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鲛》Nereice

23、画中人，梦中魂

　　“我就要死了。”吴国光对着眼前的人淡淡地说。 　　简谈停下脚步，皱皱眉，“我不是要杀你。” 　　吴国光微笑了一下，“我不是说你。”他朝简谈抬起了手臂，一个不显眼的针孔赫然留在小臂上。 　　“在你来之前，有人给我注射了点东西，我猜我应该活不过今晚了。” 　　简谈明显愣了一下，抓过那只手臂仔细看了看，眉头紧蹙，“毒药？我有办法……” 　　他在北极深海里发现的那株草是锈草，鲛人之血是世间至毒，锈草生于鲛人之血，却是万能的药草，无论是先天的疾病残疾还是致命的外伤剧毒，锈草就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灵丹妙药。 　　吴国光所中的毒，锈草自然也能起作用。 　　吴国光哈哈笑了两声，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信你有办法，但是已经这次，是真的该到时候了……” 　　简谈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吴国光目光沉静，眼底是决然与视死如归，“……我以前活着，是替村里人活，我要活着，才能亲眼看见那些恶魔受到应有的惩罚。” 　　“而我现在死……却是要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而死，只有我死了，剩下的人才能找到路走下去。” 　　简谈沉默地立在一旁，他听懂了吴国光的弦外之音，今天晚上，不管是在下毒的那帮人的计划中，还是在吴国光自己的打算中，他都会死。 　　就像棋盘里被抛出去掩人耳目的弃子。 　　也不过是……不过是…… 　　要他再一次对旁人的死亡无能为力而已…… 　　简谈攥紧了拳头。 　　“告诉我，是谁？” 　　吴国光摇摇头，“这也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我们一直在和看不见的对手斗争着。” 　　“……那我该做什么？” 　　简谈深深地看向这位老人，轻声问询。 　　吴国光沉默良久，随即说：“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好。” 　　那晚，直到老人的气息渐渐归于寂静，一代战勋赫赫的缉毒老将，一位从复仇之火中走出又将火种传递的先行者，由他仅剩的，唯一的见证过他单纯过往的故人送行了。
　　他死得悄然无息，像一滴雨落下，而窗外的雷声滚滚，震耳欲聋。
　　第一滴雨后，便是狂风暴雨。
　　 　　“所以他让你去桑葚取这个U盘？”沈煜升疑惑道。 　　简谈哑然了片刻，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不是。” 　　实际上，吴国光没有要求简谈做任何事，他只是对简谈说，请他在沈煜升遇到麻烦时帮他一把，简谈立刻明白沈煜升也在吴国光的计算中，想要追问，吴国光也只多透露了一点信息，无非是有一样东西需要沈煜升去取。
　　而简谈没有告诉吴国光的是，他并不想让沈煜升参与，吴国光已经折在了里面，可见这整件事的危险程度超乎想象，而他并不希望沈煜升参与其中。 　　他原本想在这里面直接取代沈煜升的作用，以此来避免沈煜升遇到他无法控制的危险，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是简谈一贯的作风。 　　简谈利用这点信息让庄子查到了季扬和桑葚酒吧。 　　不过很遗憾的是，沈煜升的速度也和他一样快，他们竟然同时找到桑葚酒吧，不过也幸亏如此，他才没有制造更大的动静。 　　比如一个人当街群殴两拨人什么的。 　　这其中的心思，简谈并不想让沈煜升知道，而且，他想直接代替沈煜升的计划已经泡汤了，因为…… 　　“刚刚那些追我们的人里有认识你的，你已经被盯上了。”简谈对沈煜升说道。 　　沈煜升点点头说：“我知道，而且早就被盯上了。” 　　“我在吴老师家里时的那场火灾，应该针对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简谈皱起了眉，果然沈煜升在这件事里牵涉的比他想的还要深。 　　一根手指肆无忌惮地点上了他的眉头，“别老皱眉啊简教授，既然你跟我坦白了这么多，我也该跟你交个底才行，对吧？” 　　简谈像是有预感一样，心里一动。 　　“我……” 　　简谈捉住他的手放下，把他的脸推回朝着电脑的方向。 　　“不需要。” 　　正好此时文档解密完成，沈煜升说不上心里什么感受，大概是已经拿起刀子准备向眼前人剖开自己，却被对方抢过刀子丢在一边，心里庆幸之余又感到了一丝失落，他抿着唇打开了文档，里面的内容也让他们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看来吴老师三个月前就察觉出有内鬼的事了，当时他刚好认识了去做社工的季扬，可能是觉得这样不容易被别人发现，结果却把季扬也拖下水了。” 　　简谈无言了许久，吴国光不应该让不知情的群众卷进来，但是他的仇恨已经成了一种偏执，早就说不清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正义还是私心，也许都有，但不论是什么，都已随着尘归尘，土归土。
　　而他所留下的，还要继续下去。 　　“只要把这些东西交给杨警官，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排查出内鬼了，从内鬼手中应该可以了解到更多详细的信息。” 　　沈煜升将文档打包发给了杨玄，过不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个“多谢”。 　　简谈看他做完了这一切，见没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已经快凌晨两点，手机也快没电了。 　　沈煜升也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么晚了，要不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 　　简谈下意识拒绝，“不行，我家还有……”他还没说完，就看到沈煜升一脸落寞地低下了头。 　　简谈：“……” 　　“好吧。” 　　简直就像是得宠的情人挽留住了意志力本就不强的男人。 　　沈煜升拿了干净的贴身衣物给他换洗，简谈浑身冒水汽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意外看到沈煜升在一旁可以称得上是鬼鬼祟祟地看着他。 　　简谈拿毛巾擦着头发，睡袍对他来说有点长，露出来半截的锁骨漂亮惹眼，眼睛被温水淋过后显得水润，连平时觉得冷的神情都被蒸得热了。 　　简谈不解地看向沈煜升，“看什么呢？” 　　沈煜升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脚踝上几秒，之后若无其事地移开，“没什么。” 　　说完后他匆匆进了浴室，像是不敢再多看一眼的样子。 　　过了几分钟，沈煜升突然拉开厕所门，脱了上衣，赤裸着上半身探出来想提醒简谈：“对了，吹风机在……” 　　简谈已经依据上次的记忆轻车熟路地把吹风机拿出来了，此时拿着吹风机转头看他，目光从他身上扫视过几眼，过于直白地目光，让沈煜升微愣，随后直接走了出来，大方地将流畅紧实的身材展示给他看，一只手的拇指勾着一边的裤腰，下拉几寸到一个暧昧危险的地方，扶着门框笑道：“怎么样，我的身材还让你满意吗？值得让你留宿一晚吗？” 　　简谈拿着吹风机的手顿住了，然后往上抬了抬，沈煜升预感那个吹风机下一秒可能就要砸在自己身上了，连忙放开可怜的裤腰带，笑着又钻回了浴室里。 　　简谈吹干头发之后，浴室里的水声也正好停下，他放下吹风机准备进沈煜升给自己留的客房，又想起什么，重新进了一趟书房，拿起了被他忘在书桌上的手机，他注意到书房角落的一个看起来像是装书卷的古朴木质书桶，并且在里面看见了一样眼熟的东西。 　　当他把那副熟悉的卷轴展开来时，沈煜升也偏巧进来了。 　　一个美人在看着与自己有相同样貌的画中人，本该是赏心悦目的画面，沈煜升心里却不安地一跳。 　　“等等，你听我解释……” 　　料想中的质问没有出现，简谈只是慢慢把画卷收好，淡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这么直接挑明了。 　　“今天白天的时候，沈笠从藏书阁里翻到的……” 　　简谈挑了挑眉，走到他面前，“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沈煜升低头看着他，沉默不语。 　　简谈也不着急，在经历了今天这些事后，他居然完全不心虚了，慢慢问：“那天晚上的事你记得多少？” 　　沈煜升移了一下眼睛，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他只要一抬手，就能把面前人拉进怀里，更何况两人现在身上都只穿着浴袍，只要一拉开就能…… 　　偏偏简谈还毫无察觉似的说出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话。 　　“唔……差不多，都记得吧。” 　　“那你应该猜得到，我确实不是人类，对吧？” 　　“你刚刚该不会是在看我有没有露出尾巴吧？”简谈想到了沈煜升扫过自己脚踝时的犹豫神色。
　　这大概也是一种刻板印象，实际上鲛人就算直接碰到水也不会露出鱼尾巴或者鳞片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更近，简谈的眼睛从里面透出来荧荧的蓝色，扩散至整个瞳孔，这样直勾勾盯着，像是要把沈煜升吸进去，沈煜升也顺着这股吸引力慢慢地低下头去…… 　　在两人唇瓣若即若离的时候，沈煜升的神情挣扎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又主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后退两步，说出了自己的思考，“本来不确定……但是现在可以肯定了，涅丽丝号船上的爪痕也是你弄的吧，你想让船被迫停泊在那里，是想找什么东西？” 　　“还有我在吴老师家的那场火灾，有人告诉我当时整层楼的水管全都无故炸裂，是你做的吧？” 　　这场问询的主导权突然换了人，简谈深蓝的眼睛愣了一下，一下子清澈不少。 　　“你不怕吗？” 　　沈煜升奇怪地反问：“怕什么？” 　　简谈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其实……” 　　沈煜升好奇地凑近了点。 　　“其实我是会吃人的。” 　　沈煜升：“……” 　　沈煜升睁大眼睛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你刚刚是在卖萌吗？” 　　简谈拳头硬了。 　　沈煜升连忙讨好一笑，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我错了。” 　　简谈无奈叹气，自己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幼稚，可能是沈煜升的反应实在是太平淡了，平淡到超乎他的预料，他揉了揉眉心，再睁眼时颜色恢复了正常的黑，至于沈煜升刚刚那些问题，对他来说答案并不重要，“行了，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就滚去睡觉。” 　　沈煜升摸了摸下巴，表情正经，“所以你现在多少岁了？” 　　简谈还以为他要问什么正经问题，有些无语，“能当你祖宗的岁数。”说完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感觉到一丝郁闷，一声不发地走进了客房。 　　留下沈煜升在身后纳闷，“怎么生气了？难道不能问？”他挠了挠头，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真是人鱼心，海底针。 　　简谈通常不会在除了自己家以外的地方睡的很好，因为他的警惕性很高，所以夜里的一点动静都会让他惊醒，本以为今晚在沈宅注定会失眠了，却没想到他居然很快就睡了过去，还在这极短的时间里陷入了一个梦…… 　　被恍惚的白光晃得眯了眼睛，简谈抬手遮了遮，睁眼细看，是窗外竹林，阳光冉冉，自己躺在靠窗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翻几页，不像是在认真看，倒像是在为等待什么事而打发时间。
　　简谈很了解打发时间的感受，却极少像这样在心里期待着什么的到来，像这样等待什么的心情……
　　房间门被推开了，清朗的声音先于青年的脚步声传来。
　　“先生！”
　　简谈转头去看，意料之中的，眼前一片模糊，梦境的虚幻在此时显现出来，整个房间只有窗外那片竹林与自己是清晰可见的，青年却只有模糊不清的轮廓，和出口便弥散在雾梦中的声音。
　　“看我画的画，怎么样？”
　　又一样东西清晰起来，是那副画，潭水中的人鱼，就连简单的神色都变得如此吸引人，充斥着属于鲛人的气息。
　　画有灵，难免沾上所画之物的气息，就像画巍巍高山，便给人气势磅礴之感，画潺潺流水，便给人波光明净之感，所画之物越有灵气，画面所沾上的气息越清晰可感，鲛人乃天地造物，为世间灵气最盛，任何记录下他容貌的都受他所染，有时甚至能影响其他生灵的感官。
　　简谈下意识想斥责青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并不因青年的行为感到生气，只是有些无奈，大概还是想宠着惯着，不忍苛责。他在梦中将画接过来，仔细看，就见画旁已有题字。
　　——今夕何夕 见此良人 乾东十五年作于缃隅 沈筵
　　画中已经不只有鲛人的气息，更是沾染上了执笔人强烈的情愫，简谈眼睑微颤，心口传来阵阵悸动，却掩盖着心跳，故作冷脸。
　　“不准再画了，至于这幅……就当送我了。”
　　“可是我忍不住去画……就不能让我留点有关你的东西下来吗？”青年的声音有些委屈，“这样我想你的时候还能拿出来看。”
　　“若是想我，便直接来见，不会有见不到的时候。”简谈不由分说收好了画，大有独裁专断的意思，这事没得商量，青年只得服软妥协，但听到最后一句话，又喜上眉梢，“我不画了，只要能一直见到先生就行。”
　　他感觉到青年挑起了自己的一缕发丝，递到唇边轻吻了一下，青年拿着发丝不肯松手，偷偷拿余光观察他的反应，他并不觉得冒犯，也许是刚刚的独裁让他内心有愧想要弥补，又或许是他心底本就心甘情愿，简谈纵容那模糊身影越靠越近，将他拢在身下。
　　渐渐的，窗外竹林不再清晰如画，像是被水打湿溶解，在视野中慢慢虚化，归于幻梦之中去……

　　“嗯……我知道了。”沈煜升挂断了电话，抬脚走向正在关车后备箱的简谈。
　　这天天气依旧不是很好，头顶上阴沉沉压着黑云，空气潮湿黏腻，像湿热的蛇缠绕着，连鼻尖都闻到淡淡的霉味。
　　“杨警官说调查有结果了，马上就能收网，这段时间会不太平，让我们最好躲一躲。”沈煜升把手机上的消息给简谈看了看。
　　简谈把所有行李都装上车，拿出自己的手机发了条信息，听到沈煜升的话，“这不是正好吗？”
　　几周前简谈提出要沈煜升把那副画给自己，他需要去画上的地方调查这件事，但是却被拒绝了。
　　“这是沈家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随便给外人，实在是为难我啊简教授。”沈煜升淡笑着说，就是不肯让简谈把画拿去。
　　简谈心想，你家祖宗说不定早在几百年前就把画送我了，但他又无法把这话说出口，只能耐着性子问：“那你要如何？”
　　沈煜升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教授你成为我沈家的内人……”
　　简谈双手抱胸，冷着脸看他，“我选第二个。”
　　“那就让我和你一起去。”
　　于是就有了两人现在的同行。
　　简谈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上车。”
　　这回是简谈开车，沈煜升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没什么表情，他不笑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冷峻深沉，像是在思考什么，一只手肘撑着车框，食指在额角一下一下点着。
　　车突然停在了路边，后座车门被拉开，一个深色的身影背着黑色的大包钻进来，随之进来的还有那人的喋喋不休，“终于来了祖宗！这天够闷的，我在路边站两分钟就他妈像出锅了一样，蒸汽往外冒！诶，这位就是四爷吧，久仰久仰。”
　　一进来就霸占了整个后座的男人坐在两个驾驶位的中间，一只手臂向后挂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在身体的前倾下探到沈煜升旁边要和他握手，男人明显是不修边幅的那类人，估计是起晚了，头发乱糟糟都来不及打理，一嘴络腮胡子也是不知多久以前才修剪过，洗到褪色的工装服，看起来像是刚刚下工的装修工。
　　装修工十分自来熟，打量了沈煜升一番，呵呵笑着，嘴里叫着四爷，却没有一点尊敬恭维，“我姓高，高止。”
　　简谈看了眼高止，向沈煜升解释，“导游。”
　　高止的手还没收回去，像是执意要和沈煜升握这个手，沈煜升的眼神在简谈和高止的脸上转了转，接着笑了笑，侧身和高止握了握手，“这趟咱玩的高不高兴，可全看你了老高。”
　　高止也自然是笑呵呵地应下，简谈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下一秒，车子突然加速起步，高止一个没注意，猛地摔回后座椅背，他捏着肩一脸狰狞，“我滴个祖宗诶！我背不好你不是不知道，给我闪着了还怎么当导游啊。”
　　简谈没理他的抱怨，稳稳当当开着车，“你有嘴就行，地址。”
　　沈煜升收回了手，看向简谈，轻笑了一下。
　　高止哎哟了几声，身体却很诚实地迅速点开手机递到前面，原本是想给简谈，却手一空，被沈煜升半路截胡抽走了，“他要开车，我帮他看。”
　　“哎哎哎——不是，你别随便拿人手机看……”高止刚要叫唤起来，下一秒手机就被扔了回来，他急忙双手接住，抬起头，嘴里的骂人话还没飙出去，就见沈煜升拿着简谈的手机，给他定好了位，指了指地图，“这里，走这条路快，到了服务区就换我来开。”简谈微微侧头听着，嗯了一声，“不用你开，让高止来。”
　　两人气氛十分融洽，高止完全没有融入的机会，他觉得自己现在不该在车上……他该在车后面拴个小板车享受狂野的风。
　　高止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又扫，不对劲，非常，非常，非常不对劲！