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鲛》Nereice

7、纠缠之始

　　沈煜升一巴掌拍到沈笠后脑勺上，沈笠“嗷”地叫了一声，一脸无辜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下此毒手的大哥。
　　沈煜升气笑了一下，不客气地说：“抖什么抖，现在知道怕了？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敢跑下来？真出事了就你偏要当孤胆英雄是吧？”
　　“可是你和教授也跑下来了啊……”沈笠不服地回了一句。
　　“我和简教授是你能比的吗？一米九的壮汉，你是能一拳一个是吧？”
　　简谈看了一眼沈煜升，又默默转过头去。
　　沈笠余光看到被五花大绑的加格，怂怂地闭上了嘴。
　　沈煜升这才满意了，低头间看到了地上有一个白色沾红的物体，定睛一看，是一颗被打落的牙。
　　他忽然一阵牙酸，舔了舔牙根，笑着对简谈说：“简教授，力气挺大哈。”
　　简谈默了一下，回了个“嗯”字，许是觉得太敷衍，不足以解释自己异于常人的能力，他又加上了一句，“天生的。”
　　天生神力，没有问题。
　　沈煜升点点头，倒也没有纠结这个问题。
　　很快，船长就赶过来了，看到乱七八糟的房间，以及被绑在一边不省人事的加格，还有手臂被咬得血流如注的倒霉船员，船长的脸一时有些五光十色。
　　船长勉强按耐住暴跳的额角，觉得自己这一次出海真是他航海几年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向周围的人了解情况后，几人对事情发生的原委有了大致的了解。
　　当时，睡在加格身边的船员被一阵动静吵醒，就是那个后来被咬伤的倒霉船员。
　　他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加格背对着他，在小幅度地抽搐。
　　这个船员与加格相熟，知道加格有吸毒史，但船上是不可能招收有毒瘾的人的，加格几次哀求这位船员帮他保密，并再三保证他已经戒掉了毒品。
　　这位船员最后答应帮他保密。
　　所以当船员发现加格异状后，清醒过来的他马上想到加格是毒瘾犯了，他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去翻看加格的情况。
　　他摇晃加格的肩膀，试图唤醒加格。
　　加格确实被他叫醒了，只不过醒来后变成了失去理智的怪物。
　　听到这里后，沈煜升微微低头，陷入沉思，船长得知此事，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想来发现自己船上一直有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并不好受。
　　屋内传来几声呼喊。
　　加格醒了。
　　醒来的加格似乎清醒了一些，但也没有彻底清醒，目光发散无法聚焦，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被简谈打了一拳的脸已经高高肿起，青紫一片。
　　加格仰头看着天花板，嘴巴微不可察地嚅动，好像在说着什么。
　　简谈走上前去，蹲下身把头凑近，果然听到对方用气音艰难地说着一个词。
　　“……船……船……”
　　反反复复，不知道究竟要表达什么。
　　简谈皱了下眉。
　　他突然觉得周身一凉，强烈不妙的预感袭来。
　　加格猛地低头，朝简谈毫无防备的脖子咬去。
　　距离太近，几乎没有办法闪开。
　　简谈只觉得侧颈一热，被一股大力向后带去，头磕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沈煜升刚刚站在一旁，一察觉不对劲，就果断伸手挡在了简谈的脖子和加格的牙口之间，一手护住简谈往后退半步，另一手骤然发力，朝加格另一边还没肿的脸上揍了过去。
　　这下对称了。
　　加格再次昏迷过去。
　　简谈一把抓住沈煜升想要从他颈侧抽走的手，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挣脱。
　　翻过来一看他的手背，入目一片鲜血淋漓。
　　沈煜升反应再及时，也没办法快过加格，所以他用手替简谈硬挨下了这一口。
　　简谈目光沉下来。
　　沈煜升见他盯着自己的伤口，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对方牢牢抓着，一时有些悻悻。
　　“我没事，这就是小伤，不碍事。”
　　“我这手受伤了真没什么，你的脖子可比我这手金贵多了。”
　　简谈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煜升瞬间闭嘴了。
　　他没看错的话，简谈似乎是……在生气？
　　自己给他挡刀，他还生气？
　　沈煜升心口一滞。
　　他觉得自己的好意都喂了狗，稀里哗啦碎一地，人家压根不稀罕。
　　简谈一言不发，站起来拉着沈煜升的手臂就往外走。
　　沈煜升心里正结郁，一言不发地跟上。
　　简谈把他拉到外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在柜台那拿出一个医药箱和一瓶蒸馏水。
　　回到沈煜升旁边后，抄起他那只受伤的手就把水哗哗往上倒。
　　水是放在特殊的装置里的，不至于在这么冷的天里结冰，但也绝对算不上温，淋在伤口上能激起一阵难忍的刺痛感。
　　沈煜升却像是失去知觉了一样，一动不动仍由简谈摆布，全程一直盯着简谈，直到上完药包扎好，他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也消散得半点都无了。
　　简谈抬起头来，就对上他那一双浸了笑意的眼睛。
　　沈煜升抬手看了看简谈的杰作，不得不说，简谈包扎的真是漂亮极了，一看就是专业的。
　　沈煜升轻声问：“简教授经常包扎伤口吗？”
　　简谈：“练习给动物包扎伤口是相关专业要掌握的。”
　　沈煜升点点头，他今天倒是体验了一把关爱动物里动物的待遇。
　　沉默了一会后，简谈开声说：“抱歉。”
　　沈煜升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简谈抿了下唇，继续说：“刚刚我没注意，才导致你的手……”
　　沈煜升“害”一声打断他，话里满是不在意，“没事儿，举手之劳，再说本来也不是你的问题，你帮我处理伤口，我还得谢谢你呢。”
　　简谈听他这么打哈哈，心里那股淡淡的难以理解的心情也随着他的话散开来。
　　沈煜升低头找了找话头，想趁着这会儿用他受伤换来的简谈片刻的人气儿拉拉关系，这时他的便宜弟弟终于派上了点用场。
　　“沈笠他……在学校怎么样？”
　　沈煜升尽量装作一副关心弟弟的好哥哥形象，实际他连沈笠今年读大几了都不知道。
　　简谈想了想，道：“沈笠很优秀，在学习上也很用心。”
　　“不过据我了解，你们兄弟两人关系似乎不太好？
　　沈煜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像是心里有个地方有些松动了，轻缓地叹了口气。
　　简谈没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沈煜升的姿态很放松，却没有了以往的懒散，这种放松就像是举着重物太久了，稍稍朝别处借了一点力，能欺骗自己一瞬间。
　　“确实，我平时对他的关心很少，他对我有怨念也很正常。”沈煜升干脆不装了，向简谈坦白到。
　　简谈：“沈笠……他没有怨你。他把你当成很重要的人。”
　　沈煜升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说，愣了一下，倏而笑了一声，“那孩子，果然是个缺心眼的。”
　　沈.缺心眼.笠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沈煜升笑完之后，神色平静，又说：“可再怎么样，他终究是要摆脱我的。”
　　他说的是摆脱而不是离开，简谈敏锐的从沈煜升的话里觉察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来。
　　沈煜升垂下眼，遮住眼里的情绪。随即，他又恢复了原本一丝不漏的态度，那股懒散重新攀上他的全身。
　　就像在心里重新扛起了一切，在外表上越要若无其事。
　　“简教授要做家访吗？回去之后到可以来我们家坐坐，帮忙调节一下家庭关系。”沈煜升半开玩笑的说，等着简谈拒绝他。
　　没想到简谈似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点头说：“我会安排。”
　　沈煜升微微睁大眼，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下一秒猛地反应过来，“那可说好了，简教授你可不能反悔啊。”
　　简谈见他这副叼到肉骨头似的模样，终于觉察出他们兄弟两的共同之处了。
　　而且，他只是答应了家访对吧，不是其他什么奇怪的事……对吧？
　　简谈突然反思起自己来。
　　后面返程的几天没有什么其他波折和意外发生，加格一直清醒不过来，醒着的时候就像疯狗一样狂吠乱咬，神智不清，根本无法交流。
　　简谈觉得奇怪，他没有听说过有哪种毒品的毒瘾可以造成这种效果的，而且效果这么持续，就算是由一些毒品导致的狂躁也很难解释。
　　而且船上上上下下搜了一圈，尤其是加格身上，没有半点毒品的踪影。
　　但这毕竟不是他要担心的，经过了这一趟有惊无险的旅程，他也算有不小的收获了，沈煜升这个人，他直觉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而自己的东西，虽然已经确定就在他身上，但他观察几日都没有发现异常。
　　好在简谈的耐心还算不错，几百年下来脾气也好了不少，再加上对方毕竟是自己学生的家长，他暂时还没有做出把人打一顿再逼问自己东西下落最后灭口这样的方法。
　　虽然他原本一直是这样打算的。
　　等船回到摩尔曼斯克港后，沈煜升这财大气粗的主自作主张地包办了他们一伙人后面的行程，连个拒绝的机会都没留给简谈。
　　按理说，这献殷勤的本事落到谁头上都会觉得受宠若惊，再不济也会多留个心眼，至少琢磨一下对方的意图。
　　然而简谈就好像打定主意视而不见了，睁眼瞎似的看着沈煜升安排的人忙活，既不拒绝，也没有其他表示，其堪称暧昧的态度多少让沈煜升有点摸不着头脑。
　　倒是沈笠从他哥这种莫名的热情里觉出了些不得劲的味儿来。
　　他借了亲兄弟的便，把沈煜升拉到一边，颇有些揣揣不安地问：“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我们教授了？”
　　他不是什么思想迂腐的人，这个圈子他多多少少是知道的，但乍一下发现自己曾经浪荡花丛中，片叶不沾身的大哥的性向有待商榷时，他还是有些难以保持镇定。
　　更何况另一个当事人是他可亲可敬的，万人敬仰的教授！
　　沈煜升难得没有对他板起一副严苛的兄长面容，大概和简谈聊过之后他突然意识到适当维护亲情的必要性，又或者要为之后简谈的家访做准备，他对沈笠的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下来。
　　此时听到沈笠这么没大没小的质问他，居然也没有直接转头离开，而是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他。
　　沈笠被他那个“你说呢”的眼神看得心里一凉，直接慌了。“哥！我知道我们教授很……长得很招人，但他不是……”
　　沈煜升眉头上挑，“不是什么？”
　　沈笠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不是……就是那个，哎，哥！总之你们不是一路人！”
　　沈煜升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话给气笑了，手往兜里一插，一副把他当不懂事小孩的模样，“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路是你修的咋地你说不是就不是？再说了……”
　　沈煜升顿了一下，又接上，“我没说看上你们教授了，你就不许你哥幡然醒悟突然求学若渴奋发图强，想找一个有文化的高知分子打好关系来提升自身涵养了？”
　　“可是……”沈笠还是犹疑不定，显然不相信他一夜改邪归正的说法。
　　“行了，没有可是，你小子真是胆肥了，连我都敢乱消遣了是吧？”沈煜升终于没了耐心，言语间又严厉起来。
　　他最后重重看了沈笠一眼，声音是不同于刚刚的沉，“刚才那些话，以后别在我面前说了，我和你们简教授，就算不是一路人，也必定是纠缠至深的人。”
　　说完，他也不管这话有多么惊世骇俗，抬手不算温和地揉了一把沈笠的脑袋，“大人的事，小孩别管，知道吗？”
　　之后就十分风流潇洒地转身走了，朝着简谈的方向晃过去。
　　沈笠还站在原地，震惊得无法自拔，眼睛睁大，嘴巴也合不拢了，被他哥霸道至极的宣言震得五脏六腑都离家出走了！
　　卧槽，完了，他哥这是要强取豪夺上演霸道总裁爱上我的节奏啊！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四爷！
　　沈笠深呼吸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告诉教授，让他离沈煜升远一点？教授会不会觉得他在开玩笑？还是会恼羞成怒，连带他也一起被讨厌？
　　啊啊啊啊啊啊！
　　沈笠双手插进头发里猛挠一顿，纠结死了。
　　他脑海里闪过简谈那张明眸秀眉却冰冻三尺的脸，最终下定决心，要在暗地里坑他哥一把，誓不能让他哥那种货色得了他教授的便宜！
　　无论沈笠这小子心里如何，暂时都无法对两人造成什么影响。
　　回国之后，原本殷勤备至的沈煜升居然没有任何留恋，勾着他标配的懒洋洋的笑，拎起沈笠就干脆利落的滚了，好似这一路当真只是顺便的，都只是为了把沈笠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安全带回来而已。
　　简谈更是没有别的什么意见，沈煜升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好似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沈煜升倒也不觉得憋屈遗憾，本就是心甘情愿做的事，人家搭理你那是你的福气，不搭理你也是理所应当。
　　沈煜升在回家的专车上，手撑头静默不语，回想起简谈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却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