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鲛》Nereice

6、妖怪干的

　　简谈回到自己房间，再度翻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还保持着黑屏前的界面，是简谈发出去的一条信息。
　　——给我查一个人，沈煜升。
　　然而这条信息后面却跟着几个红色的小字。
　　发送失败。
　　简谈这才想起来船上的信号没了，只好暂时作罢。
　　过了不到十分钟，门口传来敲门声。
　　简谈打开门，和站在外面的沈煜升再次面对面。
　　沈煜升还是笑着的。
　　简谈一皱眉，他看不惯这人笑的样子，明明根本不想笑，却偏要对谁都弯着眼，像个傻缺似的。
　　简谈正想把门甩在这人欠揍的笑脸上，看他还笑不笑的出来，一只手就颤巍巍地从一边伸过来，抓住了门沿，然后是沈笠的脑袋跟着探了出来。
　　简谈：“……”
　　“老师……那个，我哥想让你带他去出故障的地方看看。”
　　沈笠满脸写着心虚，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简谈对沈煜升的态度是不对付的，所以沈煜升一开始提的时候他本来不想答应。
　　然而，沈煜升只是盯着他多看了几眼，他就架不住地怂了，一路胆战心惊的，生怕两人一会儿打起来。
　　没办法，左边是自家亲哥，右边是自家亲教授，正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呸呸呸，什么鬼。
　　简谈看看沈煜升，又看看怂的缩在门后的沈笠，沉默了一下，还是完全打开门走了出来。
　　房间里的景象一晃而过，沈煜升朝里看了一眼，视线从房间正中间的桌子上一扫而过，桌上只摆了一个小盆栽。
　　简谈背手关上了门，话也不说就越过他们朝楼梯走过去。
　　沈煜升见他无视自己，有些无奈。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被人家这么讨厌。
　　走到楼梯口时，简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跟上来的沈家兄弟，目光在沈笠身上转了一圈。
　　沈煜升立刻了然，回身按住了沈笠的肩膀，露出一个十分“友好”的笑来。
　　“我和你简教授下去看就行了，你去帮我看着船的脱困情况，别叫他们乱搞。”
　　沈笠缩了下脖子，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沈煜升的眼神，顿时就把嘴边的话咽下去了，只能张嘴答好。
　　他想说，他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乱搞，他又不懂……
　　沈煜升满意地点点头，把他挥走后，回头发现简谈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看着自己。
　　沈煜升愣了一下，复又勾起了笑，说：“可以了简教授，闲杂人等我已经赶走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简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往下走去。
　　两人一路无言，沈煜升盯着走在前面的简谈的后脑勺，不自觉开始走神。
　　简谈一路忍受着那种要把他后脑勺盯穿的目光，抿了下唇，什么也没说。
　　他们一路下到一层，来到昨天出故障的地方。
　　机器已经经过了修理，连外壳上的五道长划痕也修补上了，只留下五条长长的焊铁痕迹，就像五条丑陋的长虫爬在上面一样。
　　简谈回过头想跟沈煜升说到了，却猛地对上了他没来及收起的目光。
　　沈煜升嘴边不再挂着笑，微微凝神的眼睛无比深沉，眼底是分辨不清的深涡，仿佛有着沉重而复杂的情绪，却引而不发，只是蛰伏在无人看的见的阴影处。
　　在光线不怎么明亮的一层，他的小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简谈却是看的清楚，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男人真实的情绪。
　　沈煜升大概没想到他突然回头，眼睛往下躲了一下，再抬眼时已然恢复轻松懒散的模样。
　　简谈忽然心里一阵不爽。
　　沈煜升却已经走上前，仔细观察起了那五道痕迹。
　　在看到如此可怖的划痕时，他脸上没有丝毫畏惧，相反，还满是兴味。
　　“教授觉得，这是什么东西弄的？”
　　他的手指轻划过铁皮，没回头地问道。
　　简谈站在他旁边，听他一问，开口答：“妖怪干的吧。”
　　沈煜升有点惊讶，转头挑眉看他，满脸写着“你认真的吗？”
　　简谈面无表情不动如山，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沈煜升于是点点头，又问：“那只妖怪现在去哪了呢？”
　　简谈：“吃饱了回家了吧。”
　　沈煜升：“……”
　　沈煜升笑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冷面教授会……这么可爱。
　　简谈看着他真心实意的笑出来，两瓣薄唇相互压了一下，没计较这人对他显而易见的嘲笑，而是直接无视了他。
　　沈煜升看了他一会，又说：“教授，刚见面时我就想问了，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欸欸欸，别皱眉啊。”
　　沈煜升的手抬起来，像是想去抚他皱起的眉间，可最后还是没有碰上，只是在他眉前几厘米处晃了过去。
　　“就是像这样，教授好像一见到我，就很不爽似的，搞得我还以为我以前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
　　“嗯？简教授，要是我真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就告诉我呗？”
　　简谈却好像没注意到他一样，眼帘半遮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煜升叹了口气，想他四爷英明一世，到头来却拿一个大学教授毫无办法。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物自有一物降。
　　简谈无言，沈煜升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两人沉默地离开，正如他们沉默地来。
　　直到分开时，简谈突然吐出两个字，“不是。”
　　沈煜升怔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回答之前那个问题。
　　——教授，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不是。
　　然而简谈并没有管他是什么反应，直接回了房间，关上门。
　　沈煜升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手来，按住自己忍不住上翘的嘴角。
　　他一定是中毒了。
　　不然怎么会这么高兴。
　　沈笠正好从外面回来，正好看到沈煜升未收起来的，堪称诡异的笑。
　　沈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哥怎么会，笑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小毛头？
　　他一定是穿越了。
　　沈笠想都没想，转身又出去了。
　　他需要吹吹冷风冷静一下。
　　简谈也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他背靠着门，手抬起来揉了揉鼻梁。
　　想到自己刚刚一系列完全不受控制的弱智行为，他就久久松不开紧皱的眉。
　　妖怪干的。
　　真亏自己想的出来。
　　他又想到男人说的话，说实话，沈煜升说的没错，第一眼正面看到沈煜升时，他就很不爽。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这么不爽快过，却不是对着沈煜升这个人，也不是不满自己的东西在他身上，而是对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他不能理解。
　　看到沈煜升对他假笑让他不爽，沈煜升对他藏起情绪让他不爽，沈煜升问他是不是讨厌他时，更不爽。
　　果然他是讨厌这个人的，干什么都让他不爽。
　　也许赶紧把东西找出来，拿回来之后，这种奇怪的感觉就会消失了。
　　这么想着，简谈终于平静下来，恢复了一贯的漠然。
　　让船脱困的过程还算比较顺利，很快，涅丽丝号就从冰壳中挣脱出来，发动机隆隆的声音重新响起，船员们站在甲板上欢呼，连自受困以来就一直黑着脸的船长也缓和了脸色。
　　由于受困耽误了不少时间，而且船上的信号还没有恢复，所以不能再向原定的目的地去了，涅丽丝号只得返航。
　　两艘破冰船隔着远远的距离行驶着，破开万丈冰壳，像两只前驱的怪物。
　　沈煜升直接就在涅丽丝号上找了间房，美名其曰照顾沈笠，实际离沈笠的房间隔了十万八千里，就在简谈旁边。
　　简谈倒也没说什么，心想着这样他还有机会探探这人的底。
　　这天夜里，简谈照旧坐在床边，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隐逸在黑暗之中。
　　他的眼睛变成了深蓝色，眼底有水波一样的纹路在缓缓流转。
　　他面前是那株从深海里带回来的小草，明明是鲜嫩的绿色，却没有一丝生机活气，像一株假草。
　　简谈盯着这棵草看了一会，脑海里闪过几个断片一般的画面，有红色的粘稠液体落下，顶端嫩黄的草从红色的土地中长出来。
　　简谈头痛地按住额角，先祖留下来的记忆并不完整，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逻辑，只有零零碎碎片段。
　　自从他拿到这棵草以后，脑子里又开始时不时地闪过那些记忆，大多是不完整的，而且是模糊的，记忆传承里的人和声音都被一层膜罩着，看不真切，听不真切。
　　但他还是勉强从中提取了一些信息，比如眼前这株植物，并不是真正的植物。
　　这是锈草，似活非活，是从鲛人血里长出来的。
　　由于鲛人血的特殊性，简谈不会轻易让自己受伤，当然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受伤的事情寥寥无几，所以他以前并不知道自己的血能催生出这种东西。
　　还是……具有这么神奇的功效的东西。
　　忽然，一丝奇怪的声响传来。
　　简谈猛地抬头，瞳色在一瞬间往中心一缩，恢复了极深的黑。
　　简谈五感惊人，尽管那只是常人无法察觉的小小动响，在他耳朵里却逐渐清晰起来。
　　好像是什么动物发出的，粗重的喘息声，带着让人惊恐的凶狠。
　　简谈立刻起身打开门，就在他跨出门的一瞬间，突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啊啊啊啊！”
　　简谈侧耳一听，确定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这时，他隔壁的门也被一下子推开，从里面出来的是一身整齐的沈煜升。
　　简谈反应快是因为他提前察觉到了不对，沈煜升是听到了声音才知道出事了，开门开的这么快只有可能是因为他根本没睡。
　　简谈没时间去想他半夜不睡在房间里做什么，只是和他对视一眼后，一齐朝楼下赶去。
　　两人冲到三楼时，发现船员的房间里已经乱套了，有不少船员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还有人在门口张望，脸上惊疑不定。
　　房间内的惨叫还没有停止，夹杂着E国语混乱的喊声。
　　一个年轻的船员一脸惊恐地跑出来，慌不择路地撞上了赶来的简谈，口里不住地说着：“加格疯了！加格疯了！他疯了！”
　　简谈被加速奔跑的人一撞，身形不稳，重心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腰处却突然被人扶了一把，替他卸去了冲击力。
　　简谈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后腰上的触感就消失了，而撞到他身上的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哆哆嗦嗦，挣扎不止，中咒了一般重复着：“加格疯了……加格疯了！”
　　简谈轻啧了一声，把人拎起来扔到一边，一步迈进门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愣。
　　只见一个精壮的船员正死死压在另一个船员身上，眼睛猩红，嘴里咬着另一个船员格挡在身前的胳膊，还不停地发出如野兽一般的低吼声，一双手狂躁地挥着，在另一个船员脸上抓出道道血痕。
　　那个被压住撕咬的船员崩溃地喊叫着，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血留下来，看上去十分绝望。
　　而周围的船员因为加格毫无顾忌的凶狠动作而不敢上前，边上甚至有被误伤的人躺在地上哀嚎，可见加格是有多么疯狂。
　　简谈只愣了一瞬，就朝加格那儿奔去，但他刚往前倾身，就被人扯住衣服往回拉了一把，一转眼，身边一个黑色的身影就冲了过去，对着发疯的加格的腰部狠狠踢了一脚。
　　加格被那人踢飞出去，嘴里发出一声惨叫。
　　阻拦了简谈并冲上去踹人的正是沈煜升。
　　沈煜升看了一眼被踹出两米外的加格，又低下头，弯腰想去查看那位受伤的船员的状况。
　　没成想看似被踹伤的加格突然发难，疯狗一样朝沈煜升扑过来，沈煜升猝不及防，一瞬间加格已经满脸狰狞地嘶吼着冲到了他眼前。
　　却见一道白影闪过，挡在他面前。
　　简谈借着奔跑的惯性一拳砸在发疯的加格脸上，一把将人锤到了地上，发出强有力的“砰”一声。
　　加格嘴里吐出一口血沫，瘫软在地上，眼睛不住地上翻，手脚抽搐着，过了不一会儿就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沈煜升：“……”
　　周围的船员：“……”卧槽！
　　在楼上安抚好学生后才火急火燎赶下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的沈笠：“……”卧槽！
　　而一拳砸出了惊人气势的简谈站在房间中心，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让人想象不出就是这位看起来瘦瘦高高，唇红齿白的大学教授将无人敢近身的加格一拳撂倒。
　　而且他看起来就像是随手捡起一张纸一样简单欸……
　　简谈侧过头去看了眼沈煜升，突然皱了下眉。
　　刚刚这人拉住他，自己冲过去的举动，实在有些过于危险了。
　　沈煜升也看着他，“你……”
　　简谈没等他说完，就不太耐烦地打断：“没打死，放心。”
　　沈煜升被噎了一下，又继续说：“不是，我是想问，你手疼吗？”说着，眼神下移到对方垂下的手上。
　　简谈的皮肤很白，刚刚那一下又是结结实实的揍上去的，所以即使简谈本人没什么感觉，他那只手的指关节处还是不免泛起了薄红，衬在修长白净的手上，竟然怪吸引人的。
　　沈煜升还在说：“以后这种事，不用你来。”
　　“手打疼了怎么办。”
　　简谈：“……”
　　他觉得沈煜升的关注点有点奇怪。
　　而且他凭什么觉得，他们以后还会一起碰到这种事？
　　简谈的眉头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沈煜升又看了他两眼，就动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凑过去一把披在简谈的肩上。
　　“穿一件就敢跑出来，冻不死你是吧。”
　　简谈见他靠近，下意识想躲，可等对方的气息靠过来，帮他披上衣服，又撤了回去，他都没有移动一下。
　　就好像，潜意识里是默许这个人靠近的。
　　他确实只穿了一件白衬衫，但这点温度也只是让他觉得微凉而已，如果沈煜升不提，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然而为了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些，简谈还是没有说什么。
　　就在他们俩说话的这一点功夫里，周围的人已经回过神来，有几人开始照看伤者的情况，另一些人看着昏迷的加格，有些不知所措。
　　简谈注意到之后，用E国语对他们说：“拿绳子把他捆起来，叫你们船长过来。”
　　沈煜升听到他的话，挑了下眉。
　　沈笠小心翼翼的凑过来，“哥，教授，发生什么了？”
　　简谈朝他瞥了一眼，沈笠就哆嗦了一下。
　　看来是被他刚刚那一下给吓住了。
　　小朋友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