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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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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笠没想到不苟言笑的老师会问自己问题,更没想到会问他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简谈看出他有点犹豫,心知自己的问题有点唐突了,他也就是突然想起这个,就问了一句,他抿了下嘴,说:“不想说就不用说。”
沈笠却是笑了一下,语气有些无奈,“也不是,只是我和我哥最近有点……算是疏离了吧,尤其是我们爸妈出事之后,我哥表面上看起来称心应手,冷默无情的,其实我知道他有多累,我又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哥压力也很大……”
他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平时压在心里的话,被简谈一问,就像潜在水底很久的气泡,不断冒出来,哪怕是在周围还有其他人的情况下。
几句话反反复复的说,自己却无知无觉。
到最后,也不知是在说给对方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简谈一直默默听着,没有表达任何情绪或看法,就像一个莫得感情的树洞。
“老师我跟你说,我小时候没什么机灵劲,在学校的同学有些嫉妒我家里,就老是整我。我哥知道了之后,就趁爸妈不在家把他们全部叫到家里来,在游泳池里放了水,把他们全都踹进去了,我都不知道我哥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能打架的。”
沈笠笑了一下,回忆起这些事时他很高兴,很怀念,同时也高兴有个人听他说话。
他是显贵家的孩子,身份决定了他的社交和生活不能和别人一样随心所欲,他的偏袒和喜好都会被人揣摩,利用。他不能给家里添麻烦,所以一直没有真正交心的朋友。
但他知道简教授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有什么特殊对待,他觉得简谈对一切都很淡漠,这一点和他哥有一点像。
有时他也会不知不觉把简谈放在了兄长的位置上。
可是如果把简教授放在和沈煜升一样的地位的话……
……好像是他哥高攀了。
简谈听他说着,心里对这位兄长有了大致的印象,想像出一个腹黑阴沉的小鬼,眼神里有一股子倔劲儿。
“啊……抱歉啊教授,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沈笠挠了下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没事。”简谈说。
突然一阵抖动,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呼啸声和机器的轰鸣声,整个船一动,渐渐驶离了港口,向一片雪茫中去了。
在他们身边的学生们不知聊到了什么,一阵莫名的气氛蔓延开来。
“咦,简老师,你有对象了吗?”学生里那个带重金属挂饰的男生突然问道,也许是不在学校里,学生与老师的距离好像突然拉近了,说话也没那么拘束,竟然张口就来了。
两个女生被他这问题吓了一下,对视一眼,也壮着胆子看过来,眼里满是好奇。
唯有沈笠转过头去说:“这是老师的私事,你怎么什么都问呐,一边儿去别乱打听。”
简谈这回没有沉默,他顿了顿,说:“我看之前布置的报告也有些时间了,现在挨个做个总结报告给我听,回去再写份一万字的感想。”
那个问问题的男生当即就垮了脸,欲哭无泪,“老师,别啊……我之前的报告还拖着呢。”其他学生也纷纷哀嚎,恨不能刚刚就把那个男生的嘴给锯了。
简谈却是说一不二的,他相信一切八卦都源自于闲了,回答这些八卦的方法就是让他们不那么闲。
“那就蒋思芊先吧,其他人趁机赶紧抱抱佛脚,不合格的感想再加一万字。”简谈无情地说。
看着眼前一个个苦瓜脸的学生,简谈的心神却不由自主地飘了出去。
他一只鲛人,无心无情,唯一的愿望是找到那样东西,为此四百年游荡人世,要什么伴侣?可笑。
简谈想到这里,原本搭在腿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是一个抓的动作。
“老师,老师?”简谈回过神来,原来蒋思芊已经汇报完了,好在他常年冰块脸,就算发呆也看不出端倪。
“不错,下一个,你来。”说的就是那个带金属项链的男生。
男生没想到自己能抱佛脚的时间那么短,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最后垂头丧气地败下阵来,成为首个领取两万字感想大礼包的幸运儿。
一番折腾下来,夜幕也降临了,一群奄儿吧嗒的学生跟着无情加作业的老师一起去船上配置的餐厅吃饭。
船员们已经聚集在那里,大概知道他们是学生,对他们也比较友好,不过也得亏一脸不好惹的教授在一旁看着。
盒饭是很简朴的,好在学生里没有挑三拣四的人,连平时在家吃喝金贵的沈笠也吃的很是适应。
那些船员们渐渐一个两个凑过来,也许是船上许久没有新鲜面孔了,他们想和这些白净单纯不谙世事的学生们聊聊天。
沈笠英语好,和那些船员们交流起来不费力气,蒋思芊也会听一些,相当于半个翻译。
E国人热衷于烈酒,一个个热情似火,还希望学生们也尝试一下。
沈笠被他们围着,原本还摇着手拒绝,奈何盛情难却,才拿起酒瓶来喝了一口,火辣辣地直冲肝肺,呛得他脸都红了。
周围的人笑闹着,一名年龄不小的船员笑着猛拍他肩膀,说他是个勇敢的小鬼。
另一群人则是被船员邀着品尝腌黄瓜,两位女生尤其受欢迎。蒋思芊脸红红的,大概不太习惯这种场面。
简谈一直在角落里看着,看到沈笠窘迫,便走过去,一手把他从乱糟糟的人群里提溜出来,说:“时间不早了,回去吧。”也不跟船员们废话,手里提着沈笠,后边跟着学生,一阵风似的就走了。
身后的那些船员见他脸色不好,又不好惹的样子,加上那人的容貌实在让人生不起气来,只是面面相觑,没一个敢有意见的。
沈笠比简谈稍稍高一点,此刻被简谈提在手里却一点不费力一样,像拎着个小鸡仔。
沈笠那一口酒喝的实在,整个人一下子就迷糊了,酒太烈,他又不经喝,等被简谈提回房间门口的时候已经一副不知今夕何夕的样子了。
简谈把他扶到床上,又叮嘱他的室友照顾他。
沈笠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简谈耳朵灵,听到他在那半死不活地喊哥,喊完了又喊老师,之后嘟嘟嚷嚷些听不清的话。
简谈听他乱喊一通,觉得耳朵辣的很,心想小孩果然不该喝酒。
交代沈笠的室友照顾好他,简谈长腿一迈走出了屋子,回到自己房间。
他的房间是单人间的,干净整齐,有一间洗浴室。床头斜上边是窗子,能一眼望出去,看到静默的海水和暗沉的天空。
船在缓缓行驶着,他们这层不算太高,微微有些摇晃感,还不至于晕。但这不过是刚开始出发时,后面几天若是遇上风大,甚至更恶劣的天气,那才叫一个不好受,能叫人把五腹六脏都吐出来。
简谈抬手关掉了房间的灯,外面浅淡莹白的光照进来,微微照亮了他的脸,比月光更皎洁白净的面容俊美到梦幻的地步,在人前却总是含着冰霜。
他的眼睛原本是极深的黑,在微光下,却透出了蓝,深蓝色的瞳孔像深渊,似一眼能参透轮回。
他望着窗外,那片冰海,回忆起每一分刺入皮肉的寒冷。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
四百年前,少年样貌的鲛人在寂静黑暗的深海苏醒过来,他有着鬼神妖仙皆不能及的美貌,如瀑如丝的白色长发散开在水中,劲瘦的腰腹以下是一条湛蓝色的鱼尾,半透明的鳞片游晃在没有一点光亮的水中,好似随时会融进水里。
少年眉头紧皱,混乱的记忆像是要把脑海搅翻了一样,祖先传承下来的本能正在被他领悟和学习着,他由此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简谈。
突然,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响——找到它。
找到它,找到它!
是什么?要他去找什么?
他不知道,但那种紧迫的感觉愈演愈烈,像一只利爪紧紧拽住他的心脏,急迫得产生了痛苦的幻觉。
他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按住心口,长长的鱼尾不受控制地缠绕摆甩,搅乱了海水,整片海域都变得急剧混乱,汹涌却隐形的暗流一层层荡出去,周围的一切都承受着深海领主的撞击。
找到它,找到它!
那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鲛人猛地睁开眼,抬头看向没有光透下来的上方,一摆尾,就破开了千钧的海水,直直游了上去。
简谈骤然回过神来,从来没什么表情的他现在却皱着眉,凝望着窗外虚无的某个点。
焦急的感觉仍如心悸。
那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
如今大限将至,心神更是不宁,却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折磨着简谈。
几片晶莹的白飘落,轻轻沾落在窗上,简谈盯着那几点白,外面忽然昏暗的光线也影响不了他的视力。
下雪了。
突然飘起的大雪纷乱无序,在简谈十分强的夜视能力下清晰可见。
一片连着一片,串成了线,线又织成了网,兜罩了这一方天地,像无路可逃的牢笼。
简谈感到一阵窒息。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囚禁在大雪中,囚禁在没有尽头寻找中,茫然无措,没有目标的向前。
他弄丢的究竟是什么?
那无比重要的,无比珍贵的,从祖先那传承下来的。
难道只是个幻梦吗?
简谈感觉到了冷,陌生的,对整整四百年的质疑所产生的冷,感到绝望和内心空缺的冷。
如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