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鲛》Nereice

10、加格

　　简谈突然后悔来这了。
　　他原来只是想远离后面这两个人的，然而不仅这个目的没达成，还误入了什么奇怪的处境。
　　沈笠很懵逼，但在懵逼之下又保持了一丝清醒，让他不至于显得太震惊。
　　“老师，哥……进来坐？”
　　他让开来，简谈彻底暴露在学生们的视线里。
　　“教授？教授来了！”
　　“教授！”
　　简谈点头回应，淡定地走进去，沈煜升跟进去，沈笠看着仍然站在门口的萧明延，目露疑惑。
　　萧明延弯唇一笑，没进去，对沈笠说：“我就算了，跟你们教授说，你们今天在这里的消费我包了，权当赔偿。”
　　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挺拔优雅，等他走远了，沈笠陡然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那个男人身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简谈在里面挑个地方坐下，身旁一沉，沈煜升坐到另一张沙发上，伸手掂起一瓶饮料，在手里转了一圈，对跟过来的沈笠说：“你们喝酒？”
　　沈笠腼着脸笑笑，说：“酒精饮料而已，没什么度数的。”
　　他问简谈：“老师，你不是说不来吗。”
　　沈煜升侧头，目光多有揶揄。
　　简谈：“路上碰到两条狗，刚好被追到这。”
　　沈煜升：“……”
　　沈笠：“啊？”
　　沈笠转了转脑子，意识到简谈大概是在开玩笑，再看到他哥的表情，明白大概是有关他哥的。
　　他眼睛微睁。
　　简教授……再开他哥玩笑？
　　这个光是看起来就狗屁不通的句子，居然是在陈述事实。
　　沈笠觉得自己喝酒精饮料喝醉了。
　　简谈觉得今天实在不对劲，先是莫名起伏的心绪，又措不及防和沈煜升重逢，让他有些失常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归结为是沈煜升身上的东西影响到他了。
　　简谈盯着沈煜升看，ktv室里的光线很魔幻，发蓝发紫的灯光把沈煜升淹没在里面，说不出的神秘飘茫。
　　好像这个人下一秒就要消失掉。
　　“简教授，你这么看着我……在想什么？”
　　沈煜升低哑的嗓音传来，近乎迷人。
　　简谈在背光处掩下眼帘，声音凛冷如冰：“没什么，只是在想家访的事。你明天有空吗？”
　　“家访？什么家访？”沈笠好奇地凑过来，转头看着简谈，“老师要来家访？”
　　沈煜升不明意味地笑笑，说：“简教授想来，随时有空。”
　　沈笠恍然大悟，又顿时感觉惊喜不已。
　　老师要来他们家了！来给他做家访！他何其有幸让简谈亲自登门！他会是老师第一个做家访的吗？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简谈给学生家访的。
　　沈笠一时被欣喜冲昏头脑，没注意到他作为家访的主角，简谈却没有问他方不方便有没有空，好像有他无他都无所谓似的。
　　沈笠问：“老师，你明天早上来还是下午来？我在家准备准备，要不早上来吧，中午留在我家吃饭，我给你做……”
　　沈煜升看着兴奋的沈笠，有些不爽，但听到后面留人吃饭的话，又按耐住了。
　　简谈被沈笠机关枪似的询问堵了嘴，一旦想要开口拒绝，沈笠就马上跟猜到他要说什么一样，嘴巴一刻不停地接上。
　　“老师我家可大了，还有个藏书阁，里面特别多书，甚至还有古迹呢，别不信啊老师，那些书都是我们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沈笠越说越来劲，倒豆子一样，生怕简谈说个不字。
　　沈煜升听他越说越多，还越不着边，踹了他一脚，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说：“教授是要来家访不是来看房，你怎么跟个中介似的。”
　　沈笠无辜地撅嘴，眼睛巴巴地看着简谈。
　　他那双和哥哥别无二致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和恳求，微微下掉的眼角无端显出一丝委屈来，好像拒绝了他便是天大的过错。
　　明明天天都看得见这双眼睛，但简谈所记住的，都是带着戏谑或懒散的笑意，要么是泛着深沉厚重，看不清摸不透的思绪。
　　那是沈煜升才会有的神情。
　　面前这双眼睛，清透明亮，好像含着细碎的光，让简谈想起从海里往上看时，阳光透过薄薄的水层，被揉碎成浅蓝色的钻石抛洒下来。
　　简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目光从沈煜升脸上一掠而过，却意外的和他眼神相触了，原来沈煜升一直看着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黑不见光。
　　简谈视线不停留，不经意似的错开了眼。
　　胸口却漫起异样的感觉。
　　沈笠得到简谈的首肯，兴奋异常，压根没注意简谈和他哥之间的暗涌，自己欢呼一声，就跑到其他学生那儿炫耀去了，“诶，你们知道吗，简教授要给学生做家访！”
　　“我就是第一个，其他人？那我可不知道，反正教授明天就来我家了。”
　　“就你？还想来蹭饭，想屁吃去吧！”
　　“怎么样，羡慕吗，羡慕就对啦哈哈哈哈哈哈！”
　　沈煜升轻嗤一声，觉得沈笠十分没出息，成熟的人，就该像他一样，馅饼砸在脸上，都能坦然自若，并吃出高端西餐的从容。
　　接着磨了磨后槽牙，要不是他没人可以嘚瑟，也不至于装的这么无所谓。
　　简谈倒是真的没什么所谓，沈笠对他出乎意料的热情他早就习惯了。
　　沈煜升看了眼门口，对简谈说：“简教授对蓝眼泪这个项目有什么看法？”
　　一个无关痛痒却能接上话的提问能让对方放松警惕，方便更深入的交流。
　　简谈：“一个烧钱的公益宣传。”
　　他话说的简单，也很真实。
　　蓝眼泪的技术难度实在太高了，几乎不可能完全成功，光是技术问题就是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对投资商来说没有任何利润可言。
　　学校愿意参与合作，首先是因为学校不负责出资，只负责对外公关和提供指导建议。
　　所以简谈不理解，为什么海心和晴水这两个商业巨头愿意巨额投资蓝眼泪，做这种只赔不赚的事。
　　只是为了公益？为了保护环境？树立企业形象？
　　他才不信，活了这么多年，人类的本性早以各种姿态在他眼前暴露了千百遍，逐生、逐爱、逐利，这是人类行为的根本出发点。
　　除非蓝眼泪并不像它表面看来的这样简单，而是有着潜在的巨大利益，这种利益甚至可以弥补并远远超过这个项目本身所带来的损失。
　　虽然疑惑，但他不打算问，怕麻烦，这也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那个萧明延，你应该离他远一点。”沈煜升突然说了这么不着边际的话，思路之跳脱让简谈都愣了一下。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沈煜升手摸了下兜，却什么都没摸到，他没带烟在身上。
　　简谈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侧头看了看门口的禁烟标志，最后还是选择视而不见。
　　“难道沈总就是好人？”简谈说。
　　沈煜升笑了，“我是不是好人，教授你看不出来吗？”
　　简谈睨了他一眼，说：“沈总，我们好像不熟吧，我还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好人。”
　　简谈的手搭在腿侧沙发上，停顿的时候轻轻刮了几下沙发面。
　　“不过我觉得，好人最基本的原则，就是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还占着不放。”
　　听到这话，沈煜升背部僵硬了一下，交叉的双手无意识的摩挲。
　　简谈说这话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所以清楚的看到他的眼睛轻微的睁大，那一瞬间，简谈感觉他是有点失措的。
　　会是因为那个东西吗？
　　一边观察着沈煜升的反应，简谈又一边想着，他刚刚在惊讶？还是在想掩盖？那算什么，无措？这人肯定很少无措，让自己心里生出微妙的高兴来。
　　我在想什么？
　　简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沈煜升瞬间就调整回来，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他笑的没心没肺，一点看不出所谓失措。
　　“不愧是简教授，思想教育张口就来，我对你来做家访很放心啊。”沈煜升道。
　　简谈盯了他一会儿，再看不出别的，才收回目光，说道：“不用沈总提醒，我也不会接近他的。”
　　沈煜升：“蓝眼泪这个项目，我也希望你不要再跟了。”
　　简谈有些意外，“为什么？”
　　沈煜升却不说了，沉默地看着他。
　　简谈很轻的笑了一下，有些嘲讽的意味，“沈总想要我退出，却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这算什么？”
　　“而且，跟不跟项目，也不是我说的算的，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啊。”
　　简谈很少笑，几乎不，此刻轻轻笑了一声，哪怕是嘲讽，也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迷人，甚至带着别样的风情。
　　沈煜升心火一旺，觉得整个胸腔都燃烧起来了，简谈话里明晃晃的刺也变成了糖刃，咔嚓咔嚓戳到他心里，只觉得莫名酥软。
　　沈煜升快速地眨了眨眼，心想着这人的容貌实在是太妖孽，简直是杀器般的存在。
　　真是美色误人啊。
　　沈煜升咳了一声，把眼睛从对方嘴角那扒下来，说：“我说说而已，若惹了教授，你就权当我放了个屁就算了，可千万别生气。”
　　简谈对他这忽左忽右的态度搞的有些迷惑，一时猜不到他到底想干什么。
　　心里默道一声这人有病。
　　小房间里人不多，但都是相熟的，原本玩的很嗨，但教授来了之后就都显得有些拘谨，更何况简谈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到底喜不喜欢。
　　而简教授旁边那个，据说是沈笠哥哥的人，虽然笑眯眯的，还时不时说话逗他们简教授，可还是没人敢靠近，他身上那种气息难以忽视，简直就像在身上打着危险勿近的标签。
　　哪怕对方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简谈察觉到自己给学生们带来的不便，抿紧嘴唇，就要起身离开。
　　反正他也只是为了脱离那个莫名其妙的修罗场才来的，并不是要来和学生们其乐融融。
　　“嗯？老师，要走了？”沈笠连忙起身，他仗着酒精饮料度数低喝了不少，现在居然还有点晕。
　　简谈见状，伸手一捞，把人扶回沙发上，“嗯，你们玩。”
　　沈煜升也站起来，“我送你。”
　　但简谈拒绝了，“不了，你把你弟带回家吧。”
　　沈煜升说：“可是我没车。”
　　对哦，这货是坐他的车来的。
　　简谈沉默一阵，接着掏出手机帮他打了个车。
　　沈煜升：“……”大意了。
　　最后，简谈自己走了，沈煜升当然不会真的去坐网约车，而是打电话让司机来接，顺便也把沈笠带走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在夜里划过一道亮色，融汇到环城繁忙绚丽的车流中。
　　沈煜升看向窗外，凌厉冷峻的脸在车窗上反射出来，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几乎是阴沉的，他好似想到什么，眉眼柔和下来。
　　窗外景物飞驰，亮成一片的街景彩灯可以作证，这一刻，有种叫做温柔的东西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溢色三点五层。
　　这是夹在三层和四层之间的隐藏空间，从外面看来，只会觉得是由于建筑外观设计才导致三层和四层之间多出来一截，殊不知里面居然另有乾坤。
　　只有走特殊的隐藏通道才能进入，里面铺满了暗红色的地毯，那颜色像血，却没有一点血腥味，整个房间弥漫着奢沉的冷香。
　　萧明延坐在主位上，手里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枚玉扳指，仔细看，扳指质地温润细腻，一看就是极品玉料，上面雕琢着一条卧龙，有傲睨万物的帝王之势。
　　萧明延五官生的并不锋利，线条柔和大气，单看之下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整体看却是美丽危险，叫人不敢直视，不敢不恭敬对待。
　　那副运筹帷幄，江山一统般的傲然闲适，让人觉得他坐的地方不是一张靠椅，而是尊贵的帝位，而他就是权势滔天，唯我独尊的年轻帝王。
　　下属将一个被绑缚住的人拖到他面前，扔在地上，那人浑身是伤，看来是抵抗挣扎过，但现在也只能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痛苦地喘息。
　　如果简谈和沈煜升在这，他们就能认出这个人，就是被他们在船上一人一拳打过的加格。
　　站在一旁的一个瘦子，形神显得有点疯癫，头发大概几星期没洗过，胡子拉碴，形销骨立的。他盯着加格，像是按耐不住一样，在一边不停地搓手跺脚。
　　萧明延淡淡地看了一眼，问：“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人？”
　　下属半跪在地上，低头回答：“是的萧总，他用了我们在涅丽丝号上的货，单次注射，断药后却没有死。”
　　加格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一滩血。
　　瘦子听到这话，眼里迸发出奇异的光，“他没死？他用了PR3却没死？”
　　他怪笑两声，又突然目露惊骇，扑上去跪在加格身旁慌乱地查看。
　　当他看到加格吐出的那一滩血时，他顿了一下，突然出离地暴怒，疯了一样站起来对另一旁的下属拳打脚踢。
　　“你们弄死他了！弄死了！该死的你们！啊！”
　　下属不敢还手，连忙说：“李博士，我们没把他打死，真的，他还活着！”
　　那个疯子，李志和李博士，这才停下来，回到加格旁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艺术品。
　　“你怎么就没死呢……怎么会不死呢？”
　　萧明延道：“好了，你别在这里发疯，人就交给你了，对PR4的研究你自己看着来。”
　　李志和嘻笑两声，像得到最想要的糖果一样，只是孩子的眼里只有天真单纯，他却满是疯狂。
　　他的眼球转了一圈，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萧明延，开口沙哑难听又不掩痴狂：“萧明延，等我把PR4做出来，你就拿那样东西来给我。”
　　萧明延语气平淡，“那要看你的PR4效果怎么样了。”
　　李志和冷哼一声，说：“有了这个人，一定会成功的。”
　　他叫了两个人，把加格抬起来离开了。
　　“那样东西……是我想的那个吗。”
　　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男人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英俊的脸上满是暴戾。
　　“萧总，你可是承诺过我，把那个给我的。”
　　萧明延嘴角上扬，说道：“他要的不是那个，放心吧段总，我从来不做一物两卖的勾当。”
　　段晴涯冷眼看着他，说：“这样最好不过，我的时间可不多了，你到底能不能拿到那东西？”
　　萧明延好似没感觉到男人的怒气一样，依然是那副傲睨般的平静，“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你只需要知道，那东西能救某人的命。”
　　段晴涯皱起了眉，嘴死死抿着，下颌线骤然绷紧了，他好像一瞬间忍到了极致，下一秒就会彻底爆发，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离开了。
　　他走后，萧明延一直以来的平静破碎了，他脸上是控制不住的暴躁，手心攥紧，玉扳指在手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他并不像表面那样轻松，那样游刃有余。
　　还有很多他无法掌控的事情和人，这种脱离控制的感觉让他发疯般的暴躁难忍，他深呼吸几下，勉力压下胸口翻腾的躁郁。
　　很快了，很快了，等PR4研制出来，就再也不会有任何，脱离他掌握的人了。
　　萧明延回想起简谈对他说的话，和他冷声冷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那么完美的生物，可惜，却不听话。
　　没关系，他迟早会对他唯命是从，成为他的最珍贵的收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