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鲛》Nereice

8、小四

　　四百年前，北极圈以内还是神秘莫测的一片净土，千里冰封，万里飘雪，渺无人迹，是绝对的地理与社会意义上的与世隔绝。
　　这里是当之无愧的世界之巅，是浩瀚尖利的纯白牢笼，禁锢在其中的咆哮狂风时而停歇，时而在暗沉天幕的笼罩下嘶吼乱蹿，搅起连天的雪花。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连白色的巨兽也疲倦了，平和地伏在连绵起伏的冰川上，冰海冷沉沉的，一点点把殷红的太阳冷却、吞噬下去，沿着天边的一圈冰山，沾染上它不算温柔的余晖，像是把血涂在上面一样。
　　夕阳彻底被淹没，融化在海里，但天空却没有暗下来，丝带一样蜿蜒缠绕，波动延绵的极光铺在缀满星尘的天河上，褶皱一样层层叠叠，经久不散，后来的人们给这壮丽的奇观起了一个贴切的名字，神之裙摆。
　　在距离北极点不算远的地方，有一处安静的角落，那是被一座冰山和冰冷海水隔绝出来的一座“岛”，无端形成，总归不是土地，也不是礁石。
　　平坦的岛上覆盖着晶亮的白雪，却有一处突兀的拱起，一团雪堆，在满目极光下倏尔一动，抖落块块积雪。
　　从雪里露出来的，竟是一只人类的手。
　　那只手白极了，几乎和周围的雪色融为一体，却不是那种冻僵了似的白，而是清透干净，像一件艺术品。
　　手指微微挣了一下。
　　接着，像是雕塑被赋予了生命，淡淡的血色从皮肤下透出来，染红了指尖，白里透红，有听不见，却能感受到的脉搏从底下传出来。
　　雪堆又滑落下去不少，露出了下面的人。
　　一个白发银眉的少年侧躺在雪地里。
　　他身上不着寸缕，双眼紧闭，身躯微微起伏，鼻子呼出的气在寒冷如斯的地方却没有雾气。
　　他鬼斧神工一般的面容有半边埋在雪里，不一会儿，少年睫毛颤动，将要苏醒过来的样子。
　　鲛人在沌噩的黑暗中找回了丝缕意识，针扎一样的剧痛从颅内传来，他却动不得，喊不得，只觉得浑身都冷，寒意钻到骨头缝里，啃咬着他的内脏。
　　鲛人挣扎着，却只是堪堪留在寒冷绝望的边缘，前一步动弹不得，退一步万劫不复。
　　冷，从体内往外泛的冷意包裹住他。
　　直到知觉也稍稍恢复，心口处才感受到些微热度。
　　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小小一团的热源紧贴在他心口的位置，传递过来不多的，却足以让他偎贴依靠的热量。
　　鲛人忍不住蜷起身子，死死挨着这点温暖，明明只有一点点，却从心口处渗进去了一样，渐渐温暖了他的全身，将刺骨凌厉的冷意一寸寸逼退。
　　他睁开了眼。
　　深蓝色的眼睛颤了颤，笼罩着一层迷茫的雾气。
　　他试着动了动，手攥起来，又慢慢松开，肢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到手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体温在他恢复意识后自动调节，让他能适应严寒。
　　这时，胸口处的异动才引起他的注意力。
　　他低头去看。
　　那是一只活物，白白的，毛茸茸的一团，贴在他的心口处，一起一伏。
　　原来并不是幻觉。
　　今天抬起手来，拨弄了一下那只生物。
　　原来是一只海豹。
　　它大概是刚出生不久，却不知道因为什么被抛弃了，在一片冰天雪地中，连眼睛都挣不开的它只能等死。
　　但它却发现了倒在雪地里的鲛人，鲛人的体温和雪地差不多低，并不能给它带去温暖，可出于谁也不知道的原因，它艰难地凑近鲛人的心口，居然试图以自己瘦弱，不值一提的身躯护住鲛人微弱的心脉。
　　鲛人双手捧住这个脆弱的生命，手心在有意识的控制下变得温暖，小海豹微弱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细小的哼唧声。
　　他们是静谧雪漠里，相互唯一的依靠。
　　“啪！”
　　简谈回到家中，打开灯。
　　他自己住在别墅里，这个住宅区占地非常广，却很偏，很少人会在这里常住，别墅与别墅之间离得很远，相互之间不会有太大的交集。
　　因为造价之高，只有权贵人家买得起，而一般这种家庭的房屋，会有自己的一套安保措施，而且安全级别不是轻松能够达到的，所以管理者除了一些基础设施外，私人安保则全权交由屋主。
　　会被一些人当作避难所或胡闹的地方购置存放。
　　但简谈一直住这。
　　地偏人稀，正好是他需要的。
　　而且他家里的布置也不是随便能让人看的。
　　一楼是全打通的，一整个做成了室内泳池，说是泳池不太妥当，应该叫做巨型生态水缸。
　　其深度和大小都不是游泳池能比拟的，里面甚至有礁石和珊瑚，在水底快乐地摇曳。
　　水池边，靠近超大落地窗的那一边有一块空地，放着一张办公桌、电脑和巨大的立式书柜。充当办公房的功能。
　　二楼则是环绕一圈的走廊，分布着数个房间，以及厨房和其它功能室。
　　不过那些多出来房间于简谈而言都没什么用处，他只要有地方放他的缸就行。
　　到楼上去洗了个澡，拿着手机走到一楼，在发送了一条信息后便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走到池子边坐下，修长纤细的小腿泡在荡漾着波纹的水里。
　　水面荡开来，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伸出水面，脑袋上眨巴着两只天然呆的黑色眼珠，在离池边不远处滴溜溜地看着简谈。
　　一只海豹。
　　简谈朝他抬起手来，手指勾了勾，那只海豹就跟被主人招了的狗一样游过去，欢快地在简谈腿边打转，还用软乎乎毛绒绒的脑袋去拱他的手心，企图求抚摸。
　　简谈随手摸了摸它，接着抬手在浴袍腰间的带子上一扯，整个人落入水中，海豹也跟着潜下去。
　　巨大的鱼尾在水中铺开，顶上冷色调的灯光照下来，映出水面一闪而过的湛蓝色鳞片。
　　简谈探头游出水面，原本的黑色短发被瀑水般的银丝取代，白色发丝沾湿了水，落下来，有几缕落在肩头，延伸下去铺在水面上。
　　水下摇摆着硕长的鱼尾，飘带一样薄而晶透的尾鳍缀在下方，美而妖冶。
　　水珠划过他鲜明的下颌线，勾出一道诱人的水光，颤巍巍落下，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只海豹许是很久没见到主人了，围着简谈撒欢，甚至从水里跳出来，水声哗哗不停。
　　简谈叫了一声它，“小四。”
　　海豹受到召唤，不再闹腾，而是乖乖地来到简谈身前，透黑的眼睛近乎天真地看着他。
　　简谈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的脑袋，轻声说着：“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但是不知道要怎么拿回来。”
　　小四大概是听不懂人话的，但也十分乖巧的一动不动注视着他，装作“认真聆听”的样子。
　　简谈继续说：“我还遇到一个人，他……”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句，他顿了一下，“他让我觉得很奇怪。”
　　让他产生了以前不会有的情绪，让他打乱了原来的计划，让他……想接近。
　　这很不对劲，也许还有点危险，但他仍然没有动过用粗暴方式解决问题的念头，甚至连赶紧把东西找回来的欲望都消退了不少。
　　这么想着，他的手却突然一僵，停在小四的脑袋上方。
　　脑海里突兀地闪过几个画面，却什么也没留住，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一穿而过。
　　简谈皱了下眉。
　　那些记忆出现得太突然了，消失得又太快了，他什么都抓不住，甚至连让那些画面停留久一点都做不到。
　　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沈煜升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拿着他的东西？
　　他像是回到了还在一片黑暗混沌中的时候，一切未知和疑问包围着他，让他在密不透风的谜团和焦虑中窒息。
　　而这全部的突破口，都在沈煜升这个人身上。
　　桌子上的手机突然诈尸一样响了一声，提示有信息。
　　简谈从水里出来，一头白发缩短变黑了，上岸时已经变回了正常人类的模样。
　　他捡起浴袍重新裹上，走到办公桌座位上坐下，挂在发梢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掉，无声洇进白色浴袍里。
　　手机上是一条回信。
　　——给我查一个人，沈煜升
　　——要详细的
　　另一边回。
　　——发到你邮箱了
　　来信人是“庄子”。
　　简谈打开电脑，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点进去，入眼就是一张金迷纸醉的相片。
　　这大概是什么聚会，灯光很迷乱，男男女女围坐一起，一看就知道是一群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和服务小姐。
　　照片里一个男人尤为扎眼，不只是他的样貌出众，他端着一杯香槟，半侧着头似乎是在听旁边人说话，目光下垂，嘴边挂着懒散轻佻的笑意。
　　乍一眼觉得他和周围那些纨绔没有区别，但兴许是照片角度的问题，男人的身影刚好在一道从斜上方打下来的光柱之后，神色略微模糊，他与整个氛围的格格不入的感觉反而清晰起来。
　　让人觉得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任何地方，他只是热闹的旁观者，偶尔俯瞰人间，看众生须臾。
　　简谈看了一会儿照片，继续往下滑。
　　资料介绍的很清楚，沈煜升，父母是环城著名企业家沈晋嘉先生和苗美江女士，三年前因车祸去世，目前和沈笠这一个弟弟一起生活。
　　在接手家族企业晴水集团前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公子，与不学无术的一众公子哥们混的风生水起。
　　但调查却发现他早年间就开始私下创业，积攒实力，而且天资不俗，很有一套手段，并不是人们以为的那样一事无成。
　　中间则有三年时间销声匿迹，对外说是出国学习，但庄子却查到他是和警方合作，具体内容查不到。
　　这说明这个任务机密程度很高。
　　三年前接手晴水后更是锋芒毕露，叫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原本趁事态动荡想占沈氏便宜的人都吃了硬钉子，被“初入茅庐”的小崽子狠狠宰了一道。
　　从此那些原以为跟他是一道人的孙子们对他态度骤变，毕恭毕敬，人称四爷。
　　看到这儿，简谈瞟了一眼还在池子里漂浮的小四，正好小四也看过来，眼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简谈：“……”
　　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比较了一下这两个不小心同名的生物，觉得有点惨不忍睹。
　　把目光重新放回屏幕上，下面是沈煜升参与过的一些活动，早年间是各种聚会，后来新添了些会议，到最后全是工作上的事情。
　　最后则是一些无法考证的流言，上面说沈煜升其实不是沈晋嘉的儿子，所以沈氏原来不打算把企业交给他，也有的说他是沈晋嘉的私生子，为了不让他和弟弟抢公司而故意把他养废，甚至有阴谋论说他计划了沈氏夫妇的死。
　　这些简谈只是扫一眼就过去了，没兴趣琢磨这些个豪门辛秘。
　　他本意只是想看看沈煜升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从他这里拿到的东西，并且是让他急于找回的，一定是具有某些神秘作用，只要找到一点异常，就能从中察觉问题。
　　然而并没有，简谈没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有些困惑。
　　这时，手机又响了，庄子发来的。
　　——我们刚刚收到一个调查委托，不知道该不该接。
　　简谈看了一眼，随手打去几个字。
　　——是什么
　　——查人
　　简谈有些无语，对方这种戳一下回一下的风格比较挑战耐心，好在对方即时发了下一条。
　　——查你的
　　简谈愣了一下，怪不得查个人这种事庄子还要请示他。
　　——是谁要查？
　　庄子：
　　——巧了，就是你叫我查的那个，沈四爷。
　　简谈：“……”
　　想了一会儿，简谈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改了一些内容，发给庄子。
　　——把这个给他看，其他的一律不要多说
　　庄子把收到的文件看了看，顿时满头黑线，有点搞不懂简谈要干什么。
　　这你来我往的，打太极么。
　　然而他不能违背简谈的意思，按要求把那份东西发给了沈煜升，接着也不管对方有什么疑问，直接遁了。
　　另一边，沈煜升刚拿到委托查询的结果，翻两页，眼神有些玩味。
　　他委托的是业界有名的“百事通”庄子，只要钱给够，除了一些红线信息以外，他都能给你查出来。
　　庄子背后的势力很大，没人敢轻易去动，但那些人又只是躲在背后，并不出来干预，对什么事都冷眼旁观，所以即使是这么令人忌惮，也很少有人特意去揣摩顾及他们的存在。
　　更多人只是把他们当作工具或助力，那些人很有信誉，从来没出过岔子，对客户的隐私工作做得很到位。
　　沈煜升把第一页抽出来摆在最上面，那是一张极度不清晰的偷拍照，而且只是一个背影，被偷拍的人似有所觉，头正要侧过来，露出一点鼻尖。
　　到底是什么人，才会连庄子也查不出对方十年前的任何资料呢？
　　沈煜升的手捏着那张印着照片的纸，紧紧盯着那道纤瘦的背影，他觉得有一只小鬼躲在他的心脏里，用尖利的指甲刮着他的心脏壁，只有想想简谈这个人才能让它消停。
　　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来。
　　“什么事。”
　　“海心集团的项目？是他们全资吗？”
　　“已经注资了？那就再加一倍投进去，嗯，对。”
　　“你给我安排一下行程。”
　　简谈回到学校后，很快投入原本正常的教学工作。
　　这天，他刚刚上完课，夹着教材回到办公室，才把书放下，就听到有人敲了敲办公室门，问道：“简教授在吗？校长找您。”
　　于是简谈就领了一个代学校去和新合作方了解项目的工作。他原本不愿意接手，但这个项目是海洋保护方面的计划，而他恰好是这方面的专家。
　　而且新的合作方指名道姓要让他来跟这个项目，那位投资方的老总是这样说的，“久闻贵校有一位年轻有才的教授，百闻不如一见，就让他过来吧。”
　　这话听着耳熟的紧，就是语气更欠揍一些。
　　简谈把车停好，下车站在这座一看就很高级现代化的建筑前，一旁立着的银色立碑上刻着几个大字。
　　海心研究所。
　　他来之前就已经简略地看了一眼项目内容，这是海心集团牵头发起的海洋保护试验区项目，是要在不同的海域中辟出几个保护区，用于物种和环境保护和生物研究。
　　这种项目其实是很难实现的，因为海洋生态十分特殊，它覆盖了地球百分之七十的表面积，而且相互流通，难以监控追踪，就算是分为太平洋大西洋这几大海域，范围还是过于广了。
　　海心现在做的事，无异于在大街上撒钱，撒钱还好一点，至少别人能捡到，这个项目不比火烧美元来的明智。
　　但他们还是这么干了，有一说一，尽管这个项目最后可能达不到它最终的目的，但其对于海洋保护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不仅其中的多项内容都有益于海洋生态，而且其影响力也会使公众更加关注海洋保护。
　　这是简谈乐于见到的。
　　单凭这一点来说，简谈对他们没有任何恶感，至于为什么也没有好感，是因为对方叫他来的态度真真十分欠揍。
　　“简谈教授是吗？请稍等。”
　　前台的接待小姐姐声音清甜，她没忍住多看了简谈两眼，耳尖都染上了粉，但还是极具专业素质地通知了研究所的负责人。
　　“简教授！您好您好，很荣幸见到您。”
　　不一会，一个地中海严峻，身披白褂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脖子上挂着的牌子表明他是这里的总负责人，郑好骅。
　　他满脸堆笑迎上来，腹上的横肉让人很好奇他在做实验时忙手忙脚的样子会不会很滑稽。
　　他双手前伸想握手招呼简谈。
　　简谈只是点了点头，眼神从那双粗肥的手上掠过。
　　郑好骅手举了半晌，发现对方并没有和他交握的想法，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手收回来，搭在腿侧有些局促。
　　“简教授，请跟我来。”
　　简谈跟着他进入研究所内部，一路穿过那些用于展览介绍的模型和水箱，来到了里面，一个巨大的贯穿一层楼的弧形水箱立于中间。
　　里面波光粼粼，蓝银色的光泽在其中起起伏伏，时而交缠时而滚动，像一团不规则的生命体。
　　是沙丁鱼。
　　小鱼们一条挨着一条，聚集起来则变成一张灵活多变的网，变化莫测间又存在着奇怪的韵律感。
　　郑好骅就在一旁向他介绍着项目里的内容，简谈不太用心地听他讲这些完全不触及核心的表面话，眼睛却盯着鱼群出神。
　　身边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停了。
　　一阵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来，简谈侧眼看过去。
　　一个一身正装的男人微笑注视着水箱，一只手抬起来点在玻璃上，变化的光纹投射进他眼里，整个人散发着奇异又危险的气质。
　　“它们很美，对吧。”
　　简谈一眼就认出来人的身份。
　　正是海心集团的总裁，萧明延。

作者有话说

　　都是我瞎扯的，勿研究考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