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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身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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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笠睡了个好觉。
这几天来总是在夜里摇摇晃晃的睡,不晕船的都给晃晕了,他着实是没睡成过安稳觉,醒的时候总觉得头昏脑胀,喉咙眼上涌,下一秒就能吐出来。
但昨天晚上他睡的很安稳,很安心。
他恍惚间还梦到自己很小的时候,在母亲的怀里酣睡,那么温暖安心,母亲的臂弯替他遮挡了一切伤痛与苦难。
“妈……”
沈笠在迷蒙中睁开眼时,鼻尖涌上一阵酸意。
他已经没有爸妈了。
距离爸妈过世已经有三年了,沈笠以为自己挺过来了,都看淡了,没想到一夜梦回,还是忍不住要掉眼泪。
一个大男人,做个梦就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沈笠坐起来一顿猛揉眼睛,硬是把泪意揉了回去,只不过眼睛又红又痛的,还不如不揉。
他顶着一头鸡窝穿衣梳洗,脑子里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大概是这一觉睡得太好,他都忘得七七八八了,只记得教授说没什么事情。
沈笠走出门去找教授,发现一群人围在厅里,各个脸上都有点着急的样子,看了一圈,没看到简谈。
“你们这是干嘛呢?老师呢?”
那几个人见他来了,好像找到主心骨似的,连连问他:
“船停了,又没找到简教授,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昨天晚上好像是撞了,该不会是遇险了吧?”
“而且船上信号也没有了,我连电话都打不出去!”
连一向稳重的蒋思芊也不免有些慌了,但与其他几人比,她的语气还算是比较平静。
“沈笠,你昨天出去看了吗?发生什么了?老师去哪了你知道吗?”
“没什么大事,好像是动力出了点问题,老师可能是去找船长了。咱们也不用瞎着急,我去找找老师。”沈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果然没有信号了。
终于听到有人说了句像样点的话,虽然可能不太靠谱,但蒋思芊还是松了眉头,学生们也没那么慌张了。
沈笠转头去找简谈,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简谈手插着兜走上来。
“老师!”
简谈朝他点了下头当打招呼。
其他人也看到了他,“老师老师”的叫着跑过来,像一群见到妈妈的鸭崽子。
鸭妈妈简谈:“……”
简谈一个眼神就让学生们安静下来。
“船停的太久,被冻住了,安静等救援。”
简谈解释的很简单,好像什么事在他这里都不叫事儿。
学生们果然放松下来,甚至有人开始抱怨这次活动不能完整进行了。
“那我们能在这附近原地考察吗?”蒋思芊问道。
简谈往自己房间走去,说:“不行,这一片冰壳太薄,贸然下去很危险。”
蒋思芊有点失落,但也没办法,见老师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只好低着头转身走了,她刚往回走了两步,简谈的门就又打开来,简谈一手半开着门,叫住她。
蒋思芊回过头去,就看到简谈另一手递给她一个相机。
“里面拍的是北冰洋里的生物活动,你拿回去和他们分析一下。”
其他学生也围上来看。
蒋思芊一下就从失落里摆脱出来了,打开相机,发现是昨天夜里拍的,画面清晰,还是全程跟踪。
她有些惊讶,但更多是惊喜。这些素材很丰富,而且很详细,就算他们这次实地活动正常进行了可能也拍不到这么高质量的画面。
蒋思芊想要问简谈是怎么拍到的,但一抬头就发现简谈已经把门关上了,相机也被其他人抢去研究,现在门口就剩她和沈笠两人,相互看了看。
可能是用了船上的仪器吧,蒋思芊想着,又想到简老师昨晚大概一夜都没睡,就是为了给他们这帮精力旺盛的学生找事干,来减少他们对这次旅行的残缺的失落感。
她突然觉得心里很暖,简老师从来只是看起来不近人情,她却知道他的心其实很软。
她嘴角弯了起来,见沈笠还站在门口,盯着门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拉了他一下。
“让老师好好休息吧,我们赶紧把视频过一遍先。”
沈笠才回过神似的,“哦,好,走吧。”
船上已经发出了求援信号,但不知是信号接收不良还是什么原因,一直得不到答复,两天过去了也依然如此。
船上的食物和水都可以支撑很久,但船只被困的越久,脱困的难度就越大,船长的脸色早已乌云笼罩,焦虑也在船员中蔓延开来。
学生们对此还不知情,因此没怎么受影响。每天对着视频研究,也不知道简教授用的什么办法,每天早上都能给他们弄到新的视频素材,平时教授就站在甲板上看海,等学生来问他问题。
简谈站在甲板栏杆后,就只是站着,眼里什么也没映进去。
没人看得见的脸上,他正微微皱着眉,遇险的情况有些突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信号会有问题。
他自己倒是不担心,可学生们怎么办。
要是真遇到危险的情况,他可能没办法护住每一个人。
沈笠急匆匆跑下来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挺拔寂寥的背影。
他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身后的人群一冲,朝另一边的栏杆涌去。
“老师!”
好不容易从一群激动的船员中挤出来,沈笠喘着气儿走到简谈身边,扬起了一个笑。
简谈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沈笠转头示意了一下那帮船员,说:“好像是检测到周围有船只靠近,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接收到信号,就全都跑下来看了。”
简谈也看向那帮船员,发现船长挤在最前头,朝着一个方向又指又喊的,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船员们跳着,喊叫着,简谈朝那个方向一看,果然看到了另一艘破冰船朝他们驶来。
他视力极佳,远远的就能看见那艘破冰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呢绒大衣,瘦瘦高高的,就站在船头,挺拔如松。
沈笠眯着眼,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等到那艘船靠近过来时,他突然道:“卧槽,站船头那个人怎么这么像我哥?”
简谈瞅了他一眼。
“你哥?”
他已经能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不怪他怀疑,那个人跟沈笠长的一点都不像。
“真的很像……又好像不像,诶,不行,我得去看看。”
沈笠说着,又扎到船员之中去,居然两三下就挤到了船长身旁,和船长一起挥着手臂大喊:
“哥!在这儿!快来救命啊!”
简谈:“……”真是没眼看。
沈煜升站在船头看向那艘被困的破冰船,他在涅丽丝号破冰船出港三天后才出发,今天才追上。
本来就是来救援的,但当他看到破冰船真的被困在这里时,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烦躁。
如果自己没发觉问题的话,他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得救,而沈笠又在船上。
内心越是烦躁,他的面上越显平静。
其实他倒也不用亲自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安,好像不亲自过来看看就不行。
他以为是自己太担心沈笠,但在看到船头挥臂呼喊的沈笠后,这种不安依旧没有消失。
直到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站在后方的男人。
甚至不用想,他就知道那是沈笠天天念在嘴边的简教授。
内心竟奇迹般的平和了。
这时,对方也抬头看了过来,两人相隔人群与冰雪对视。
简谈看清楚了那人的眼睛,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心底莫名打起了鼓。
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之前看到的有关摩尔曼斯克港的信息。
那句话是这样说的。
你是北大西洋暖流,我是摩尔曼斯克港,因为你的到来,我的世界成了不冻港。
简谈感觉胸口处似乎化开了一片,原本不明晰的空洞感倍增,就像身体缺失的一部分突然跳动起来,以此增加存在感。
他微微愣神了片刻。
这当然不是因为这句话原本所指代的情愫,而是他感应到了那个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
他要找的东西,在那个人身上!
即使内心掀起了轩然大波,简谈依旧面不改色,甚至没有流露出一点情绪,好像对方身上的不是他费心费力找了四百年的东西似的。
他不担心自己拿不到东西,但他还要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以及,自己的东西为什么在那个人身上。
由于船上的通讯设备不知为什么全部失灵了,两条船上的人的沟通全靠站在船头对吼。
简谈嫌这种沟通方式太吵,便没有旁观,而是回身朝室内去了。
船被困得有点久了,想要使船脱困要费些功夫。
沈煜升也听不惯双方费嗓子的沟通,就叫人搭了条道,自己领着几个人上了涅丽丝号。
沈笠一直在甲板上候着,见他过来,就巴巴的奔过去。
“哥,你怎么来了?”
沈煜升斜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小子?一天天就知道给我找事。”
沈笠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觉得奇怪,“哥,你怎么知道我们遇困了?”
沈煜升懒得跟他解释,解释了反而更麻烦,就一摆手揭过了这个话题。
他左右看了看,没看到方才在船上看到的身影,心里莫名有些在意。
寒风猎猎,把沈煜升的头发吹得翘起来,清楚地露出他立体深邃的俊美面容,头发上挂了些雪霜,有一种狂狷不羁的美感。
沈煜升问道:“你们老师呢?”
沈笠四处找了找,也没看到简谈,便道:“刚刚还在的,可能进去了吧。你找我们老师干嘛?”
沈笠突然警觉起来,盯着他哥说道:“你想干嘛,这次的事不关老师的事,你不要去找我们老师麻烦啊。”
沈煜升好笑地看他,说:“我有那么闲?就是想认识一下你们老师而已。”说完也不管沈笠作何反应,就迈腿往室内找去。
沈笠十分不放心,还是跟了上去。
简谈并没有回到房间,而是在大厅里,靠在吧台旁边,一手拿着手机划拉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煜升一进来就看到了青年,黑发灰衣,一双腿包裹在略硬的衣料下,因为斜靠的姿势自然的伸着,显得特别长。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落下来,挡住青年的眉眼。
青年安静地站着时,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察觉到有人进来了,简谈抬起了头。
于是沈煜升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在自己船上的遥遥相望远不及人站在自己面前时的惊艳。
青年面庞瓷白,让精致的五官凭地透出一股脆弱感来。剑眉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又为一副女相添了英气,美是美矣,可整个人散发出的疏离感又让人莫名不敢靠近,似谪仙一样不入烟火,叫人可远观而不舍亵渎。
沈煜升下意识先去看他的眼睛,对上那对极黑的瞳孔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之后迅速恢复了原来的漫不经心。
沈笠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先他一步靠近青年说道:“老师,这是我哥。”
简谈把手机摁灭塞到兜里,看向来人,沈笠的哥哥。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人,想看看这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带着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
但是,什么都没有。
硬要说特别的话,大概是特别帅吧。
简谈的目光在兄弟两之间扫了一圈,发现这两人的眼睛像极了,几乎一模一样,眼睛狭长舒展,眼窝微陷,眼尾轻轻下弯,像提笔划过均匀的一道后,自然慵懒地缓缓收笔留下的余韵。
相同的眼睛,在两兄弟身上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在弟弟身上平添乖巧温顺之感,活像一只温和的大型犬。放在哥哥身上却极尽慵懒散漫,可是并不显得无害,相反,让人直觉其眼底的凌厉与深沉。
然而,除了眼睛以外,兄弟两人竟是丝毫不像,若遮去眼睛,大概没人会相信他们是兄弟。
沈煜升看着面前年轻得过分的教授,笑了一下,开口道:“我是沈煜升,教授,久仰大名。”却是手也不伸,只一双笑意不达底的眼弯着。
久仰个屁的大名。
大概只听沈笠在家说过。
不过简谈向来处事不惊,活了四百年实在碰不到什么能激起他情绪的事情。于是他也只是淡淡开口:“简谈。”
沈煜升静静和他对视了一会,突然说道:“教授之前和我见过吗?”
简谈并不回避他略带侵略性的目光,却没有立刻回答。
沈笠看看简谈又看看沈煜升,总觉得这气氛不太对。两人都自带气场,都不是什么好叫人能亲近的,现在气场相撞,连熟悉两人的沈笠都感受到了压力。
沈笠咽了下喉咙,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来缓解场面。
简谈静默了一会儿后,终于从靠着的台沿离开,身子自然而然地站得笔直,显得不近人情。
“没有。”
丢下冷冰冰的两个字后,看也不看对方,转身就走了。
沈煜升站在原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的笑不仅没收,还更明显了。
沈笠不明白,明明两人只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就好像对上了似的。他知道简谈对人冷淡,却从没见过他对一个人这么冷的,他甚至感受到了简谈身上隐隐传来的不爽。
沈笠又看了眼自己的哥,惊恐的发现沈煜升居然还很愉快的样子。
这两人一定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沈笠笃定地想,也这么问了出来。
沈煜升盯着简谈离开的方向不转眼,听到沈笠问他,好心情地回答:“可能吧,总觉得……我和你们教授,不是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