但他并不在意。
　　他手指轻叩水箱玻璃，声音不急不缓，透着上位者惯常的优雅，“沙丁鱼在遇到大型捕食者时，会利用群体行为躲避猎食者，但群体里的个体行为却是全凭每一条鱼对危险的预测和躲避，所以说，它们有意识的集体行动思想，也只是‘聚在一起’罢了。”
　　水箱里的鱼群聚成球状，在波动的光下熠熠生辉。它们只知道要紧紧靠近伙伴，要加入集体，群体行为会产生种内互助，有利于提高生存机率。
　　“但是遇到差距巨大，并且数量较多的捕食者时，被蚕食殆尽也只是时间问题。”
　　萧明延打了一个极有风度的响指，水箱里一声叹息，鱼群原本悠闲的动作忽然慌乱了。
　　三道黑影转眼间扎进了鱼群里，鱼群立刻惊慌失措地散开，形成道道缝隙，原本的球形瞬间被拉扯成杂乱的条状，随着捕食者的动作七拐八拐，像是被声波炸裂的音符。
　　那是三条柠檬鲨，看体型已经接近成年，在巨大的鱼群里穿梭，张开布满尖牙的嘴吞吃来不及躲避的小鱼。
　　鱼群的数量迅速锐减，原本庞大的体积慢慢缩小。
　　简谈一言不发，萧明延则是满眼笑意，仿佛在欣赏的不是一场人为创造的厮杀，而是典雅的音乐会。
　　“你看，即使它们可以根据周围鱼的动向做出预判，但对于捕食者来说，还是太慢了。如果鱼群里也存在指挥员，并且指挥员站在我们这个角度上，他就可以更快，更准确地做出预判。”
　　说完，萧明延拍了两下手，同样的机器运行声传来。又有三个物体加入了这场盛宴。
　　那三个不明物体长的就像宝可梦里的精灵球一样，在水中动作迅疾，三个精灵球分工合作，锁定了三条柠檬鲨，在每条鲨鱼的前方几十厘米处，准确地预判了鲨鱼的轨迹，同时向外发射一种能让鱼群感知到的波动，使鱼群迅速散开，相当于报警器的作用。
　　这下子，鱼群的反应更加迅速，柠檬鲨又游了好几圈，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捕食一条鱼了，直到三条鲨鱼都筋疲力尽，鱼群都没有再减少分毫。
　　“这种指挥只是最简单的驱赶，目的只是单纯的保命，但是也可以达到其他目的，若是方法得当，整个群体便可随意念而动。”
　　萧明延笑着说。
　　简谈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出这种小孩子都理解的，并且已经在大部分领域应用了的理论。
　　像军队、学校乃至整个社会，听从指挥便能做出各种各样的事，这使人类有序的生存，社会有序的发展。
　　萧明延温和地继续说：“鱼群只是凭借本能行动，并且求生的欲望直截了当，清晰强烈，所以相当好控制。”他停顿了一下，盯着简谈说：“但人类不一样，他们有私欲，有念想，会质疑会犹豫，会被其他感情所左右，永远不能被完全掌控。”
　　简谈皱起了眉。
　　萧明延叹笑一声，说：“简教授研究海洋生物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它们其实和人类差不多？都是每天为生存，为社会地位，为利益奔走？只不过多了些思想，大部分人过的生活和那些生物还是没什么两样。”
　　“但就是这样的人类，给地球，给海洋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害，那他们多出来的这些思想又有什么用？”
　　“无法掌握的人性，最后会成为毒瘤的温床。”他轻轻地说，语气里充斥着蛊惑。
　　简谈心想，这货脑子有病。
　　他以前是干传销的吗？这套说辞连邪｜教都嫌老掉牙了吧，这种人做投资方真的靠谱吗？太中二了！
　　简谈：“萧总，我是来跟项目的。”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萧明延无比识时务地换了一个话题，说：“简教授前些日子带学生们出海科研，租用的是我们海心的船。”
　　简谈轻嗤一声，说道：“要是早知贵司的船这么不靠谱，绝不会带我的学生踏上船半步。”
　　萧明延：“确实是我御下不严，给简教授造成了损失，相应的赔偿我已经让人联系协商了。但我本人还是心怀歉疚，如果简教授能给我一个单独补偿的机会，我一定任凭差遣。”
　　简谈：“不必了，真的要补偿的话，我希望在蓝眼泪跟进期间，尽量少看到你。”
　　这话说的就很不客气了，简谈早四百年都没有对人这么不客气过，但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排斥这个人。
　　心里沉沉的压着一块巨石，所有的刺都在这人面前炸出来，想不顾一切地摧毁能看见的所有东西。
　　萧明延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听到这么不给面子的话，简直就跟甩他一巴掌没有区别，顿时刹住嘴，盯着简谈，嘴角的笑容也淡下来。
　　“我来参观，萧总居然亲自候驾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萧明延和简谈同时朝那处看去，来人正是沈煜升。
　　沈煜升走近了才看到被萧明延身形挡住的简谈，顿了一秒，熟稔地打了个招呼，“简教授也在，真巧。”
　　简谈看到他，下意识先皱了眉。
　　萧明延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平静地说：“不知沈总要来，有失远迎。”话说着，注意力却一直在简谈身上，自然没错过简谈的表情，一时有些惊诧。
　　简谈和沈煜升，难道有什么私仇？
　　有意思。
　　“你怎么在这？”简谈先开口了，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沈煜升来不来是他的自由，关自己什么事。
　　沈煜升一挑眉，“简教授关心我？”
　　简谈：“……”果然就不该理会这糟心玩意儿。
　　忍住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简谈选择忽略他。
　　沈煜升逗了一嘴，也不敢太过放肆，怕简教授一气之下真不理他。
　　沈煜升说：“我作为蓝眼泪的第二大合作方，来参观一下，不介意吧萧总。”
　　简谈眼神一动，晴水也给蓝眼泪投资了。
　　这个项目难道是什么香饽饽吗，这些大公司一个两个都凑着往上赶。
　　萧明延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两人明显的互相看不爽，逮着各种机会膈应对方。
　　“简教授也是为了蓝眼泪来的吗？”沈煜升的关注点不在萧明延，自然不在意他什么态度。
　　他原本并不打算来参观海心的研究所，但是先一步得知简谈是代表J大的负责人，心里一动，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车上了。
　　怎么跟上赶着见小情人似的。
　　他一面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傻很矫情，一面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希望简教授多开开金口，再和他说几句话。
　　简谈并未如他所愿，只是矜贵地抬了抬下巴，默认了。
　　倒是萧明延看出他吃力不讨好的处境，略嘲讽地笑了一声，道：“沈总今天来的突然，我这没什么能招待沈总的，不如沈总改天再来？我们一定会好好准备招待。”
　　沈煜升不为所动，“我就是想来看看这研究所平时的工作状态是怎么样的，要是让萧总提前准备好了，不就看不出有没有猫腻了吗？”
　　萧明延没有被他激怒，连声音起伏都没什么变化，只是话里句句是刺，“可是一般情况下，海心研究所也不会允许那么多外人进来，免得影响了实验进度，是吧沈总。”意思是你这个未经邀请来的外人从哪来回哪去吧。
　　“萧总这话说的，我和简教授一样是为了蓝眼泪项目来的，怎么我就算外人了呢？有像我这样投资几千万的外人吗。”沈煜升也不示弱，话里话外都一股子火药味。
　　“沈总说笑了，你怎么会是外人呢。”萧明延温和一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潜台词大概可以翻译成，说的就是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简谈受不了了，他很想马上离开这里，免得呆久了被这两位暗地交锋的唇枪舌战给波及，耳朵还要白受一桩罪。
　　自从萧明延出现开始，原本正正经经的项目交流就开始朝莫名其妙的方向一路狂奔，最后成了这么一个不好收拾的场面。
　　简谈无意参与这两人的恩怨，只想赶紧离开。
　　他突然想起前天晚上沈笠给他打电话的事，好像是一个学生们搞的小聚会，都是上次一起去北极科考的，他们想邀请沈教授一起去，沈笠做主去唱k，于是亲自给他打了那个电话。
　　当然，他当时毫无意外地拒绝了。
　　嫌烦，嫌吵。
　　简谈拿出手机看了看日期，聚会正好是今天，按时间来看也才刚开始一个小时左右。
　　两位老总斗嘴归斗嘴，都各自放了一丝注意力在简谈身上，看到简谈拿出手机看时间，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一齐望向他。
　　简谈也省得再引起两人注意，直截了当地说：“我的学生有个聚会，我得现在去。”
　　萧明延刚要开口说什么，沈煜升就抢先他开口说：“沈笠那小子搞的聚会对吧，我知道在哪，我送你去吧。”
　　萧明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眯眼瞧沈煜升，“沈总不是要视察本研究所的工作吗，这里还有很多地方沈总没看呢。”
　　沈煜升才不会理他，开玩笑，跟送简谈相比，这个破研究所屁都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不必了，我相信萧总手下的人，也相信海心研究所的能力。”沈煜升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流。
　　简谈不理他们，转身自己就走。
　　沈煜升甩开碍事的人跟上去。
　　简谈在前面走着，还听的见身后人说话。
　　“萧总，你跟上来做什么。”
　　“我只是刚好有事，也要离开罢了，沈总介意？”
　　简谈面无表情地走出去，上了自己的车，才刚坐下，副驾驶的门就被打开了，沈煜升施施然坐进来，还朝他一笑：“简教授不是要我送吗？我给你指路也行。”
　　简谈：“……”我什么时候说要你送了？
　　他皱起眉，一句“滚下去”已经来到嘴边。
　　沈煜升下一句就是：“正好沈笠他们就在和光大楼，我刚好要去处理一些事，那就……麻烦简教授了”
　　被迫被麻烦的简教授：“……”
　　等车开出去了一段路，简谈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不是自己开车来的吗？”
　　沈煜升一脸无辜：“我不是要给你指路吗？”
　　得，又绕回去了，简谈算是看出来了，这货就是在装傻。
　　不过真的很傻。
　　目的地并不远，开车很快就到了，简谈本来是随便找的借口，奈何有人不要脸地蹭车，只能老老实实地把人载到地儿。
　　两人下了车，另一辆黑色豪车从一旁钻出来，流利地遛进旁边的车位，沈煜升站住，眼睛盯着那辆车，有点冷意。
　　从车上下来一人，毫不意外，萧明延。
　　“萧总，这是什么意思？”
　　简谈也停下来，看向来人。
　　“巧合，我也刚好要来这儿，难道沈总觉得我是故意跟过来的？”萧明延摊了下手，没有丝毫心虚，这就是一个巧合。
　　但沈煜升明显不信，站着不动。
　　萧明延笑出了声，“看来沈总是不信了，那我说我现在要去溢色，怎么，简教授的学生不会刚好也在溢色玩吧。”
　　简谈和沈煜升对视一眼，沈笠他们确实在溢色。
　　萧明延观他们表情已经猜到了答案，颇有些无奈，“这下我是说不清了，但沈总不会真觉得我神通广大，连沈小少爷聚会在哪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吧。”
　　沈煜升抿了下薄唇，心知他说的没错，萧明延没必要这样故意跟着他们，也没必要查沈笠的行踪。
　　而简谈……
　　简谈觉得烦死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停下来。
　　萧明延歪了下头，朝简谈说道：“简教授的学生们，应该就是上次上了船的孩子们吧，他们上次估计被吓到了，我倒想跟着上去给他们道个歉。”
　　简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需要。”
　　说完就转头往里走。
　　沈笠和同学们聚在溢色的中型包间里，聚会的是他们几个一起去北极科研的，美名其曰劫后余生，就应该庆祝庆祝。
　　沈笠便做主带他们来了溢色。
　　溢色是环城有名的娱乐场所，集唱歌喝酒跳舞各种娱乐于一体，安保又是做的数一数二的，算是豪奢的地方了。
　　蒋思芊问沈笠：“我们来这里，消费是不是太高了？”
　　沈笠刚把麦交给在一旁蠢蠢欲动很久了的眼镜，回过头来说：“没事，我在这有会员，可以折很多的，AA开跟平时去普通唱k没多大差别。”
　　当然不是，他没有会员，但他哥有，而且他还有沈家二少爷的名头。
　　蒋思芊还是有点忐忑，正好眼镜的歌开唱了，他的品味独特，选了首他认为最有感觉，最能唱出他实力的歌。
　　“冬天，让我想起了那段时间。”
　　沈笠歌库广泛，一耳朵就听出来这是什么歌，转脸朝眼镜欢呼一声。
　　眼睛见到有人和自己意趣相投，双手捧着麦，眼睛给这边抛了个媚眼。
　　颇有点大圣的感觉……像个猴。
　　沈笠随手端起一瓶饮料喝，满嘴桃子气泡味儿。
　　蒋思芊比较放不开，在欢闹的人群中显得很局促，她的手机震动起来，她妈妈给她打来电话。
　　主厅太吵，她只好跑到门外去接，出去之前跟沈笠示意了一下。
　　站在外面，听到手机那边传来的声音，她的小脸瞬间苍白，捏着电话的手指也用力收紧。
　　“你说……什么？”
　　简谈上到对应楼层，朝沈笠提过的房间走去，迎面一个女生奔跑过来，脸色着急，和他擦肩而过。
　　简谈侧肩让了她一下，看清楚的瞬间差点要喊住她：“蒋……”
　　但女孩根本没注意他，闷头往前跑，只知道自己一路跑，与三个男的相路过，后面两个还都穿着西装。
　　来唱歌却穿西装……？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没有任何痕迹，她要去处理更紧急的事，无暇顾及旁人，因此她也没发觉，自己路过的最后一个男人，回头多看了她一眼。
　　沈笠见蒋思芊许久未归，有些疑惑，于是走到门那里一下子打开。
　　然后和门外正要抬手敲门的简谈面对面停顿了。
　　眼镜的放荡不羁的歌声从里面飘荡出来，“脑里有很多想法，面对面的时候我就呆瓜成为了哑巴。”
　　简谈：“……”
　　沈笠：“！”
　　“老师？你怎么来了……”沈笠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哥？”
　　三个人，整整齐齐地堵在门外，一个冰块脸，一个不羁轻佻，一个温文尔雅。
　　包间里除了热情四射专心唱歌的眼镜，都被门口三人引去了注意。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奇葩组合？
　　简谈冷着脸想，果然三人行，必有脑残。
　　除了他，全是。

作者有话说

　　歌词来自《沉默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